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晦暗,黑雲壓穹,雷聲於烏蒼之中轟震,閃電疾速翻滾絞殺雲端。
無涯無際的婆娑海面掀起巨浪,癲狂拍向礁石,飛火流矢烽亂穿梭天地之間。
相景一身玄衣長袍在狂風中獵獵翻飛,他自巋然不動,傲然獨立於洶湧浪巔,赤紅的瞳孔中一片冰冷,無情注視著這煉獄一般的世間。
魔神現,天地劫。
仙門子弟們身著白衣,如一隻只飛鳥前赴後繼投入婆娑海翻滾的浪花之中,可蜉蝣撼樹的力量即便彙集,也無法撼動魔尊相景分毫。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愚蠢的仙門螻蟻飛入漩渦,正道的稀薄靈力還未來得及施展就被絞碎,他們的血肉之軀和那些白色布料一樣四分五裂得十分輕易。
死去的人太多了,鮮血混雜著碎肉,在海面翻騰起帶著血腥味的濃稠泡沫。
這裡是人間煉獄。
是相景親手造就的人間煉獄。
“師尊!”
“小師叔!”
年輕的弟子絕望驚呼一聲,仙門中第一位長老飛入婆娑海的巨浪中,這位素來嬉皮笑臉為老不尊的小師叔以身殉道,以畢生修為隕落魔域,妄圖填補婆娑海底翻騰的無邊煞氣。E
在仙門死寂破碎的目光中,婆娑海奇蹟般停住了。
仙門均是一怔。
緊接著,少年弟子悲愴萬分,眼淚無聲落下,沉痛凝視著那片海,復又舉起手中刀劍,指向蒼穹。
“你這魔頭!還我師叔命來!”
魔頭相景淡淡掠過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飛至涯壁之上,漠然看了眼凝滯的婆娑海,甫一歪頭,指尖微抬,那沉寂的海域便又重新沸騰起來。
魔氣繚亂,煞血紛飛。
仙門之人頓時面如土色。
原來長老以命拼得的,抵不過魔神抬指一揮。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謂道心……渺小可笑,一如螻蟻。
恐懼在這一瞬如野草般萋萋蔓延,迅速在每個人心底破土而出。
年輕的弟子顫抖著雙手扶住自己手中之劍,稚氣的臉上滿是惶恐。
“掌、掌門真人……我們真的能贏嗎?”
蒼老的仙人用渾濁的眼珠看了眼這個尚不足十五歲的弟子。
他入門至今不過十日,心法尚未背熟,甚至在上戰場前連佩劍也沒有摸過,最常用的是師兄從後山折來的一根桃花枝。
桃花已經被踩爛,混進了泥裡,若繼續這場戰爭,那這個年輕生命的下場與桃花枝別無二樣。
這一戰,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為了所謂的正道顏面,他們究竟還要犧牲多少蒼生?
“魔頭!休要得意!”
“師兄!!”
淒厲的慘叫此起彼伏,又有人精衛填海一般飛進魔域,這一回,連讓婆娑海瞬時的停滯都沒做到。
又白白送死一個。
還有下一個。
“夠了!”
鶴髮的仙人抬起滿是溝壑的臉,蒼老的面頰上是屈辱的悲憤。
“相景,你究竟想要甚麼?!”
相景立於死生之巔,赤紅的眼珠緩慢轉動,俊美的邪神露出殘忍笑容:“本座要的究竟是甚麼,難道掌門不知?”
“他、他要的是小師妹的屍體!”大弟子一身白衣被浸成血衣,冠玉一般的臉上寫滿悽然,默聲滾落兩行男兒淚,“掌門,那是您最愛的小徒兒啊……”
“可是承一……睜開你的眼睛,看看這世間……”
被喚承一的大弟子一怔,眸光掃去,所見盡是屍體與傷兵,他們或絕望或悽然,盤踞在血海之中,宛如深陷末日的囚徒。
“我……”少年人的大義心腸與情愛私慾拉扯著他,他胡亂地落著淚,雙目刺疼,心臟絞痛,“但小師妹她……”
“承一,天地之道,合則有分,得必有舍,不捨私情,如何救蒼生?”掌門閉上雙眼,長嘆一聲,“棄了吧。”
承一跌落進血泊之中,呆坐著遙望那君臨天下一般的俊美魔神。
“哦?掌門終於想好了?”
相景輕描淡寫地撥開一簇簇飛向他的刀劍仙靈,只一瞬便出現在了掌門眼前。
“既然已經做出決斷,
:
那便拿來吧。”
“掌門!不可!”
“掌門三思!”
掌門擺手:“來人,去月扶崖,取落落屍體。”
“掌門!”
“掌門果真心懷大義,情願出賣愛徒屍骨,也要守得這蒼生,如此胸襟——相景佩服。”
掌門瞧著這囂張魔頭的俊美臉龐,恨得目光咄咄,然而在絕對的力量碾壓之下,他的劍甚至不能拔出劍鞘。
承一從血泊中爬起,抹了一臉淚汙,從眾人中離去,前往月扶崖去取小師妹的屍體。
小師妹是他自小當妹妹一樣養大的,不知何時起,小師妹看自己的眼神逐漸從哥哥變成了另一層意味。
可他只當這是少女成長路上的小小錯覺,依舊待她如初,任她鬧任她笑,終究未料到自己這長兄一般的縱容竟成了她的催命符。
為尋前往人間歷練的他,小師妹擅自下山,這才使得她遇見了身負重傷的魔神相景。
少年邪神俊美、寡言,對這花蝴蝶一般活潑的仙門少女十分好奇,一時玩性大發,一路上任由她牽著自己治傷尋人,卻不料在這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暗自交付了真心。
靈力低微的落落瞧不出刻意隱藏的魔神身份,承一卻是一眼看穿。
一個魔頭,竟也會愛人,誰信?
與涉世未深的落落不同,他深知魔神的狡猾可怖,更不會相信邪魔擁有心肝。M.Ι.
教唆小師妹去殺害魔神的那天,他分分明明從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裡看見了掙扎,他起了無恥的念頭,以這麼多年的情意感動於她。
最終,少女微紅著臉頰,帶著滿心雀躍的甜蜜點了頭。
直到……直到他的本命劍貫穿了魔神的心臟。
少年魔神被金冠束起的高馬尾飄散在風裡,他的嘴角無法控制地流出一絲豔紅的鮮血,更加襯托得他邪美逼人。
他竟真的對落落毫不設防,他竟真的愛著她。
落落從那雙闊而美麗的眼睛裡看見了不可置信的絕望,手中沾染著溫熱的鮮血,那是利用少年魔神對她全心全意的愛意才得來的。
這樣一個人,竟真的願意為她停駐腳步麼……
落落拿劍的手開始顫抖。
怎會如此……承一師兄明明說過邪魔不懂愛恨……這、這樣的眼神又是為甚麼……
她惶恐地鬆了手,抬眼對上相景赤紅的雙眸。
“落落,我只問你一句,”魔神笑著落下一滴淚,絕望又卑微地乞求著人間少女的愛。
“你可曾愛過我?”
“她不曾!”承一飛速替了小師妹回答,他斬殺了魔神,如今滿腔都是自負的高傲。
他甚至沒有給惶恐的小師妹親口回答的機會,鄙薄地看著這個求愛的可憐蟲,“你一個邪魔,竟也敢奢求情愛嗎?”
“你、也、配?”
相景垂下眼睫,緩緩看向還呆在原地的落落,兀自輕聲問道:“落落,當真麼?”
當真麼……
落落不知道,她的腦子裡全是相景赤紅的雙眼和師兄許諾時甜蜜的酒窩,他們兩相爭鬥不休,堪堪折磨著少女不諳世事的心臟。
最終,她含著淚習慣性看向身後的承一。
這便是做出了決斷了。
承一笑了,勝利者的俾睨姿態在他的臉上展露無疑。
他瞧著這自詡不可一世,卻求而不得的魔神,胸膛裡滿是鄙夷。
他得意地朝著落落招手,“落落,快回師兄——”
甜蜜的語調戛然而止。
他見少年魔神偏執地擁住了落落,自己的本命劍從小師妹的身體裡穿出,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落落倒下去。
相景拔出劍,毫不費力地將他溫養了十數年的本命神劍震碎,然後面無表情地擦乾淨嘴角鮮血。
漠漠然轉動眼珠,輕蔑看了眼肝膽俱裂的他,輕輕吐了四個字:“自尋死路。”
承一痛苦地睜開雙眼,從這絕望的回憶中掙脫,懷中的小師妹面龐姣好,丹唇粉腮,鮮活得彷彿只是睡著了一般。
可他知曉,相景那一擊是連著她的魂魄都一起震碎了,莫說復活,便是輪迴,她也
:
入不得。
若是那日他不曾那樣得意忘形、若是那日他並未慫恿師妹以身涉險、若是他也肯相信邪魔也有情愛……
可這世上終究沒有若是,他到底是間接害死了自己的小師妹。
那魔神相景不知發了甚麼瘋,殺了落落後消失幾日,又忽的想起了這一茬,毫不講理地要仙門交出師妹屍體,仙門不肯,他便降下這浩蕩煉獄一般的劫難於世。
承一誆師妹一同騙了這陰晴不定的魔神,以他的性子斷然不會輕易了結,便是屠光仙門也並不是不無可能。
如今,小師妹的屍身到底也是保不住了。
承一心如刀割,含恨咬牙,腳尖甫一點地,抱著落落的屍體快速向戰場飛去。
掌門接過落落的屍體,身後響起一片低迷的哭泣。
這是仙門最屈辱的一日,為了苟活,竟要用弟子的屍首去交換。
相景瞧了一眼,額間閃現出一朵妖冶的硃色鳶尾,魔神之瞳認出了這便是真的落落屍身。
“拿來。”
他朝掌門伸出雙手,做好了接住少女的準備。
蒼老的仙人回頭掃視一圈,那些年輕的面龐上皆是不忍與屈辱。
他嘆了口氣,回了頭,雙手奉上屍身,“魔神,這便是你要的——”
“死期!!!”
相景駭然一驚,瞳孔中少女的屍身竟化作一把流光豎琴,他甫一碰上那琴絃便有一道亮光猝不及防從指尖鑽入了身體,立刻遊入五臟六腑,他竟一時無法再呼叫靈力。
“相景!你身為魔神,怎從未看穿落落乃是一隻流光素琴所化!”
承一凌然飛向空中,仙門如同浪潮疾速後退,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把長琴。
“流光雙琴?”相景的指尖還在顫抖,“你說落落只是……一把琴……?”
“不然呢?流光雙琴天生便是你這妖魔剋星,掌門煉化出落落,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屠了你這魔頭!”
“你真的相信這世上有人會愛你嗎?”
“我告訴你——”
“絕無!”
承一指尖靈力陡然暴漲,撞向懷中長琴,“嗡”一聲不絕於耳的絃音穿透相景靈臺。
相景只聽耳邊一聲巨響,瞬間蓋過萬千怒濤哀嚎咆哮,緊接著,他再也聽不見任何。
只有這道琴聲,與身體裡的落落和絃共振,仿若裂帛的鉤子一般探入他心臟的最深處,將他所有的愛恨血淋淋地吊起,哽在喉嚨,釀成酸澀苦楚的絕望。
承一從空中降落,看那魔頭被流光琴的驅魔靈力吊起,屬於落落的琴絃如同金剛繩索一般絞殺著相景的五臟六腑,鮮血如花一樣在他身體的各個地方盛開。
他整個人如同篩子一樣被徹底貫穿,赤紅的雙眸逐漸失了色彩。
相景眼中的世界緩慢褪色,他失去一切,從空中墜落,落地的最後一秒,又瞧見了落落。
落落站在光芒滿身處,神佛慈眉善目,皆溫柔小笑,她回身,看見了自己,然後笑嘻嘻地提起一柄小劍,將它送入自己的身體。
耳畔響過浪潮一般的歡呼聲。
魔神相景在人間歡頌時永久閉上了雙眼。
最後一幕,承一靈力耗盡,一下子癱軟跪地,沒瞧見相景死前嘴角輕輕翹起的弧度……
螢幕在短暫的黑暗後重新亮起,片尾曲緩慢開始播放。
《令鬼》第一集,完。
歌也不是他唱的,他不樂意聽,遲燃拿起遙控器關閉了電視機,帶著一臉想要被誇獎的欠揍表情笑嘻嘻地湊向江茶,剛要開口,卻發現對面的女生紅了雙眼,身前的紙巾盒已經空了。
《令鬼》開播前它是滿的來著……
遲燃慌了神,“江茶,不至於吧……”
江茶抬起通紅的雙眼,看向他時竟有些怨懟,“怎麼不至於!遲燃你沒有心的嗎?相景都這麼慘了你還笑!”
“相景不是我嗎?”遲燃有些委屈,“這說明我演的好!”
江茶瞥他一眼,沒回答,指了指直播螢幕上的彈幕讓他看。
彈幕在刷屏,很整齊地刷著同樣三個字:
“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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