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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賭過兩次

2022-04-18 作者:蜀國十三絃

  馬車有些顛簸,少女纖細白皙的脖頸上,兩道細細的刀痕隱隱可見。

  賢妃坐在她身邊,抬起手指,微微撩開衣襟,心疼地瞧她,“這傷口若是再深半分,姨母就再也見不著你了。”

  見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時去撞刀子的時候,她想也沒想,自己都不知道怎麼睜開那人的手掌的。

  她垂眸覷了覷手腕上的勒痕,淡得都快瞧不見了。

  從頭到尾,她就受了這麼點傷,一點事也沒有,

  可廠督卻為她以身犯險,險些丟了命。

  他說自己有分寸,陛下也這樣說,可是傷口那麼深,湧出的鮮血是她親眼所見,他嘴唇都白了,哪裡是無事的樣子?

  賢妃見她眸中滿是憂慮,心中也無奈,慢慢將掌心覆過去,蓋在她溫暖清瘦的手背,拍了拍。

  見喜不想讓賢妃擔心,倏忽彎唇笑了笑,抬眼望著她:“姨母,祖奶奶是甚麼樣子的?她兇不兇,會不會不喜歡見喜?”

  馬車行駛的方向,正是顧府。

  陛下特許賢妃帶她回家與祖奶奶團聚,見喜頗有種醜媳婦要見公婆的緊張感,雖然這比方也不大恰當。

  不過,她心內七上八下倒是真的。

  姨母是端莊溫順的女子,孃親一定也是這樣溫柔的人,她們都是祖奶奶教大的,只有她,自小一副泥猴兒模樣,一點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賢妃從袖中拿出那兩塊蝴蝶佩,笑說:“其實阿姊的性子與我不大像,祖母說我太過柔和,說好聽點叫靜水流深、隨遇而安,說的不好聽就是平平淡淡泯於眾人。可阿姊是絢麗明朗的,她就像從畫裡飛出來的蝴蝶,擁有世上最斑斕的翅膀,不吝嗇任何的美麗與良善,這也是為甚麼當年一入宮,先帝爺便將她視作掌心明珠。”

  說後後面兩句,賢妃目光微微黯淡下來。

  見喜手託著下巴,默默用衣袖抹去眼尾的淚珠,“好可惜,我都沒有見過娘,昨兒夢裡我又夢到孃親了,可是我看不到她的臉。”

  賢妃揉揉她的頭髮,“家中有阿姊的畫像,回去我給你瞧瞧。”

  見喜用力地點點頭,杏眸如春水微漾,再一抹淚,瞬間又恢復了清亮純澈。

  冬日寒風肆虐地攀咬地窗邊的帷幔,透過一絲明亮的罅隙,見喜覷見窗外街頭的景象,猛地一驚。

  “姨母,外面那座石燈幢我記得,就在提督府不遠!去顧府的路上也經過提督府是不是?”

  賢妃略略怔忡,見喜已經抓住她的衣袖,“姨母,我想去提督府瞧一眼可以嗎?不會耽誤太多的時間,我就看看他有沒有事。”

  馬車行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繞過了一條街巷,眼見提督府愈來愈遠,見喜急得眼淚直往下掉。

  賢妃見狀趕忙對外面馬車伕道:“快快停下。”

  車伕聞言,即刻勒馬慢了下來,馬車還未停定,見喜已經撩開車簾跳了下去。

  見喜繞過巷子一路奔到提督府門前,守衛換成了幾個陌生的面孔,可眾人還是一眼認出了她,趕忙躬身,拱手作揖道:“公主。”

  見喜來不及回應,徑直往裡頭衝,卻見長棟從裡頭小跑至跟前,氣喘吁吁。

  “夫人慢些,督主今日不在府上。”

  見喜頓時懵住,一眨眼,兩串淚珠子滾落下來,急聲道:“他手臂傷得那麼嚴重,不在府中養著,這時候還去哪?”ъIqūιU

  長棟握拳抵著唇面咳嗽了聲,想到方才梁寒交代的話,頓了頓道:“魏國公黨羽還未剷除乾淨,督主出門辦事去了。”

  額頭兩邊的劉海被風吹得凌亂不堪,她顫顫地後退兩步,眸光有些空洞地望著簷下,一顆心也空空蕩蕩的,彷彿被人抽走。

  她眼睫動了動,咬咬唇:“朝廷都沒人了麼,受了重傷也歇不下來?還是說,他不肯見我?”

  長棟慌忙抬頭,擺手道:“怎會,夫人莫要多想。督主身兼數職,如今朝廷又撤立西廠,所有的事務壓在督主一人肩上,奔波勞碌實在無可避免。”

  見喜訥訥地點了點頭,眼眶泛紅,沉默了一會兒,“那他還好嗎?”

  長棟如實道:“未曾傷及筋骨,夫人莫要擔心。”

  見喜呆滯地“哦”了一聲,“他可有說何時回來?”

  “督主沒說,咱們也不敢問。”

  長棟神情有些無奈,瞧見賢妃提著裙襬匆匆走到門外,趕忙上前行個禮,又轉過身來對見喜道:“外頭冷,夫人隨賢妃娘娘先回去吧,只怕今日老夫人還等著呢。”

  ……

  鏤空的菱花窗格內,鎏金爐上淡淡青煙縹緲,一隻小鸚鵡在籠內木枝上跳躍。

  梁寒一隻手垂在花梨木的憑几上,另一隻手指尖攜一枚細細的木夾,往鸚鵡口中餵食,薄唇緊抿,看不出情緒。

  二檔頭立於一旁,欲言又止,待那單薄的身影失魂落魄地出了府門,終於忍不住道:“督主當真不見夫人?”

  梁寒鳳眸微斂,眸光清沉,沒有說話。

  二檔頭嘆口氣,又道:“以督主在朝中的權勢,同那些閣臣撕破臉皮剛上一剛又如何?左右陛下也站在您和夫人這邊,顧家又欠了您這麼大的恩情,誰還敢說個不字?”

  梁寒眼都沒抬,聲若寒冰:“你今日話有些多了。”

  二檔頭心中雖不解,但也知道他自有道理,且從不是肯輕易放手的人,長吁口氣,便噤了聲,不再多話。

  “夫君,親親。”

  籠內的鸚鵡撲騰兩下翅膀,掐嗓一聲細語,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廠督,停下。廠督,停下。”

  二檔頭眉頭一跳,小心翼翼覷了眼督主沉得發黑的臉色,整個人無所適從起來。

  梁寒緊繃著唇,眸光冷得像刀子,忽然有種將這傻鳥掐死在掌心的衝動。

  二檔頭憋著笑,心道這鸚鵡平日裡也沒見它說幾句話,沒想到一語能有這石破天驚的效果,督主和夫人燕婉相歡,實在是羨煞旁人。

  梁寒注意到他忍得辛苦,眸光一冷,聲音低厲:“還杵著作甚?滾出去。”

  二檔頭早就想走了,見他先開口,趕忙道了聲是,轉頭出去時忽想起一事,又回過身來:“妃梧……傷了喉嚨,往後可能說不了話,屬下可否照顧她幾日?”

  梁寒隨手扔下手裡的木夾,“她願意跟你?”

  二檔頭撓了撓脖兒,“我問過她,她沒說不,那就是答應了。”

  梁寒呷了口茶,冷嗤:“沒說話就是答應?難道不是因為受了傷不能說話麼?”

  二檔頭被這話嗆了一口,臉漲得通紅:“可她也願意留在屬下身邊,並非屬下強迫的她。”

  梁寒幽幽一笑,目光陰惻:“好啊,咱家府上的人個個隨心所欲,二檔頭不動聲色給撈走了心,咱家雖是主子,竟也做不得下人的主了。”

  二檔頭急得冒汗:“待她傷好,自然還回提督府伺候,一切都聽督主的吩咐。”

  梁寒冷冷抬眸:“行了,還不快滾。”

  二檔頭趕忙縮著脖子出去,廊下冷風一吹,心裡頭一下子敞亮起來。

  督主大人跟吃了火/藥似的,自己難受不如意,又瞧見人家恩愛,勢必拿出冷嘲熱諷的看家本事,總讓人心裡不痛快。

  二檔頭感慨地笑了聲,這時候就要學學劉承,千層鞋底拿來做腮幫子,臉皮厚得刀槍不進,旁人說甚麼也不往心裡去。

  姑娘願意跟著你,還藏著掖著不成?以往怕她不願意,一廂情願的事情說出去掃臉,可她一旦點了頭,二檔頭歡喜得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不怕人惦記。

  屋內恢復了靜謐無聲,唯有那隻鸚鵡偶爾砸吧嘴,鬧出令人厭煩的噪音。

  “廠督督,廠督督。”

  他在一片黯淡的光影下無聲地笑出來,輕聲嘆了口氣,通透如玉的指尖,抹去眼尾一點點溼潤的東西。

  這輩子拿命賭過兩次,一次是替皇帝擋箭,賭來了自己的前程;

  一次險些廢去一條手臂,賭她家人的認可。

  也許像二檔頭說的,以他的手段,沒有必要傷及自身來換取類似後者這般虛無縹緲的東西,可他更希望,這段不為世俗容忍的感情,至少是被她最珍視的家人所支援的存在。

  如是,沒有歉疚和遮掩,她才能真正地高興一輩子。

  再等等吧,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讓她傷心。

  餘生,他會傾盡一切來償還她對他的一片真心。

  去往顧府的路上,見喜臥在賢妃的臂彎哭成了淚人。

  賢妃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替她順著氣,心裡也跟著抽痛起來。

  這般純澈而執拗,竟不知遺傳了誰。

  車輪轆轆駛過兩條街巷,最後在興慶街一處古樸寧靜的府邸門前緩緩停下。

  姑娘懂事,趕忙拭去了眼淚,換了一副乾乾淨淨、笑意盈盈的面容,可她越是如此,賢妃就越是心疼。

  兩人接連下了馬車,見喜抬眼望去,朱漆大門上懸掛著一副古舊的牌匾,簷角高樹參天,門枕兩側各蹲一隻石獸,在京中不算是雍容富貴的門庭,卻自有一種古樸祥和的氣象。

  顧府眾人聽聞今日賢妃攜公主回家,早已在照壁前等候。

  院外冷風刺骨,顧淵和老夫人的病體皆受不得風寒刺激,可兩人卻執意不肯回屋,顧延之和孟氏只好攙扶著兩人進門房避寒。

  一聽到外頭馬車的聲音,眾人立刻起身相迎。

  見喜跨入門檻,一偏頭便瞧見一個銀髮蒼蒼、面上溝壑叢生的老太太,盯著她,眼底含著濁淚,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公主!”

  這世上對於失散已久的親人彷彿都有這樣的魔力,就像當初在茶樓時,桑榆同她說起顧昭儀時,她心口痛得呼吸不過來。

  此時亦是如此,老祖母一句話喊得她心都瑟縮起來。

  見喜眼眶一紅,撲過去抱住了老人略略佝僂的身子:“祖奶奶,祖奶奶……”

  顧昭儀十來歲入宮,又死去這麼多年,可顧老夫人依舊記得她的長相,方才第一眼見這姑娘,杏眸清亮,朱唇榴齒,這俏生生的模樣,叫老夫人一瞧便生出深深的熟悉感,這就是婉兒的女兒無疑。

  顧老夫人哭得泣不成聲,孟氏和蔣氏皆掩面而泣,最後還是顧延之聽到賢妃輕輕咳嗽,這才趕忙令人攙扶幾人入內廳,免得在門外受寒。

  顧淵和孟氏,見喜也稱呼一聲外公外婆,目光轉向顧延之和蔣氏,見喜垂下頭,醒了醒嗓子,喚了聲“舅舅”、“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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