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喜蜷縮在溼冷的地面上,一顆心頓時懸起來。
她本想著再同這蓄鬚男子斡旋一段時辰,他們都知道她是公主,不會要她的命,她也一定能想到更好的辦法讓自己脫身。
廠督……
他不該這個時候來。
蓄鬚男霍然抬眸,眼底透著殺氣騰騰的興奮,與方才看她的眼神截然不同。
“他在哪,帶了多少人?”
清晨山裡陽光熹微,薄薄的一層山霧尚未完全散去,那人瞧得並不清晰,只道:“閹狗旁邊似乎是顧淮的侄子,戶部侍郎顧延之,後面還跟著一隊廠衛,約莫三四十人。”
見喜聞言一怔,顧大人也跟著來了?
難不成,她的身世當真與顧家有關,顧昭儀是她的孃親?
蓄鬚男厲聲道:“讓閹狗一個人上山,莫要讓任何人靠近山洞!告訴他,他若執意帶人上山,”他垂頭看了一眼見喜,眸光一凜,“公主會立刻死在他面前!”
見喜渾身一怵,拳頭攥得緊緊的,強忍著牙關打顫,眼裡含著淚光直直地盯著他。
“是。”那人即刻領命出了山洞。
蓄鬚男轉過頭來,對見喜道:“閹狗罪大惡極,我等只想要他的命。只要公主乖乖配合,我等不會傷害您一根頭髮,可若是公主執意與閹狗為伍,咱們手裡的刀可不認人。”
見喜定了定神,咬咬牙道:“他就非死不可?”
蓄鬚男強抑心中的憤怒,“自古以來,權閹仗著自己手上的勢力,結黨營私,殘害忠良,誤國害民!閹黨罪惡滔天,一日不除,大晉便一日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公主年幼,恐怕是被閹狗梁寒給矇蔽了,所以不知其中利害。”
見喜惶惶然搖頭,心如碎冰,“不全是你想的這樣,很多事情我雖不懂,可我知道他為大晉做的都是實實在在的好事。剷除貪官汙吏可是為大晉安定著想?查收莊田可是為了百姓利益?還顧淮顧大人清白,又是哪門子的殘害忠良?”
這些日子,在他身邊耳濡目染,加上賀終、幾個檔頭稟告事務時也對她從不避諱,這些事情慢慢也能說出一二來。
她小心翼翼地抬頭,看著蓄鬚男眼底憎惡的神情,好像絲毫不為所動。
他眼裡泛著狠戾偏執的光,切齒道:“可他動輒濫用酷刑,濫殺無辜,剷除異己,這些年來手上沾了多少人命!我胡黨一心為國為民,卻被他趕盡殺絕,我族人的鮮血為他鋪登梯之路,我兄長的頭顱被他掛在菜市口揚威示眾,我那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兄弟,只因說了幾句忤逆他的話,被生生抽出脊樑骨……”
柴火燒得只餘最後一點火星,見喜盯著面前蜿蜒而上的薄煙,眼睛一痛,默默落下兩行淚來。
這些事情她聽說過一些,也無法替他辯解。
他自小遭遇了太多磨難,刀斧錘鑿出冷血陰狠的性子。
永寧宮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唇角上揚,似乎在笑,可眼底根本沒有半點光芒。
對旁人來說,他不是一個好人,甚至就像他們說的,人人得而誅之。
可沒有親身經歷過他的痛楚,誰也沒有資格勸他善良。
她在慢慢融化他內心的堅冰,試圖將他從冰冷的深淵裡拉上來,終有一天,他會為了她有一點點的改變。
妃梧和桑榆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麼?
眼前這群胡黨句句控訴他的惡行,可他們自己又做了些甚麼?
“你們一心替□□道,說得好聽是為國為民,可你們做的事情還不如他!”
見喜望著他,目光堅定,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他去追捕私鹽販子,你們埋伏在暗處寒槍冷箭;貪墨一案中,他為工部下面的工匠聲張正義,你們也橫加阻擾;還有知雪園那一日,你們確定自己沒有濫殺無辜麼?就說前日,提督府那些人究竟錯在何處,竟被你們一刀抹脖!”
“那你可知我們為何會變成這樣?”
蓄鬚男子登時震怒,彷彿心肺被刺痛。
怔忡片刻,又閉上雙眼,遮蓋住眼底濃濃的悲憤,“一切禍根都源於閹宦專權,陛下被矇蔽雙眼,事事交給那些沒根的閹人,殊不知只有他死,江山社稷才能恢復清明,文臣士子才敢於上諫,文武百官、黎民百姓方可不必草木皆兵,不必擔心身如蜉蝣,朝生暮死。”
見喜無奈地籲口氣,道:“你若執意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可宦官這樣的身份應該是他的過錯嗎?若不是身處絕境,誰願意走上這條路。東漢蔡倫是宦官,高力士和鄭和也是宦官,他們的貢獻又有幾人及得上!”
男人被她幾句話說得瞠目,其實她哪來這麼好的口才?
只是這幾個月陪在梁寒身邊,不自覺地就想要多瞭解一些歷朝歷代宦官的故事,往後聽人罵他的時候,也能有理有據地反駁幾句,誰成想這些例子今日便用上了。
蓄鬚男正要辯駁,外頭的探子回來稟告道:“閹狗屏退左右,自己一個人上山了,如今就在山洞幾十丈開外。”
見喜心口踉蹌一下,身子猛地被蓄鬚男揪起。
嘴巴被突然塞進來的一團棉布堵得死死的,眼眶因口中堵塞的難受也跟著澀痛難平,慢慢熬得通紅。
那人冷嗤道,“閹狗最是惜命之人,看來對公主果然不一般,也不枉公主為他開脫說盡了好話。”
“總之,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轉頭望向山洞外,五官猙獰,“我倒也想瞧瞧,他能為您做到哪一步?”
冬日的清晨,寒風像刀子在臉頰劃過。
細碎而脆弱的光線裡,慢慢勾勒出男子白皙燦華的面容。
眉眼昳麗,眸底卻有淡淡的疲憊之色,薄唇繃直,比往日還多幾許蒼白。
墨黑的大氅裡面,是華麗的硃紅織金蟒袍。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面容近在眼前,見喜慢慢抬眸與他對視,整顆心都在顛痛。
她不能害怕,也不能哭,一定不要哭……
廠督最怕她掉眼淚。
這樣冷的天氣,姑娘僅穿一層薄薄的衣裙,顯然是毫無防備之時被人擄去的,若非體質特殊,說不定早已經虛弱到暈倒好幾回。
梁寒深深地望著他,拳頭攥得極緊,口中咬出了淡淡的血腥味,漆黑晦暗的眸色之下又添冷厲。
極薄的刀刃泛著森森寒光,冷冷抵在她白嫩纖長的脖頸。
除開捆綁她的粗繩,手也被男人有力的大手鉗制,根本無法掙脫。
見喜屏住呼吸,強忍著淚水不願落下,可是還是止不住,她向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只能朝著他絕望地搖頭。
山裡的清晨異常寧靜,天地萬物都在此刻靜默。
他倏忽彎唇一笑,用眼神安撫她,讓她不要害怕。
然後偏頭望向她身邊的蓄鬚男,“不是想要咱家的命麼?放了公主,咱家任你處置。”
他聲音極輕極淡,像一片羽毛落下,離得不近,恰恰能夠聽清。
見喜不住地搖頭,眼睫蘸了淚珠,彷彿冬日枯枝上結的細碎冰凌,顫動著柔和的碎光。
脖頸蹭到刀刃,滲出明亮鮮紅的血液。
可她絲毫感覺不到疼,滿眼只有無窮盡的彷徨和絕望。
蓄鬚男似乎聽到天大的笑話:“你素來狡詐,如何讓我信服?”
梁寒眼中寒意凜然:“你想如何?”
蓄鬚男道:“想要救公主,不拿出點誠意怎麼成?這樣,”
他猛一抬腿,挑起草地上一把長刀踢過去,“啪嗒”一聲落在梁寒靴前。
“只有重傷不能動彈的廢物才構不成威脅,你武功深不可測,先自行挑斷手筋腳筋,就當今日的開胃菜,如何?咱們的賬容後再算。”
見喜整個人都要瘋了,身子無助地顫抖著,口中只能發出瀕死獸類般的嗚咽聲。
不要,廠督不要……
寒刀深深壓著脖子,她雙手被死死鉗制住,動彈不得。
梁寒望著地上那把血跡未乾的長刀,沉默半晌。
蓄鬚男冷眼看著,寒聲嗤笑:“怎麼,下不去手?你們詔獄的酷刑可遠比這個慘無人道多了,剝皮削骨,梳洗凌遲,都是你慣常用過的,哪一樣不比挑斷手筋來得刺激?”
片刻,梁寒垂眸一笑,“行啊。”
他緩緩蹲下身,握住一截冰涼的刀柄,蒼白清瘦的手背青筋隱現。
墨黑色的大氅散在草地上,寬大極了。
可以禦寒,也可以用來裹屍。
他起身,緩慢抬眸,“說好了,我自斷手筋腳筋,你放她回來。”
蓄鬚男道:“自然,我說到做到。”
他便不再猶豫,也沒有看她。
一剎那的悲痛化作絕望的嗚咽,她的心臟狠狠瑟縮,痛如刀絞,眼淚頃刻奪眶而出。
寒刀揚起又落下,快到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隔著幾丈遠的距離,聽不到他口中任何的呻/吟,可她眼睜睜地看著他清瘦挺拔的身軀跪倒在地,很難再直起身來。
一瞬間,心口被沉重的鼓槌敲得支離破碎。
眼前一片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溼漉漉的窗紙,望向窗外怒放的紅梅。
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力量噴薄而出,她發瘋似的用脖子撞向一旁鋒利的刀刃。
蓄鬚男眸中驚懼,萬沒有想到她竟會如此,連忙將手裡的長刀拿開。
見喜迅速掙脫開他鉗制自己那隻手,胡亂將手腕上的繩索解開,口中的棉巾也被撕扯開扔在地上。
內心從未有過如此的慌亂忐忑,彷彿下一刻便是生離死別。
她一刻也等不了,狂奔過去瞧他的傷勢。
鮮血從手腕狂湧而出,很快洇溼了硃紅的琵琶袖,鮮紅的血珠斑斑點點地落在蒼黃的草皮上,顯得尤其刺目。
她顫顫巍巍的撲倒在地,急切地檢視他手臂的刀傷,又抬頭望著他蒼白的面頰,手腳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嘴唇被她咬出了血,身子止不住地顫,“夫君,夫君……你疼不疼?”
“放心,我有分寸。”
梁寒低喘了口氣,嘴唇沒有半點血色,“倒是你,做甚麼傻事去撞刀子?”
指尖虛掃過她脖頸上細細的傷口,確認沒有大礙之後,他輕輕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復又捧起她蒼白消瘦的臉,揉了揉她臉上的髒汙,然後用那把刀艱難地支撐起身,眸光冷冽地注視前方。ъIqūιU
霎時間,身後寒芒四起,“嗖嗖”的冷箭聲劃破長空,數百支利箭從遠遠的樹林中飛射而出。
“閹狗,你竟敢使詐!”
耳邊傳來蓄鬚男驚慌失措的聲音。
不過很快,那聲音便被一連串沉悶的聲響扼制在喉嚨裡。
見喜忙轉身去看,卻被梁寒捂上雙眼,將腦袋慢慢扭回來。
他將她攬在懷中緊了緊,清湛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沒甚麼好看的,別嚇到自己。”
清晨的山頭,沉寂在一片刺目的鮮紅裡,濃稠的血腥味足以餵飽冬日所有殘存的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