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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第七十六支菸

2023-12-05 作者:浮瑾

這件事情似乎確實比較棘手。

當晚《心動101天》官博緊急宣佈因部分嘉賓檔期衝撞,這周暫不播出節目。

沈煙知道這是因為沈晉初無法參與錄播,節目組乾脆一碗水端平。

越是隨著時間推移,她心裡疑慮和不安就越發濃重。

連續兩天,沈晉初不接她的電話,但是卻發資訊讓她放心。她再追問的時候,他竟一點細節都未透露。

週日晚上,一則新聞曝出。

“著名導演馮至賢疑犯強|奸罪及非法囚禁罪等多項罪名,與多名女星簽署非法協議進行交易,以私密影片脅迫他人,現已被警察帶走。”

這件事太過駭人聽聞,大家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

更讓人震驚的是,繼“多名女星”的名單陸續洩出後,一線小花文清兒竟主動發博承認自己與馮至賢的長期不正當關係和非法交易。

沈晉初就是在這時按響沈煙公寓的門鈴的。

門開啟,對上他晦朔不明的眼神,好像壓抑著甚麼,又似乎有轉瞬即逝的光。

只那一眼,不知為何,沈煙覺得他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

她趕緊把沈晉初迎進來,上下仔細打量一番,擔憂道:“你沒事吧?”

他極緩慢地“嗯”了一聲,“沒事,都解決了。”

沈煙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笑道:“太好了,你先坐,我給你倒杯水。”

沈晉初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是冰涼的,“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

沈晉初在去北京讀初中前,其實是在香港長大的。

他曾經很好奇,為甚麼他的媽媽是個美籍華人,爸爸卻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

媽媽說,她是回香港訪友的時候遇到的爸爸,他們一見鍾情,在香港定居。

小時候,沈晉初覺得自己的爸爸沈旻是個很酷很厲害的人,總是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挑著眼尾,勾著唇散漫笑著。

沈旻經常不在家,問他去了哪裡,他只眯著眼笑說,秘密。

他的房間也是不讓進的。

不過沈晉初還是偷偷進去過,沒發現甚麼異常,只是看到了一把槍,有點沉,上面還有紅色的印記。

他太小,不知道那是甚麼,也不明白父親為何要把自己隔離在他的生活之外。

他問過母親。

他直覺她知道答案,但是卻不告訴他。

沈晉初那時候八歲,剛上三年級,每天和同學一起走路回家。有一天,他們剛放學,想去路邊攤買點小吃,同行指著遠處叫道:“你看,那是不是你爸爸呀?”

沈晉初很高興,他已經快兩個月沒見過爸爸了,於是快步奔過去——

他看到的不是爸爸,是一張紙。

“涉|黑”和“通緝犯”等字眼對他來說有點陌生,他只記得,照片裡爸爸的臉是灰白的,耷拉著嘴角,似乎有點不開心。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這些詞是甚麼意思。

因為不久之後的某天晚上,他又偷偷進了沈旻的房間。

他不該進的,不然也不會看到滿身帶血的男人。

沈晉初不知道沈旻消失的時候都在進行些甚麼罪惡的勾當,他只知道自己很恐懼,同時又覺得噁心,對沈旻的崇拜之情像是凌遲般的恥辱,又如附骨之蛆逐漸腐蝕他,撕裂他,咬碎他。

他的爸爸不是英雄,他的爸爸是殺人犯。

沈晉初覺得自己大概會一輩子都恨沈旻——如果沈旻沒有因他而死的話。

十一歲那年,時局極不太平,黑|惡|勢力橫行。M.Ι.

在被當作人質的那幾天裡,他不知見過多少腥紅,近乎麻木。

後來沈旻把他救了出來,最後的那一眼,沈晉初看到那些人生生在沈旻身上劃了幾刀。

他應該很痛苦,可他是微笑著的,一如當年。

父親給他的巨大陰影與他為自己放棄生命這件事一筆勾銷,沈晉初恨不起來了。

因為他無法再將自己的父親同殺人犯劃等號,於是判定了自己也是有罪的。

他骯髒地,懷念他的父親。這是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

暖調燈光懸在頭頂,沈晉初垂著頭,漆黑的瞳孔裡是寂滅的色彩,嘴唇慘白。

“對不起,我大概隱瞞了很多。”他難堪地說,“我想沒人會理解,也沒人會不介意,拖到現在才告訴你是我的私心,想讓你陪我久一點。”

“我是他的兒子,多多少少有像他的地方,被逼急了也會忍不住用些手段。”沈晉初喃喃道,“我這輩子只有兩次動用了他留下來的關係。一次是十九歲那年被封殺走投無路,還有一次就是前天。”

“本來想一直藏下去的,但我沒辦法繼續騙你。”

“你大概會厭惡我,或者想逃離這些汙穢。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如果你、你要離開我……”他說不下去,緊緊抿住唇。

然而半晌都沒有得到迴音。

沈晉初不敢看沈煙的神情,只恍惚覺得自己怕得有些發抖——今天這樣決然過來的後果好像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深吸一口氣,倉皇起身,“……我先走了。”

……

一雙手臂驀然從背後抱住了他。

沈晉初聽到她用極心疼的聲音說:“你這都是甚麼樣的童年啊。”

沈煙不敢想象,在她還在無憂無慮玩耍的年紀,他過的竟然是這樣的生活。

還要承受那麼多的黑暗,他那時一定怕極了吧?

她把臉緊緊貼在他的後背上,覺得心裡很難過,像有口苦水倒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眼前有霧氤氳起來。

沈晉初沒有轉身,只是顫聲道:“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這一刻,沈煙突然意識到——這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耀眼存在的男人,內心深處是無比自卑的。

她心中瞬間有種酸澀的感覺:“你覺得告訴我這件事,我就會離開你?”

沈晉初聽到她聲音中的哽咽,僵了片刻,回過頭來,近乎啞然地看著她。

她哭了,而他卻不知如何撫慰,一時間不知所措。

沈煙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道:“傻瓜。”

沈晉初的眼裡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光。

——沒有人在知道這件事後是像她這樣的反應。

他到現在都忘不了放學時那個同學的表情——恐慌地看他一眼,退兩步,然後拔腿就跑。

他們,都視他如洪水猛獸。

你爸爸是殺人犯。

你也不乾淨。

你也有罪。

他們歇斯底里,同那些血和屍體一起,壓抑成每一夜陰翳的夢魘。

他感到自己彷彿站在懸崖之巔,巨大的空妄席捲而來,下一秒就是粉身碎骨。

卻倏忽被她打破。

——他的小姑娘努力踮起腳,笨拙地親吻著他的下巴。

“這些年,大概很難熬吧。”她無比失落地道:“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那樣就可以和你分擔這些痛苦了。”

沈晉初怔怔地望著沈煙,然後猛地擁住她,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低喃著:“你不介意嗎?”

沈煙抿抿唇:“阿初,你爸爸和你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我不會因為他做的事情就與你有隔閡,相反,你也是受害者啊……”

“我也不覺得世事就是非黑即白的。”

“你爸爸雖然犯了很大的錯,但是他無愧於你。這麼多年他處於風口浪尖,卻一直盡全力護你和媽周全。何況,如果沒有他,你現在大概也不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了吧。”她輕顫著睫毛:“所以,其實我心裡……反而有點感激。”

“那我做的事情呢?”沈晉初又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下:“你……不怕我嗎?”

他說的不甚清楚,但沈煙卻隱約猜測到了具體內容。

她把自己溫熱的手放在沈晉初的手心裡,輕聲呢喃:“我知道,你絕不會走他的那條路。你之所以這樣,全都是為了我,我又怎麼會怕呢?”

如果說他是沙漠中渴極的旅人,那她的話就像是清冽的甘泉,流淌著給予他極致的撫慰。

他,何其有幸。

.

時鐘轉向十一點。

兩人的情緒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沈煙爬上床,沈晉初給她

蓋好被子,上下左右都細心掖了被角。

他溫聲說:“抱歉,今晚嚇到你了吧?”

“剛開始,有一點點,還有點震驚。”沈煙實話實說。她指了指床邊的凳子,指尖勾住他微僵的掌心:“我想聽你再講些故事。”

沈晉初垂眸:“不是甚麼好聽的故事。”

“那我也聽。我就想,多瞭解你一點。”

沈煙側了個身,杏眼裡眸光明亮而又清澈。

他抿著唇看了她一會兒,依言坐下:“好。”

“十二歲那年,媽想帶我去美國,可是外公外婆非常抗拒,他們極度排斥和厭惡我的存在。當年媽為了和那個人在一起,幾乎和家裡斷絕關係,如今人不在了,她不想再忤逆長輩。沒有辦法,她只好把我送去北京上學。”

“她在那邊買了一套房子,為我請了一個管家,還定期給我打錢。不過我在北京住校,其實很少回家,所以做甚麼事都是一個人。”

他在學校裡屬於獨來獨往的型別,沉默寡言,一般人也不敢隨意招惹他。

但是他們背後說甚麼,他都知道。

——你看,那個沒有爸媽的野東西。

那些人在放學之後把他堵在小巷子裡,搶他身上的錢,圍起來揍他。

他幾年來的委屈齊齊湧上心頭,咬著牙用盡全力還擊。他根本不躲他們的拳頭,而是一個勁地往人臉上掄。

最後那些人見了他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也有些怕了,再見到他都對他敬而遠之。

說罷,沈晉初用指腹輕輕拂掉沈煙臉上的淚水,眸色暗了暗:“怎麼又哭了?”

沈煙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安慰他,卻竟是甚麼都說不出口。

他摩挲著她蔥白的手指:“別哭。已經過去了,沒甚麼大不了的。”

沈煙望著他一言不發的模樣,有些心疼。

這麼多年,先是父親離去,又是母親的缺席,他到底是在怎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你上學的時候,媽沒回來看過你嗎?”

沈晉初唇線平直,微微揚起點笑意:“來過,她偷偷回來過幾次。”

他記得,那時程輕梔是哭著離開的。

她說:“阿初,原諒媽媽的無能,這麼多年對你太過虧欠。”

可是一邊是老邁的父母,生養之恩,一邊是年幼的兒子,血脈親情,她仍是做出了選擇。

程輕梔問:“你恨媽媽嗎?”

他不看她的眼睛,搖搖頭:“不恨。”

恨意這種情緒已經隨著那個人的死湮滅了。

他就是覺得好累。

還有孤獨,無窮無盡的孤獨。

縱使現在外公外婆不在了,她也回來了,但曾經受過的那種傷害還是無法磨滅。

沈煙起身,把他的腦袋抱在胸口,像哄孩子般輕輕揉了揉:“有我在,你不會孤獨了。”

沈晉初彎起嘴角,重複道:“嗯,我不會再孤獨了。”

半晌,他鬆開她,為她把枕頭擺正,低聲道:“好了小朋友,真的該睡覺了。”

沈煙拉住他的手,咬了咬嘴唇:“可是我睡不著。”

怕他誤會,她撒嬌道:“你給我唱歌我才睡得著。”

沈晉初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好,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他輕輕地唱起搖籃曲,嗓音低沉而有磁性,很快沈煙就昏昏沉沉的,彷彿進入了夢鄉。

曲畢,空氣安靜下來。

沈晉初凝眉看向床上的人——瓷白的小臉露在外面,睫毛上還殘留著淚珠,小巧的鼻尖微紅,但是眉心是舒展的。E

他坐了那麼十幾分鍾,靜靜地看著,眼神十分柔和。

片刻後,沈煙翻了個身,夢囈般嘟囔幾句:“把……把那個包子還給我……”

看來沒在做噩夢了。

沈晉初輕笑了笑,再度把蹬開的被子給她蓋上,窩好被角。

他俯下身去,雙手撐在床上,低垂眼簾,眸色暗得不像話:“沈煙。”

被點了名的小姑娘嚥了口口水,無意識地道:“……包子。”

他的目光溫柔得像是能掐出水來,柔軟的唇輕觸了一下她的額頭。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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