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沒問題,那就還是有問題咯?
沈煙坐直身體,表現出一副乖乖受教的姿態。
他輕笑一聲:“這裡盛檀兒有好幾種情緒,最直接的一種就是恨——她恨太子殺死了自己的父王,折磨自己的母后,還讓自己最終成了兩國博弈的犧牲品,因此她要報仇,沈煙表現得很好。還有一種,就是無奈,當太子直言盛檀兒在蘇長珩心裡沒有絲毫地位時,她心裡知道這並非事實,只是蘇長珩和她的命運早已註定,他們無從選擇罷了,因此是無可奈何,沈煙也表現出來了。最後一種……”
他頓了頓說:“其實盛檀兒對太子的感情並不是純粹的恨,還有解脫。”
沈煙彷彿震了一下:“解脫?”
“人並不是生來就冰雪剔透,而是經過了無數痛苦的洗禮才造就出那樣的大徹大悟。”沈晉初淡淡垂眸:“盛檀兒家國已破,父王慘死,母后被辱,後被當作工具和親,一生沒有選擇的權利,因此,與其說她看透了,不如說她接受了。從今往後,人生路上的任何事情都激不起她的期待了。因此,刺殺太子而死,便是她給自己的最後的解脫。”
原來……竟是這樣。
沈煙覺得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盛檀兒的全部——這個女子心裡裝著太多的苦楚,因此她麻木了。許是看得太透了,她覺得人間也不再有意思了。
因此她選擇成全蘇長珩,也成全自己。
終於到了拍攝這場戲的時候,圍觀的人又多了起來——這真的是一場分量很重的戲,他們都想看看這個新人的發揮是不是一如既往的穩定。
沈煙身著火紅舞裙,在彩雲瓷磚上赤著足翩翩旋轉,身段輕盈優雅。而下一秒,匕首已然送到了太子的胸口。
周圍的侍衛已被三皇子的人放倒,只剩下太子一人與盛檀兒對峙。
臺詞照舊,徐陽眼裡猛地擲出一道比剛才更加濃烈的嘲諷。“……你在孤那背德犯上的皇弟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地位!”
那嘲諷令她心中猛然一痛,氣勢一滯:“那又如何?他真正的目的並不緊要……”
“咔!重來。”
林浩明的聲音大聲傳來,沈煙動作頓了一下,緩緩放下舉起的手臂。
眾人鬆了口氣,心情略複雜——看來她也沒有想象中那麼神乎其神嘛!是啊,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怎麼能理解得那麼透徹?
誰知沈煙這時突然道:“林導,能給我十分鐘想一想嗎?”
林浩明看了她兩秒,又看了眼徐陽,點點頭:“好。”
沈煙走到場景中央,也就是刺殺太子大殿之中,慢慢蹲了下來。
她剛剛這是怎麼了?之前面對蘇長珩的猜疑的時候,她從來都是不甚在意的,今天怎麼會因為一句話而擾亂了心神呢?
是因為突然明白了盛檀兒雲淡風輕下的痛苦,所以忍不住同情她了嗎?所以她才會不忍心看到她被愛人那樣利用,也不忍聽太子脫口而出的一句真話了?
可是……
可是她之所以會這樣,是不是意味著,她之前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過盛檀兒?
她只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去揣測她的反應和情緒,再把她演繹出來,卻從未想過,盛檀兒本人的想法。
空曠的大殿中,彷彿周圍的人群都已經不存在,那些喧囂也都消失,徒留她一個人。
沈煙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冷——原來命運早已被因果輪迴註定,竟是這樣的滋味。
她甚麼都無法選擇,她無法保護自己的父王母后,無法和相愛的郎君廝守到老,更無法安安穩穩地活一輩子……
電光火石間,有甚麼東西在腦海中炸開,彷彿曇花一現。
原來,她的苦痛是真的,她的愛也是真的,但是她卻只對它們無可奈何,而不是心傷悲痛。唯有一件事……
只一件事,她再也無法容忍——那就是,孤獨。
她看透了——天地間人來人往,全都是生命中的過客,竟沒有一處供她真正棲息歇腳,也沒有一人能永遠留在她的身邊。
他們都走了。
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要從這絕望到看不見盡頭的孤獨中解脫出來。
沈煙再起身時,神情和之前不大一樣了。
林浩明拍拍她的肩,試圖安慰:“放輕鬆。”
說實話,年輕演員NG個兩三次根本不算甚麼,她若是因此自責實在是沒有必要。
又一次打板,徐陽仍舊發揮穩定,目光嘲諷地看著她,彷彿在譏笑她的愚蠢。
沈煙的眼中彷彿燃起了星火,但它們只是寂靜地燒著,並不熱烈:“那又如何?他真正的目的並不緊要,他是不是利用我也不緊要,緊要的是……”
她把利刃向前一送,眼神中有一絲竄起的快意:“我可以親手殺了你!”
太子的長劍也刺入了她的心臟,她卻渾然不覺得痛,臉上露出一抹冶然卻絕決的笑:“建昭八年,你還記得嗎?你率軍南下,戰火一路綿延,百姓民不聊生,在其中一國,你殺死了他們的王……”
她將沒入血肉的匕首猛地一扭,蘇長鈺臉上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兩眼似要瞪出眼眶:“你……原來……”
“太子殿下殺的人多了,恐怕不記得了吧?”她嘴角邊留下鮮紅的血,卻還是輕笑著,彷彿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猛然抽刀,太子身軀轟然倒下。
“母后,父王,女兒給你們,報仇了!”
盛檀兒抬眼,唇邊綻出一朵絕美的血花。
特寫鏡頭下,她的雙眸亮得驚人,是大仇得報之後的快意。然而,一抹情緒突然從眼底閃過,如明澗山谷突然烏雲密佈、大雨傾盆——那是一種極致的蒼涼。
眾人都不禁捂住了嘴。
沈煙的眼神像是一柄劍,正中而來,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直直沒入他們的心。突然被那樣的目光擊中,彷彿覺得人生也大勢已去。
沈煙沒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她只是低頭看自己心口上插著的劍,看那泊泊留出的鮮血,突然又笑了——那笑與之前欲加燎原的星火不同,竟是帶著一絲入夜前的平靜。
她握住劍柄,輕輕一推。
身子也軟倒。
檀兒,你終於擺脫這天地了。從今往後,你便徹底擁有自由了。M.bIqùlu.ΝěT
林浩明神色複雜地望著這一幕,胸中似也有翻湧不息的洪潮陣陣席捲而來——他可以斷定,這個姑娘,若是繼續堅持不懈地走下去,一定可以在影壇中闖下屬於自己的一片廣闊天地。
導演已經喊了咔,圍觀的人群還是不散,彷彿還未醒過神來。
沈煙亦倒在血泊中,緊緊閉著雙眼。
徐陽已然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小煙,演得很好,你……”她的雙眼睜開,裡面還是空無一物的平靜,讓他話音不由頓住。
沈煙躺在原地,仍舊一動不動,彷彿失去了生的意志和渴望。
這是……入戲太深了。
實際上,沈煙此刻感覺非常混沌。她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死了,但實際上又還活著。不僅活著,那巨大的孤獨和空洞感彷彿要把自己完全吞噬——
“盛檀兒”已經解脫了,而自己還留在這俗世中受盡折磨。
這時,一雙手把她用力扶起。“沈煙,看著我。”
那人身上彷彿有竹香,她渾渾噩噩,不由自主地抬頭,對上一雙漆黑卻又清亮的眼睛。
是沈晉初。
意識瞬間回籠,她忽然彷彿委屈地不行,在他懷裡蜷起身子抽噎起來。
他的手掌在她背後一下一下溫和地拍著:“別怕……”
徹底放空之後,沈煙才緩過勁來。她經驗少,入戲太深導致一時無法齣戲,確實有些丟人,再加上他又抱著她安慰許久,不禁心裡一熱:“沈老師,我……”
她下意識地叫回了這個稱呼,沈晉初卻全然不在意般,再度拍拍她的肩:“你做得很好。”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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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情緒正好,沈煙又趕緊把自己的最後一場戲拍了。
其實這場戲是她掛了之後蘇長珩趕到並進行自白的一段,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她只要在一灘血上面裝死就行。
戲裡沈晉初溫涼的淚滴在她臉上,她感到他整個身體都在劇烈顫抖,那是失去心愛的痛苦和絕望——而偏偏,是他縱容,是他指使,她才會落得這般結局。而偏偏,為了給母妃報仇,他不得不這麼做,這是他們命定的結局。
盛檀兒的死抹去了他在冰冷的人世間,苟延殘喘的最後一絲溫情。
沈煙閉眼躺在他懷裡,似乎也能感到壓抑的疼痛,它們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最後似疾風驟浪般席捲、咆哮……
這就是影帝大大的共情能力吧!
她於是心裡也忍不住一聲喟嘆——失去的才是最令人懷念的,造化實在是弄人。
沈煙不清楚這場戲拍出來效果怎麼樣,反正林浩明是很快就給過了,然後便和幾個工作人員笑著走過來,對著沈煙道:“殺青快樂!小煙你表現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