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瑤愣了一下, 然後看著梅姨娘那期盼的眼神,突然笑了。
“這個玩笑真好笑,梅姐姐, 你是特意來跟我找樂子的吧, 不然怎麼會說這麼好笑的事兒呢。”
雲舒瑤越說,越是笑。
那態度,顯然沒有把這事當真, 或者說她知道梅姨娘是當真的,但是在她看來,就是個不合時宜的“笑話。”
梅姨娘來提起親事,是想要做媒。
而她要做媒的物件是雲舒瑤的小弟雲晏。
他今年十八歲了,打算今年和他哥一起參加秋闈,本來這個年紀應當已經成親, 再不濟也該定親了, 但他想要先專心科舉, 無心成家, 雲舒瑤也說過不少遍,推薦晚婚, 定親早點沒事。
長弟雲衡就是前年才成的婚,那時候他也是十八歲了。
所以雲晏說要晚一些再考慮親事,雲慶梁也沒有反對。
畢竟是男孩,他這年紀也不算太大。
要是他真的能夠考中了,以他這個年紀可以說是少年英才, 去提親也更好看。
但也最遲也就是今年了, 不管有沒有考中, 雲慶梁都打算給小兒子定親了, 他已經有看好的人家, 彼此也有了默契,是他任職隔壁縣縣令的女兒,而云慶梁只是縣丞,要是小兒子考中了舉人的話,去提親就沒有甚麼高攀的說法了。
這件事情雲慶梁也跟雲舒瑤提過。
那位是縣令家原配所出,吃虧就吃虧在之前定過一門親事,後來因為男方品行不端退親了,但無論原因是甚麼,這世道對女孩子總是更嚴苛一些。
宋氏是在去廟裡上香的時候認識的,雙方相談甚歡,後來知道那姑娘退了婚,才起了心思。
雲舒瑤的長弟媳婦是他夫子的女兒,對方也是舉人出身,不過對方無心仕途,考取功名後就在長明書院做夫子。
雲慶梁根本就沒有考慮過和商戶人家結親。
確實有些官宦人家會給子弟聘娶商戶人家的女兒,往往這都是有原因的。
不是所有官宦人家都是手頭寬裕的,還有很多人家只有一個名頭好聽。
而商戶女帶著大筆嫁妝嫁進來,可以說是各取所需。
就算是這樣,為了不被人取笑,大部分和商戶結為親家的,也是庶出子。
要是嫡出的話,一般情況下就是前面已經有了出息的兒子,這個兒子是個沒有多大出息的,就用來聯姻。
雲家是不大富裕,卻也不差,而且因為是窮日子過出來的,也不覺得現在的日子哪裡不夠好。
所以雲慶梁在給兒子相看的時候,都是奔著前程去的。
他的兩個兒子都有讀書的天賦,他們日後是要走仕途的,那麼一個能互相幫助的姻親就十分重要。
更別說,梅姨娘提出來的這個妹妹,她還是庶出。
就算梅姨娘說在她母親的名下,是嫡出妹妹,但云舒瑤又不是傻子,她知道她嫡母生了多少個孩子。
就算記在嫡母名下,假的也成不了真。
她自己就是庶出,難道不知道嫡庶的差別到底有多大?就她說的嫁妝豐厚,都要打個大大的問號。
縣丞的嫡次子配商家的庶出女?
沒有甚麼原因,誰會這麼結親?
她們兩個的弟妹要是成為了一對,讓賈敏怎麼想?
手底下兩個有子嗣的妾聯合起來了,這是打算要做甚麼?
就算是再好脾氣的主母,面對這種妾侍聯合起來的情況都要警惕。
所以笑夠了之後,雲舒瑤直接就拒絕了:“梅姐姐,這個玩笑不好笑,我們都是興臺府出身,不說知根知底也差不多了,這門親事不合適,姐姐以後不要再提起了,我弟弟的婚事本也不是我做主的,有我爹孃操心,我啊,只要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足夠了,梅姐姐,想必你那邊也是這樣才對。”
被她這麼直接拒絕,梅姨娘的臉色很難看,那張臉上青了白,白了青,嘴巴緊緊的抿著,像是在壓抑著自己的怒火,還有……一絲悔意。
其實梅姨娘本來應該要提起的親事不是她那個庶出妹妹和雲姨娘的弟弟,是她臨時改了主意。
梅家的大本營在興臺府,現在在那裡的是她的嫡出長兄,而她爹還有她姨娘,以及她親弟弟現在也在廣州,藉著老爺這股東風,把生意做到了這,賺了不少錢。
今天她之所以會來找雲姨娘,就是她把賈敏懷孕的事告訴了她姨娘,她姨娘給出了個主意。
她是來說親的,但要說的親事是她的嫡出六妹和雲姨娘的堂兄。
她的六妹已經守寡一年多了。
當初嫁給了一個舉人家的兒子,只可惜對方是個命薄的,嫁過去沒多久就病逝了,她那妹妹膝下也沒有任何子女,就回了孃家,正在找別的合適的人家。
而云姨娘那個堂兄,現在是秀才功名,他的原配也是因為生病沒了,父親看好他的將來,認為他日後能考中舉人的可能性很大,要是嫁過去,日後再找找關係,花點錢,六妹妹也能成為官太太。
這樣她們就是親戚了,日後在林家也能守望互助。
哪怕是梅姨娘不想承認,她也知道雲姨娘跟她是不一樣的。
雖然一開始她們兩個一前一後進門沒有甚麼區別,但是隨著對方生下了林府唯一的一個男丁,而且雲姨娘的父親又補了官之後,她的地位就十分穩固了。
比她要高上一大截。
經過姨娘的仔細分析,梅姨娘也不得不承認,這個雲氏看著不聲不響的,卻是個有成算的,很會討好人。
她從來不會提出甚麼過分的要求,也不會讓老爺怎麼去扶持她孃家,她平時提出的要求也就是折騰一些吃吃喝喝的玩意兒,對賈敏,從始至終一直是規規矩矩的,不管她的兒子有多受老太太他們重視,她就沒有張狂過。
這是個很能忍的“狠人”。
她“守本分”,但梅姨娘不信真的有這樣守本分的人,只能說她壓抑住了,擺出一副假面孔來面對大家。
別人卻被她騙了,對她也很寬鬆。
確實,她們都是興臺府的,不說知根知底也差不多了,梅姨娘可太知道雲家是甚麼根底了,在她進門之前,雲家全家上下能湊出一千兩銀子嗎?
說一千兩都是高估了,該說五百兩才對。
但現在,瞧瞧雲氏身上的穿戴,瞧瞧屋子裡的擺件,這些不是老爺他們送的,還能是她自己賺的?
還有,賈敏看似對她們不刁難,何嘗不是因為雲氏這以退為進的態度,讓老太太和老爺都看著,讓賈敏沒有刁難的餘地呢?
雲氏看似不爭不搶,實際上裡子已經得到手了。
所以姨娘說要和她交好。
在賈敏懷孕的情況下,天然站在對立面的她和雲氏是一個立場的,她要緩和和雲氏的關係。
但現在……看著雲氏,梅姨娘有些後悔了。
她應該聽姨娘的話才對。
她那六妹是嫡出,嫁妝絕對豐厚,雲氏那堂兄家裡的條件可不怎麼好,而且也是續娶,答應的可能性很高。
現在被雲氏這麼一拒絕,她哪裡還有臉來繼續說第二門親事?
梅姨娘甩袖離開了。
雲舒瑤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想著剛剛梅姨娘臉上豐富的表情。
她沒有看錯,那是後悔。
她後悔自己說的話。
也就是說她提親是衝動下做出來的?
那她本來想說甚麼?
梅姨娘突如其來的來找她說這件事情確實很有她的個人風格,但好端端的,她是怎麼會想到這方面?
應該是有人指點過了。
是伍嬤嬤?
不可能。
她不會提出這可能會引起林府內院失衡的主意。
那就只有她孃家了。
雲舒瑤呵呵了一聲。
倒是打的好算盤,想讓她和梅姨娘站在一條線上,應對賈敏可能會有的打壓庶出的想法?或者說是看著梅姨娘不讓她衝動做了甚麼吧?
不管是哪個目的,她又不是吃飽了撐的。
就算吃飽了撐的,做做運動消消食就好了,幹嘛給自己找個大麻煩。
*
很快高氏就收到了女兒滿是心虛的回信,看著這封信,高氏頭疼的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女兒是想要和雲姨娘的關係綁得更緊一些才會把親事的人選換了,但這種情況下綁得太緊,那隻會壞事。
雲氏大伯家就剛好。
他們兩家早就分家了,而且她大伯連秀才都不是,她堂兄也只是個秀才,快三十了還沒有考上舉人,指不定一輩子都是秀才,要說起來梅家嫡出的女兒嫁給他,對方還高攀了。
結果女兒卻臨時改了說法,把庶女說到雲氏那年少就已經是秀才,舉人有望的親弟弟身上,這就不一樣了。
高氏嘆了一口氣,現在只能讓女兒閉緊嘴巴,這件事情不能傳出去了,好在女兒還知道這事要避著人,說話的時候除了她們兩個沒有其他人,想必雲姨娘那個聰明人也不會主動把這事到處說的。
想到現在已經懷孕的賈敏,高氏的眉頭皺了皺。
女兒還是要有自己的兒子才行,只是可惜,兩枚藥丸都已經用完了,這麼多年女兒都沒有再懷上,她想要再得到一枚藥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想到這,高姨娘不得不嘆了一口氣。
如果能夠自然懷上,那是最好的,但是現在看來,她應該把重點放到藥丸身上了,難是難,卻也不是沒有辦法……
高氏寫了一封信給女兒,梅姨娘收到了信之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就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無精打采了起來。
她一直沒有懷上,問題也不全在她身上啊,老爺來她這裡是最少的。
如果不是還有瑛玉,還會更少。
老爺不願意來,她能怎麼辦?
強拉著老爺來嗎?
安分?
她現在還不夠安分嗎。
她甚麼都沒做,夠安分了。
被姨娘好一頓排揎,梅姨娘在自己院子裡不出去了,伍嬤嬤看的十分欣慰。
她不作妖了。
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想通的,但想通了就行。
*
錢嬤嬤因為她的奶孃身份,有感情底子在那裡,雖然賈敏沒有再給她權利讓她回到身邊做事,但錢嬤嬤偶爾進府裡來關心她的現狀,和她說說話,賈敏採取了默許的態度,自從她懷孕後,錢嬤嬤來的更勤了。
錢嬤嬤沒有提過回來,每次進府都跟太太說當初懷孕生子的事,還有當初奶她的時候發生過的趣事。
這些讓賈敏聽的津津有味,她也要成為母親了,從一個母親的角度出發,她對錢嬤嬤的態度更鬆軟了些。
但有前車之鑑,賈敏還是堅持原來的想法。
錢嬤嬤年紀大了,該享享兒孫福了。
錢嬤嬤試探過後,失望,卻也不曾懈怠,她是不進府裡做事了,但她還有兒孫,得要為了兒孫考慮。
現在太太有喜了,日後小少爺小小姐身邊的人手可不得要信得過的人手伺候?
她家裡的人手多著呢。
賈敏也不是不知道。
但這樣的情況看的太多了。
到了年紀退下去的人說是享兒孫福,但不為了兒孫考慮的也不多。
只要有好的,她也不會不用。
只是她看重的人選是有限的。
榮國府浩浩蕩蕩來了兩個有豐富帶孩子經驗的年輕嬤嬤,受到了四姑奶奶的重視和歡迎,被倚重之餘,她們發現了四姑奶奶身邊的重重問題。
首先,就是姑奶奶這個榮養的奶孃了,她已經出府了,還時不時進來反駁她們的說法和做法不對,跟她們唱反調,是甚麼意思?
第二個,是姑奶奶懷孕了,身邊伺候的卻是丫鬟,妾侍庶子女居然不在主母身邊服侍盡孝!而且那些庶出的種子能有甚麼好的,居然有這般好的待遇?
第三個,也是最讓她們緊張的,老太太居然趁著姑奶奶懷孕,收走了她的中饋之權!
這怎麼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