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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番外二十

2022-04-18 作者:蜀國十三絃

  公主甚少主動推開他,尤其是像這樣觸電般地推開。

  梁寒眸底的異色稍縱即逝,聲音儘量放得平和:“公主腳沒事吧?”

  公主搖搖頭,怔怔地望著他,又很快垂下頭,杏眸裡春雨潺潺,有些畏懼,有些不知所措,還有幾分沒有由頭的羞憤。

  幾種複雜的情緒落入梁寒眼中,也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梁寒蹲下來,仔細揉了揉她的腳踝,公主卻嚇得後退兩步,小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酥酥麻麻的感覺一直蔓延到十指的指尖。

  確認無事之後,梁寒才緩緩吁了口氣。

  遲盛的心思,梁寒知道,卻沒想到他會用傷害公主的卑鄙手段來送公主回寺。

  方才小小的教訓自是遠遠不夠,帶公主離開,只是不想在公主面前殺戮,她會害怕。

  而公主不知內情,也許還會覺得他罪不至死。

  方才幸虧他出現及時,若是讓遲盛的髒手碰到公主……梁寒閉上眼睛,根本無法想象後果,他也許會瘋。

  他不知道自己在山腳下為何出現那樣的情緒,手背青筋幾乎爆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砍下遲盛那隻手,剁成肉泥去餵狗。

  梁寒起身,冷冷凝視著她:“我是不是說過遲盛並非善類,為甚麼還不知警惕?”

  公主並不知道遲盛的小動作,只以為她還在與人說話,哥哥卻忽然現身將她帶走。

  遲盛那邊她自然沒有必要交代甚麼,她本就毫無興趣,嘉懿一走,她片刻也不想同那人多待,她只想去找綠袖,然後回玉佛寺。

  聽到梁寒的質問,公主氣不打一處來。

  那日在金陵食肆,公主本就餘怒未消,又經歷過那場夢境,公主更是又驚又怕,張口便反駁回去:“可你也說我可以和其他男子交好,今日遊湖又不止遲盛一人,還有安遠侯世子和嘉懿郡主,哥哥不願陪溫凝,溫凝還不能與其他人遊玩麼?”

  一句“安遠侯世子有甚麼不好”還未說出口,公主已經在他冰冷陰戾的眼神注視下頹敗下來。

  梁寒額角的青筋抑制不住,忍著極大的怒火,勾唇哂笑:“安遠侯世子?”

  公主故意提及兩位小侯爺,只是為了氣梁寒,可梁寒一回來便找公主,並不知道安遠侯世子和嘉懿郡主之間的事情。

  “安遠侯世子怎麼了?不好麼!”

  公主小臉一陣紅一陣白,只要看到哥哥,腦海中就是那種香/豔的場面。

  她倔強地扯開話題:“哥哥你只是屬下,以後不要管我!也……也不要進溫凝的閨房,不要……不要來找我了!”

  話落就後悔了,可她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只好轉頭跑回寺中。

  梁寒面色發青,鳳眸冷到極致。

  心裡似乎空缺了一塊,蕭瑟的秋風穿膛而過。

  抬眼望,橘粉百褶裙的背影早已經跑遠了。

  佇立在原地半晌,直到底下的番子前來稟告:“遲小侯爺如何處置?”

  梁寒揉了揉眉心,眸底閃過一絲厲色,冷聲道:“遲盛對公主不敬,押入詔獄,十全大補湯先輪一遍,再砍了手腳丟去餵狗,另外,將他簽字畫押的證據送到昌平侯府。”

  一顆飛石無法對公主造成傷害,遲盛是收了力的,他本無心傷害公主,只是想借此機會陪公主多走一段路,“不敬”究竟是怎麼個“不敬”法,自然由他東廠說了算。

  這些富家子弟熬不住酷刑,屈打成招十分好用,且東廠的辦事風格無人不曉,昌平侯看到兒子親手畫押的證據,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倘若心存報復之心,以昌平侯這種連年沒落的貴族,梁寒動動手指便能讓他遲家在大晉版圖永遠消失。

  梁寒望望天,動作快的話,遲盛今晚就能脫一層皮。

  番子應了個是,正欲拱手退下,梁寒又問:“安遠侯世子今日也在玉佛寺?”

  梁寒人雖不在寺中,但整個皇城都在他掌控之中,番子潛伏在各地,大小情報片刻便能彙報到他耳中。

  番子將安遠侯世子和康王郡主的事情詳細稟報,梁寒方知公主早就知曉那兩人青梅竹馬,今日在場也只是遲盛邀約公主的手段罷了。

  梁寒鳳眸冷冷掠過不遠處高聳巍峨的佛塔,長長吁了口氣。

  他沒往詔獄去,遲盛那種人受刑的場面勢必鬼哭狼嚎,去了也是心煩。

  沉吟許久,梁寒翻身上馬,去那家金陵食肆買了份桂花鴨和一份糖芋苗。

  回到寺中,已是夜幕低垂。

  秋天的夜晚,星星都顯得黯淡無光,不算均勻地遍佈在蒼穹之上,彷彿輕輕一碰便可支離破碎。

  梁寒的衣袍在晚風中鼓動著,靜謐的月色映襯出他的面容更加冷白生光,五官精緻得彷彿寒玉雕琢而成,可鴉羽般的眼睫下有濃濃的陰翳,眸底的冷色比這秋夜還要厚重。

  他在院中站了一會,回想起那老道的解語,負在後背的拳頭不受控制地攥起,發出骨頭錯位的聲響。

  “是公子的夢境?”

  “不是,是一個姑娘。”

  “夢境乃是前世的記憶,她有執念,太深太深。或者說,她這一世就是為了執念而來,倘若不能改變從前的人或事,她心中愁思贅餘,恐怕會落得鬱鬱而終的下場。”

  ……

  他平素從不信妖道胡言,那些因果輪迴和前世今生之說也從未放在心上,可這句“執念”卻令他不得不謹慎留意。

  他會是公主的執念麼?

  這一世他逃過淨身的命運,的確是公主的原因。

  當日公主尋他的訊息被莊平和師父作為酒後談資,不小心被他聽到,他這才急中生智想到陷害莊平殺人,因而才有後來進宮、入內操、進東廠這一系列後續。

  他是尋常男子,只是公主並不知曉,她為此傷心了很久。

  而那一句“鬱鬱而終”彷彿一道驚雷劈下,讓他渾身震慄,四肢百骸痛得幾乎失去知覺,他難以想象自己唯一珍視的小姑娘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那老道說的若是真的……

  梁寒只覺心臟被人狠狠掐緊,胸肺劇痛到喘不過氣來,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再一睜眼,渾身已是冷汗淋漓。

  “哥哥……”

  窗欞被風吹響,公主立刻從夢中驚醒。

  她累了一整天,回來之後便早早沐浴休息。原以為早些睡覺就見不到哥哥,可夢裡又是那樣旖旎的春光。

  哥哥縛住她的手,將她全身都吻了個遍,溼冷的小魚流連在小腹,她又酥又癢,可是又無法伸手去抓,被他牢牢壓制著,根本動彈不得。

  冰冷的手指探進去,她很想躲,可哥哥根本不給她這樣的機會。ъIqūιU

  公主直到醒過來,才能大口地呼吸。

  可方一抬頭,方才夢中的罪魁禍首便撞進了眼眸。

  梁寒才走近一步,公主霎時面紅耳赤,抱緊自己的小被子往後面挪,眼尾還有淚痕。

  “甚麼時候這麼怕我了?”

  梁寒將桂花鴨和糖芋苗放到桌上,緩緩走到她床沿。

  公主怕極了,抬起一雙水汪汪的眼眸望著他,又很快垂下腦袋,夢中的哥哥似乎就是這個眼神,漆黑的眸底藏著蟄伏的猛獸,一口便能將她吞掉。

  面前的小姑娘眼裡滿是畏懼,連指尖都在輕微地哆嗦。

  從玉佛寺外就有些不大對勁,還說甚麼不讓他管她之類的話,梁寒眉頭慢慢蹙緊,眸光閃過一絲冷冽之色。

  難不成是旁人對她說了甚麼,她才知他殺人如麻,並非善類,所以才如此恐懼?

  梁寒的心情莫名有些煩躁。

  倘若沒有聽到那老道的解夢之語,或許他此刻還能轉身離去,既然她怕他,日後他遠遠望著她便好,有他在,公主不會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他傾身在她腳邊坐下,冰涼的指腹拭去她的淚珠,聲音低沉:“公主不想見我?”

  短暫的接觸,公主像是觸電般地退後,那隻手分明冰涼如往昔,可撫摸在臉上就像火星兒蹦落在乾燥的草叢,一點就著。

  她不是不想見哥哥,只是……只是……

  公主羞憤低眉,小聲問道:“哥哥喜歡溫凝嗎?”

  梁寒愕然默了默,他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公主不再是稚童,喜歡這個詞表達的含義,顯然不再是兄妹,或者公主對綠袖、對嘉懿那樣的喜歡。

  毋庸置疑,如果世間有“漸行漸遠”和“相看兩厭”這樣的字眼,那一定不屬於他和公主,整整七年的時間,公主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陪伴。

  倘若那老道所說為真,他與公主尚有一段前緣,這個時間疊加起來,恐怕會有十年、二十年,甚至遠遠不止。

  他生來便是惡魔,靠吮吸旁人的鮮血活下去,而她是蜜糖,讓他在世間嘗過真正的甜味,而非那些斑斑血跡的腥甜。

  梁寒伸手默默她的後頸慢慢安撫,心緒平靜,手掌拂過她柔軟的長髮,也不再有當初青筋暴起、幾近瘋魔的反應。

  她是良藥,治癒他所有曾經鮮血淋漓的傷口。

  可他如今的身份,如何能與公主長相廝守?

  東廠提督再威風,也到底是宦官,在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看來,他惡名昭著,殺人如藨,更關鍵的是不能人道,是辱沒祖宗、斷子絕孫的閹人。

  倘若與公主在一起,先不說陛下和婉太妃不會同意,光是那些閣臣的唾沫就能將人淹死。

  他自己倒無妨,可不能為了一己私慾,令公主名節受損,承受一輩子,乃至連史書都不會放過的罵名。

  久久未曾聽到回答,公主慢慢抬眸望著他。

  泫然欲泣的眼眸,只需對視一眼,梁寒已經心痛到無可復加。

  溫凝……溫凝……哥哥也喜歡溫凝。

  沒有溫凝,哥哥恐怕活不下去,可哥哥不能如是回應。

  蒼冷的指尖兜住她臉頰滑落的一滴淚,“公主應該擁有絢爛愉悅的人生,而與公主並肩而立的,永遠不會是一介宦臣。”

  公主目光漸漸迷離,眼前的哥哥化成了水一樣的虛影。

  梁寒略微一頓,繼續道:“小時候,是公主保護哥哥,讓哥哥免於受到更深的傷害,公主長大了,也讓哥哥一輩子保護公主可好?”

  他聲音極少如此低沉而悲愴,彷彿碎裂的寒冰,針刺一般紮在骨髓裡。

  “哥哥會看著公主及笄,嫁給所愛之人,生兒育女,看著公主的子女承歡膝前,慢慢長大成人,等到公主的孩子娶妻生子,你我也垂垂老矣,哥哥依然會在公主身後。”

  公主早已泣不成聲,心口疼得說不出一句話。

  梁寒嘆了口氣,彎唇笑道:“哥哥說這麼多,只是希望公主放下心中執念,一生快樂無憂,無論公主在哪裡,哥哥都會陪著你一起。”

  公主哭得鼻尖通紅,原來夢裡的一切都是她臆想出來的,哥哥喜歡她,但永遠不會對她做那種事。

  倘若她真的一直纏著哥哥,最後受傷的也會是他。

  梁寒喂她吃了一點糖芋苗,甜甜的糖汁在齒間蔓延,入喉是卻只有苦澀。

  公主一邊哭,一邊笑,一邊吃。

  躺下去時,她拉著哥哥的手,笑中帶淚說,“溫凝明白啦,往後溫凝一定會聽哥哥的話,好好地生活,遇到自己喜歡的人,溫凝也會永遠陪伴哥哥。”

  梁寒頷首,望著她睡下,一直陪伴她到天亮。

  ……

  時光飛逝,轉眼已至隆景三年暮夏。

  三年國喪之後是公主的及笄禮,公主頭戴鳳鳥百花冠,兩鬢十二串珍珠垂至削肩,身著大紅織金寶相花紋大袖霞帔,腳踩孔雀線珠蜀錦鞋,在皇后、婉太妃和朝廷命婦的注視下,一步步自漢白玉階徐徐步入寶華殿。

  皇后為公主姨母,亦為正賓,親手為公主上笄。

  十五歲的公主褪去青澀,杏眸明澈,膚若凝脂,胭脂淡掃宛若雲霞,一身華麗吉服襯出腰肢纖細,身姿窈窕,柔花軟玉不及其明媚,夭桃豔李不及其姣美。

  命婦們常在後宮走動,見過的美人並不在少數,可公主這般靈動皎潔的美人,卻是說不出的特別,眾人紛紛感嘆,彷彿九天仙子下凡塵。

  而公主及笄這日,恰好是顧老夫人的八十大壽。

  寶華殿及笄禮成之後,眾人有序散離。

  不多時,皇后鳳駕緩緩行至顧府門前,後面婉太妃、公主及一眾命婦的車馬也緊隨其後。

  顧氏一門出過皇后、婉太妃,出過正二品兵部尚書,如今還出了個春風得意的狀元郎,今日乃顧老夫人八十大壽,京中不管有交情沒交情的官員都會過來慶賀一番。

  而老夫人的曾外孫女溫凝公主及笄,正是議親的年紀,那些朝廷命婦更是比紅娘還要積極,京中適齡的公子哥兒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

  公主天真無邪,善解人意,並非一般囂張跋扈的貴主,即便是下嫁,也不會對夫家百般施壓,這樣的公主,是許多官宦公侯人家求之不得的寶貝。

  顧老夫人坐於上首,鬢髮斑白卻梳得格外齊整,滿面紅光,精神矍鑠。

  這輩子沒有那麼多糟心事兒,膝下的兒孫個個出息,兩個最看重的孫女如今也過得安穩幸福,顧老夫人最憂心的,莫過於公主的婚事了。

  從迴廊行至後院,顧老夫人仍四處張望著前來賀壽的青年才俊,拍了拍公主的手背說:“我瞧著今日來的這些孩子都不錯,溫凝可有瞧得上眼的?”

  公主眉眼含笑,攙扶著老夫人進了內堂,“祖奶奶莫擔心,我可精著呢!溫凝相中的夫婿,必要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皇后與婉太妃相視而笑,滿屋子笑語盈盈。

  御街恢復了往日的繁華,頭頂眾星羅列,北斗橫斜,城河邊人潮擁擠,處處燈火通明,自先皇駕崩之後,京中許久沒有這樣的熱鬧。

  晚宴過後,公主和幾個小姐妹、公子哥一同逛夜市,年輕的姑娘們珠環翠繞,歡聲笑語,整個御街瀰漫著旖旎的香粉味。

  “回稟督主,御街各處已安排守衛,等下煙火升空,散落的火星也都有護衛盯緊,督主放心。”

  闌珊燈火下,男人面容清雋冷淡,目光牢牢注視著橋上一個穿硃紅大袖裙的姑娘。

  擁擠的人潮中,公主玉顏越發灼目,燈火之下仿若月色珠輝。

  戌時的焰火晚會,護城河橋上是最佳觀賞點,公主早早便拉著姐妹們在城河上佔了位置。

  等到戌時,耳邊倏忽一陣轟炸,緊跟著滿城煙火齊齊升空,霎時間整片夜空綻開斑斕燦爛的花朵。

  星月光芒與煙火交射,火星如滿天紅雨墜落在城河之上,夜風掠過湖面,蕩起陣陣漣漪,遠遠望去,河面上波光粼粼,彷彿綴滿了千百顆星辰。

  公主瞬間淚流滿面。

  夢中也有相似的場景,一樣的夜晚,人流如潮,哥哥在這裡她鋪了一整河的星星。

  剎那間,胸口的疼痛如潮水般湧上來。

  她緊緊捂著心口,那裡堵得太厲害,讓她幾乎喘息不過來。

  眼前一片迷離,只看到若隱若現的星子,那是哥哥送給她的禮物。

  公主竭力伸手去抓,寬大的紅袖如一片輕盈而絢麗的雲霞,在水面上濺起細碎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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