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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肖野

2024-04-08 作者:趙之茶

陽光斜切過校園的一角,夕陽劃分出涇渭分明的明暗分界線,陰暗的那一塊佇立著圍牆,牆根底荒廢著長條土地,因為無人打理,已經恣意生長出半人高的荒草,一雙白皙纖細的手撥開草叢,露出了牆壁上的內容。

“山茶是狐狸精,校園公交車,不要臉。”

“山茶不勾引男人還能活嗎?不能。”

“山茶去死!”

……

狂放的塗鴉風格,尖銳的字眼,像蛛網一樣密佈在那一小塊地方,撥弄草叢的手哆嗦了一下,陡然鬆開,雜草立刻掩蓋住所有痕跡。

“看清楚了嗎?”尖細刺耳的嗓音在身後響起來。

山茶沉默著轉身,夕陽的餘暉在她嬌嫩的臉龐鍍上金邊,少女杏眼清澈流轉,唇線緊抿,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抬眼時脆弱清冷又倔強。

身後的人在看清她臉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怔了下,這張臉實在太漂亮了。

嫉妒的怒火中燒,女孩眼中憤恨,大步走來一把揪住山茶的頭髮,把她推到牆根底下。

“你啞巴了嗎?裝甚麼死!勾搭男人的時候嘴不是挺能說的嗎?!”

“嘩啦”一聲,野草被撥開,那些被掩蓋的惡毒重見天日。

“我再問一遍你看清楚這些話沒有!”女生激烈地掙著她的頭髮,尖叫起來,“你看清大家是怎麼看你的嗎?!公交車!婊|子!狐狸精!看見了嗎!”

山茶眨眨眼睛,長睫顫動一下又垂落,平靜說:“看見了。”

“你!你——”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更讓人生氣,“你要不要臉啊,都不會覺得羞恥嗎?!”

山茶沉默了會兒,小幅度動了動被抓緊的頭,“可以放開我了嗎?”

“想得美。”

女孩冷哼一聲,有人遞給了她甚麼,山茶被按著頭沒法看見,但餘光瞥見了女生動作間那東西的一瞬反光。

是把粉紅色的美工刀。

山茶縮了縮脖子。

“怕了?”女生像是很滿意她這個反應,語調降了些,拿著刀靠近那張臉,“放心,違法的事我可不會做,不會讓你毀容的。我呢,就是看不慣你拿這張臉去勾引男人,替天行道一下。”

山茶被另外兩個女生架住,拿美工刀的女生把刀舉到她臉前,描摹著那道秀氣的眉。

“高二追你的那個學長不是最喜歡金庸的無眉大俠嘛,我幫你把眉毛全部刮掉,他一定會更喜歡你吧。”

山茶麵無表情地看著不斷靠近的刀鋒,認命般閉上了眼睛。

“甚麼年代了還有人喜歡無眉大俠?”

一道清亮的男聲突然出現,女生被嚇得“哎呀”了一聲,美工刀掉進草叢裡,山茶睜開眼,看見了肖野。

他斜挎著書包,痞裡痞氣地站著,白T恤鬆鬆垮垮掛在少年尚且單薄的身上,他神態桀驁,散漫地往這走來。

三個女生頓時都鬆了手,山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呦,這刀還是粉色的啊,夠少女心啊你們,霸凌都用粉刀子捅人?”肖野盯著草叢說。

“別、別胡說了!”女生後退了兩步,有點犯怵,“你哪隻眼看見我要捅人了!”

肖野繼續向她們走來,山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哦,那你們在這拿刀子往人家臉上比劃甚麼,過家家?”肖野一挑眉,揚了揚下巴指向山茶。

女生看了眼山茶,又環顧四周,這兒是學校廢棄的操場,全是野草石塊,根本沒人來,頓時又壯了膽,“你管我們幹甚麼,和你有甚麼關係?我勸你少多管閒事了!”

山茶垂下眼睫,微微蹙起了眉,咬著唇,下一秒就要搖頭退卻。

“高二追你的那個

學長不是最喜歡金庸的無眉大俠嘛,我幫你把眉毛全部刮掉,他一定會更喜歡你吧。”

尖銳的女聲頓時迴盪在天地中,山茶一怔,朦朧裡抬起臉,看見了肖野站在夕陽下揚了揚手機,身後湧動著暖色調的光亮。

他像是日落前的最後一抹光明。

山茶愣在原地。

為首的女生回頭怨毒地瞪她一眼,和另外兩人落荒而逃,連同幾聲鳥鳴一起帶走。

四周寂靜,原地只剩下山茶和肖野。

山茶抬頭,肖野逆著光居高臨下地朝她走來。

她聽見胸口的心臟狂跳,然後那人向她伸出了手。

“山茶,起來。”

山茶怔怔地看著那隻手,鬼使神差,搭上了自己的手。

雙手交握的那一刻,落日收回最後一絲餘暉,光亮自地平線消失殆盡,卻又重新在少女的眼睛中亮起。

“cut!”

監視器的畫面定格在江茶的眼睛上,胡燃放下耳機,鬆了一口氣,“辛苦兩位老師,這條過了,咱們今天就到這,收工!”

“是的,辛苦了——”遲燃笑眯眯地握住了江茶的手,把人輕輕帶起來,“我的江老師。”

“也辛苦遲老師了,”江茶被他逗笑,沒好氣地瞥了遲燃一眼,“不過,確實演的很好。”

江茶誠懇道:“遲燃,恭喜你,你真的進步了很多。”

遲燃不語,在喧囂的人群中站定,安靜著微笑看她,海風適時吹來,拂動江茶的頭髮,遲燃抬手,將那一縷不安分的髮絲別到耳後。

“江老師,遲老師,司機到了,我們可以去卸妝了。”

“知道了!”江茶在風裡大聲回應,“遲燃,卸妝去吧。”

遲燃卻沒動。

江茶歪了歪頭,“怎麼了?”

遲燃退後兩步,仔細地看著江茶。

《聽風》的拍攝地在一處海濱小鎮,傍晚海風正盛,江茶穿著肥大的藍白校服,扎著高揚的馬尾,海風一吹就被籠罩在其中,顯得纖瘦又單薄,妝容清淡,完美凸顯出江茶小白花的氣質,混進人群裡活脫脫就是高挑的中學生,毫無違和感。

遲燃沉默了一會兒,攔住了江茶的動作,“就穿這套,別換了,好不好?”

“這怎麼行啊?”江茶抬起手臂展示了一圈自己的校服,“別人會以為我是學生的。”

“這有甚麼不好?”遲燃挑眉,“我就愛看你穿的像學生。”

江茶還想說甚麼,但遲燃已經開始和服化老師打招呼了,他是個人精,從前就算耍脾氣拍戲拍得不好,也能靠一張臉和一張嘴把劇組人哄得高高興興的,如今演技提升了不少,效率也提了上來,在劇組儼然混成了混世魔王加團寵,幾乎沒人會拒絕他的要求。

果然,服化老師一口答應了遲燃他倆穿走校服,遲燃把書包甩給小候,又哄著道具老師給了他一輛帶後座的破腳踏車。

海岸線邊,遲燃推著車子阻隔了身後的海天一色,在灰藍色的背景裡,拍了拍腳踏車的後座,恣意地朝她招手:“江茶,敢不敢和我逃學?”

江茶看了眼忙活著收工的片場,有些心虛又莫名興奮,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希冀著:“可以嗎?”

“有甚麼不行的!”遲燃睨了眼已經將頭轉向這邊的寧真,飛快地拉過江茶,剛一坐上車墊,寧真便如同感應一般地看了過來。

“遲燃!你倆幹嘛呢!推腳踏車幹嘛!”

“寧——”

“噓!坐穩!”遲燃興奮地蹬住腳踏車,猛然起步,江茶嚇了一跳,下意識抱住他的腰。

“走咯!”遲燃翹起嘴角,在微暗的天色裡張揚地甩掉追來的寧

真,載著江茶穿越洶湧人群,一路飛馳。

這是《聽風》拍攝的第三個月,南方的小島溼潤又溫暖,為了儘量不打擾學生,劇組只在週末去校園取經,今天拍攝的戲份是一片荒地,胡煊在一條海濱公路旁找到了一塊野地代替。

暮色暗下,月亮攀升,海水也逐漸有了漲潮的趨勢,遲燃在人跡罕至的路上把車騎得飛快,身後的風景連同亮起的路燈一起被遺忘在海風裡。

江茶環住遲燃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背上,安靜看著遠處無邊的大海。

“遲燃。”她忽然開口低低的喚他。

遲燃很輕地“嗯”了一聲,用直起的脊背告訴她自己在聽。

“你說接下《聽風》是天意嗎?”

江茶伸出手,海洋上緩緩出現了星星嫋嫋的點點漁燈,“我沒有告訴過胡導我的過去,但他還是創作出了《聽風》這個劇本,山茶的命運和我很相似……”

“哪裡相似?”

車子猝不及防剎車停下,遲燃單手撐著車把手回頭,江茶抬臉,對上他認真的眼睛。

“江茶,你和山茶一點也不相似。”

“你有山茶沒有的勇氣,更有她沒有的堅韌,況且——你知道我為甚麼會推掉一切接下《聽風》嗎?”

“胡煊在給我遞本子的時候曾經告訴過我,這是胡聲導演沒有完成的遺作。胡導在世的時候在電話裡和胡煊提到過你,他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的第二個極具靈氣和天賦的演員,第一位……就是出道僅僅一年就隕落的奚桐。”

“奚桐前輩……”江茶有些錯愕,“我記得她是自殺去世的?”

“是,抑鬱症自殺去世的。奚桐的星路和你一樣,少女時期被胡聲挖掘,一夜走紅。但沒人知道,奚桐擁有一個非常不幸的童年,她的母親是被拐進山村的大學生,為了防止母親逃跑,所謂的父親將她鎖在房間裡,成為一個生育工具。

奚桐是長女,她還有三個弟弟,家裡過得很窮,母親在多年的囚禁中精神失常自身難保,人販子父親重男輕女,奚桐在小學就被勒令退學,節省開支為弟弟們讓路。再後來,父親想到她母親的經歷,想要復刻,將奚桐也作為物品買賣出去,給兒子換學費,奚桐瘋瘋癲癲的母親忽然聽懂了這些,誰也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怎麼掙脫鎖鏈把奚桐送出山村的。

後來,奚桐來到了大城市,遇到了胡聲,成了被人驚歎的天才演員,但成名無法治癒童年的創傷,奚桐最終無法忍受抑鬱症的折磨,無法忘記母親的模樣,最終在樓頂一躍而下,久辭人世。而我現在說的這些,都是她留在遺書裡的內容,是在她死後的第三年,才被人從出租屋的沙發底下發現。”

“所以,你知道為甚麼胡聲寫下《聽風》嗎?”遲燃直視著她,“江茶,胡導希望你得到救贖。他不想你會成為第二個奚桐了。”

江茶怔怔地聽著他說話,酸澀氤氳在鼻尖,帶著哭腔開了口:“所以他是想要救贖奚桐,救贖我,救贖很多個像我這樣的女生,才會寫下《聽風》這個故事?”

“是。”

遲燃點頭:“可惜山茶是個悲劇,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胡導沒有寫完它,她永遠被困在將要被救贖的那個落日裡。但是江茶,你不一樣,你不是山茶,你不需要故事來救贖。”

夜幕將至,繁星四起。

遲燃的聲音散在風裡,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江茶呼吸一滯,看見他在天穹之下微微彎了脊背,輕語擦過耳畔,留下了溫熱。

他說:“江茶,我天生就是你的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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