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咖啡廳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風還沒止,江茶小心懷抱著胡聲的手寫劇本,頂著冷風,和胡煊告別。
“江小姐其實並不用有太大負擔。”
轉身的時候胡煊忽然出聲,江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看他,等待他的下文。
長柄的黑色雨傘被整齊收攏起來,拎在胡煊手上,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標準微笑,溫和道:“江小姐剛才也看了劇本,應該發現了這個劇本其實還沒有很完善,我不知道是父親當時病重難以為繼還是中途創作停止……但即便這個劇本是寫給你的,他也從沒有提出過一定要你參演,生前沒有提及過,遺書裡更是沒有,甚至如果不是那天整理閣樓,我們沒有人知道這個劇本的存在。所以——”
“江小姐只需要把它當做一個普通的影視邀約就好,至於製作的班底我會在晚上發到寧真女士的郵箱,你們團隊商討後有結果可以直接聯絡我,若是無意合作,也沒有關係的。我也知道,以江小姐現在在影視圈中的地位,我確實是高攀……”
“沒有高攀,”江茶打斷他,“不是這樣的,沒有甚麼所謂的高攀不高攀。這個劇本對我來說,不是道德綁架,也不是償還恩情,這是我自己的心結,如果能出演,是在成全我自己。”
“所以也請胡先生也不要有負擔,參演與否並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我身後還有一整個團隊,不會由著我自己的個人情感亂來,班底、劇本以及檔期,我會在儘快協商好之後告知你。”
胡煊淺淡笑了下,點頭頷首,“那我等江小姐的好訊息。”他抬手示意了方向,“車已經停在停車場了,江小姐是公眾人物,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就不送了。”
江茶點點頭,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停車場裡司機已經在等,見江茶來了連忙拉開車門,江茶俯身剛要進去,忽然從身後傳來一陣略微凌亂的腳步聲。
“胡先生?你這是——”
胡煊拽著一個擋著臉的女生的衣袖,原本一絲不苟的衣角變的皺皺巴巴,他略顯狼狽,拽著的女生還在不斷掙扎著往後退。
“江小姐……”胡煊艱難地抽出一隻手,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我聽說你們有一種粉絲叫私生粉,最喜歡跟蹤藝人的私人行程,沒想到今天也被我碰見一個。”
他用力一拽,把女生推了過來,“就是她!我剛才看見她鬼鬼祟祟地躲在咖啡廳後面,還想跟蹤你到停車場。”
“你說話呀,我看你和江小姐差不多大的年紀,怎麼不知道尊重人呢?”
被押著的女生一聲不吭,長髮垂下遮住了半邊臉,就是不肯抬頭。
江茶看著她,總覺得似曾相識。
“小姑娘,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今天的事我不怪你,你抬起頭我看看好嗎?”江茶走近,想看清她的臉,那人卻嚇得後退得更厲害,胡煊一個不注意被她掙脫,她拔腿就往停車場外跑。
“KIKI!”
奔跑的人瞬間停住。
“KIKI,是你嗎?”
胡煊的目光在她倆身上來回切換不敢說話,安靜的停車場中響起一點點女生壓抑的哭泣聲。
KIKI緩慢地轉過身來,露出熟悉的一張臉,抽泣著看著江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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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姐——”
***
車廂中的溫度讓在冷風中吹了兩個小時的kiki找回知覺,江茶把後座的毯子拿給她裹上,替她搓著冰涼的指尖,一抬頭,對上女生哭的紅彤彤如兔子樣的眼睛。
Kiki瘦了太多,她還穿著原來那件駝色外套,卻平白空了不少,圓臉瘦出了尖下頜,只有那雙杏眼還是原來的那樣。
酸澀從心臟遊走到鼻尖,江茶吸了吸鼻子,剛要說話,卻被Kiki反握住了手。
“茶茶姐,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想跟蹤你偷拍你……我其實……”
她哽咽著,一度說不下去,江茶拍拍她的背,安撫她,“沒關係,你別急,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慢慢說。”
KIKI看著江茶的臉,“哇”地一聲又哭起來,邊抽泣著邊把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張SD卡。
“我在市區的加油站認出了你的車,有個狗仔一直在後面跟你,我怕你是來見燃哥的被拍到,就跟了過來。”KIKI把SD卡遞給江茶,“這裡面是他拍到你和胡煊哥同框的照片,我聽見他們說要寫你幽會包養小白臉,氣急了就去搶的……”
果然,江茶在她的手腕處發現了點淤青,又心疼又好笑,也不知道她一個小姑娘是怎麼從那些狗在手裡搶到SD卡的。
“所以你在我車的附近是想把卡給我是嗎?”
KIKI點頭,“嗯,但我不好意思見你……”
江茶摸摸她枯黃的頭髮,嘆了口氣,“從前的事也是我說話太重,我也有錯。”
“茶茶姐你怎麼這麼好啊……”KIKI嘴一撇,眼淚就要往下掉,抽抽噎噎地抱住江茶。
“嗡嗡——”
手機在兩人的擁抱中猛然震動起來,KIKI乖乖放開江茶,示意她接電話。
按下接通鍵,寧真的聲音在車廂中冷淡迴響:“江茶,看熱搜,你又被拍到了。”
KIKI瞪大眼,飛速開啟了微博,熱搜第一赫然掛著#江茶私會陌生男子#的詞條。
點進去果真是她和胡煊的照片。照片裡風吹動江茶的髮絲,微雨讓她輕輕蹙了眉頭,整個人在雨霧中顯得朦朧,而面前是胡煊伸向她握著金屬傘柄的手,站得筆直,精緻的側臉上微笑展露無疑。
評論區是一堆罵媒體看圖說話的唯粉和西皮粉,實時上破防的也有不少。
江茶煩躁地關閉頁面,寧真頭痛的聲音接踵而至:“他是胡煊吧?”
“是,”江茶有些無力,“再澄清一下吧,寧姐,麻煩你了。”
對面沒有立刻回答,話筒裡傳來了秘書小聲彙報的聲音,大概是宣告已經擬好了需要來蓋一下公章,寧真“嗯”了一聲,又拿起了電話,“沒事,現在的狗仔太缺德了,看圖說話都能編一部小說出來了……”
“不過你那邊怎麼樣,看見劇本了嗎?”
江茶沉默下來。
她確實還沒有想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拖動椅子的聲響,寧真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失望了吧,去之前都和你說了主動降低期望值的。這個劇本的內容實在是太普通了嘛,十年前的青春電影才這樣寫,這都甚麼年代了,真是……”.
確實,在劇本里,山茶所受的苦難真是太普遍了。
可放在現實中,一樁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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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件都是能壓死人的大山。
江茶沉默下去,不知道該用甚麼語氣接寧真的話。
寧真不知道江茶高中的事情,聽她半天不說話以為是因為胡聲,連忙收住了話頭:“那個江茶啊,我不是在貶低胡導,只是可能隔行如隔山吧,這個劇本邏輯上情節還有節奏都沒有問題,但和胡導的鏡頭語言比,它可能確實就是沒那麼出彩。”
“沒事,”江茶扯了下嘴角,“等我回去我們再商量吧。”
“怪不得他們會這麼輕易讓我把SD卡搶走……”KIKI由衷地感覺到挫敗,“原來他們根本就是分了兩撥人,現在的狗仔這麼這麼估計多端啊!”
她一抱怨嘴就叭叭不停,彷彿從前的KIKI又回來了一樣。
她不在江茶身邊的日子,江茶過得很清靜,新招的小助理聽話懂事,嚴格地按照公司程式,把自己訓練成一個話少做多的小機器人,儘管江茶說過很多次不用拘束,她仍舊不會多說一個字。
江茶不自覺牽起嘴角,笑意盈盈地看著KIKI。
KIKI後知後覺,有些抱歉,“對不起啊茶茶姐,我是不是話太多……還是我太沒用了,居然還是讓照片流出去了……”
“不管你的事,是我們防範意識太差了,而且團隊現在處理這些事情已經是家常便飯了,發個宣告的事情罷了。”
“哦。”
KIKI肉眼可見的落寞下去。
她走了這麼久,一切都和想象中不一樣了。
“好了,真的沒關係,我——”江茶安撫性地拍著她的後背,摸到了女生凸起的蝴蝶骨。
“KIKI,你瘦了好多,怎麼了?”江茶輕輕捏住她的肩膀,“出甚麼事了嗎?”
她眼底的關心和急切一覽無餘,KIKI怔愣片刻,遲疑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上次送你去《歸鄉》的時候不知道你會去那麼久,我就在附近租了個房子等你,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就聽老家傳了訊息,說是……外婆快不行了。”
江茶眸光一怔。
“我好像還沒和茶茶姐說過,很小的時候我爸媽就外出打工了,我一直是跟著外婆長大的,我嘛……腦子笨,不爭氣,從小學習就很差,初中畢業的時候也分數也不夠我們市裡的普高線,就去報了中專學化妝,”KIKI無力笑了笑,“一直到去世前,外婆都覺得我考不上高中是因為她沒有好好輔導我呢……”
“實際上,對不起她的,一直是我……”
KIKI垂下眼去,路邊一盞盞亮起的路燈照亮她睫毛上垂落的淚珠,她隨手抹去那些潮溼,重新露出笑臉,“不過我很幸運啦,外婆一直強撐著等到我回來,我有見到她最後一面,只是我們那老人去世下葬的流程比較繁瑣,這些時間我一直在家裡忙活外婆的葬禮,可能是因為還不習慣她突然離開我吧,吃不下飯,就瘦了。”
江茶沉默片刻,拿起她的手放進自己掌心,認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其實,有的人,能夠和他好好道別,就是幸運。”
她的余光中閃過手寫劇本的側影,閃過太平間的那張白布,她好像永遠沒法彌補這些幸運了。
但如果,揭開她的傷口,就能避免更多的人錯失這些幸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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