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今日大婚,您昨日該早點休息的,這……”
妝娘扶正鏡子,江茶皺著眉毛靠近,瞧見了眼底的烏青,氣鼓鼓地照了半天,到底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也不想的,可昨日我一想我這可是第一次成婚,就緊張的睡不著。”
滿屋子的人都被她逗笑了,喜婆端著滿滿一案的首飾,“咣噹”一聲放下,笑道:“我的小祖宗呦,誰一輩子不是隻結一次婚啊!”
“我們現代可以結很多次嘛……”江茶小聲嘟囔了兩句,瞧著自己身上正紅的鳳冠霞帔還是忍不住紅了臉,“也不知薛落打扮好了沒有,他若是戴紅髮帶定是好看的。”
影軌緩慢推進,江茶的臉在監視器不斷放大,少女成婚時的羞怯好奇在她的眼眸轉動間淋漓盡致。
鏡頭中江茶飾演的羅依依還在笑意盈盈地和喜婆說著話,KIKI在一旁看得露出了姨母笑:“嘿嘿,茶茶姐真的好甜哦,甜妹天花板就是我們江茶沒錯吧!”
“是、是……江老師演技、真好……”回答的男聲打著顫。
KIKI狐疑地轉頭看過去,裴昭正捏著拳頭,望著江茶清凌凌彎起的笑眼緊張得直嚥唾沫。
《衛道》的最後一鏡是薛落和羅依依的大婚日,作為最不守規矩的新郎,薛落不顧甚麼喜婆妝娘,定要第一眼看見自己的女孩穿上嫁衣,期間少不了公主抱等肢體接觸的戲份。
經過三個月的磨合,裴昭逐漸克服了一些互動障礙,基本的對視、靠近之類沒有問題。
今天的戲份是男女主感情的高潮段,也是原作的名場面,為了保證效果,唐藝濃昨晚已經和裴昭江茶提前溝透過,這場戲不用分鏡,也不用替身,直接裴昭本人上。
裴昭垂頭,看見了自己抖動的雙手。
沒想到臨到正式拍攝,他還是沒法克服。
“天啊,你這抖成這樣怎麼拍啊……”KIKI擔憂地看他,“一會兒第一鏡就是公主抱,你可以嗎?”
裴昭用力地吞了口唾沫,脖子上青筋繃緊,狠勁按住自己的手,“我、我試試……”
KIKI一聽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試甚麼啊!你抖成這樣一會抱茶茶還不得把她摔了!”
裴昭面色一滯,尷尬站在原地。
“抱歉抱歉,”KIKI連忙道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覺得為了你和茶茶姐的安全著想,咱們還是去找導演說用替身吧……”
“來不及了,”裴昭懊惱地把手指插進頭髮,“昨天我都已經答應唐導了,還特意讓替身放了一天假,現在找替身回來他有沒有時間不說,就算答應了,等他回來也一定會拖累進度……”
KIKI也開始犯難:“這怎麼辦啊……”
裴昭捏著袖子急出了一身汗,監視器中江茶一身如火嫁衣已經穿戴整齊,少女彎腰看向銅鏡中的自己,咯咯笑出了聲。
這是一組最後一鏡了,馬上就該他上場了。
“砰!”
忽然,一旁的妝娘被踩住自己裙襬的喜婆一擋,咣噹撞上了旁邊捧著首飾的群演,一案的首飾被掀翻出去,天女撒花樣落了滿地,動靜鬧得太大,前頭的江茶都被這動靜嚇得一激靈。
“卡!怎麼回事!”就要結束了居然在群演上出了差錯,功虧一簣,唐藝濃緊鎖眉頭,語氣很不好,“沒人教過你們怎麼走路嗎?!”
三個群演被嚇得佝僂著頭直道歉,場務飛速撿回了所有的首飾,把它們重新擺放好。
“江茶,咱們再來一次可以吧,”唐藝濃看向江茶,“就保持住上條的狀態沒問題的。”
江茶點頭,幾個群演連忙紅著眼來給她道歉。
捧收拾的群演姑娘年紀最小,眼淚都盈在眼眶裡了,吸著鼻子給江茶鞠躬,“茶姐對不起,連累您重拍,真的抱歉!”
江茶被她嚇得一怔,趕忙把人扶起,拍著小姑娘的肩膀放柔了語氣,“別怕,NG是常有的事,我剛才其實也有演的不好的地方,可能是唐導不好意思提,現在可以重新修正我還要感謝你呢。”
小姑娘驀地抬頭亮了眼睛,“真的嗎?”
“真的,”江茶被逗笑,看著女孩花了的眼線招手喊來化妝師,“給妹妹補個妝吧,一會兒上鏡該成花貓了。”
女孩受寵若驚,忐忑地享受了大明星補妝的待遇,還不忘在繁忙的人群裡看江茶,心裡默默冒著感動的泡泡。
工作人員迅速忙開,重新佈置場地需要一段時間,江茶轉到了另一邊的角落裡,攤開摺疊板凳重新看起劇本。
裴昭收回眼,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走向唐藝濃,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上場了,我得去給你找個替身來,”唐藝濃沉臉,“那你告訴我我現在到哪裡去找和你身形大差不差的替身!”
裴昭羞愧地快把頭低到地上了,“我……”
“唐導,你看我行嗎?”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嗓音,裴昭轉身,看清來人後,和唐藝濃一起瞪大了眼睛。
***
“哦~我知道了!”
江茶捏住劇本,對著空氣狡黠一笑,“薛落,你是不是早都喜歡我了!是不是!”
無人回答她,但江茶的唇角已經揚起了嬌憨的甜笑。
“你別想騙我!我都看見了,你的求親書分明是好早之前寫的,你根本就是覬覦我好久好久!是不是、是不是嘛!”
“茶茶姐——”
練習猛然被打斷,江茶臉上的甜笑瞬間收斂,轉身看見了來通知的場記小夥。
“現場差不多了,唐導說您可以開始拍了。”
“好,謝謝,我這就去。”
江茶點頭,放下劇本,重新蓋上紅蓋頭回到了監視器下。
江茶穩定發揮,群演也沒有出錯,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推進。
“落轎!”
喜娘一聲喊,江茶被接親人扶下轎子,大紅蓋頭的流蘇末端墜了細細碎碎的寶石,腰間的珠串相擊,每一步都有清脆的聲響迴盪,和四周浮蕩的震天喝彩聲攪亂在一起,熱鬧得讓人摸不清方向。
蓋頭把視線擋得太嚴實,儘管有喜娘的攙扶,羅依依還是走的提心吊膽。
“世子妃,請抬腳。”喜娘在她耳邊輕聲道。
“啊?”慌神的新嫁娘一怔,等回神的時候早已晚了,她一腳絆在了門檻上,眼看就要摔倒,一隻手卻猛然伸出來,輕輕鬆鬆環住了她的腰。
“好!”親友們歡欣鼓舞,興奮的喧譁一陣高過一陣。
手被人妥帖地放進掌心,微涼的溫度傳來,如同清粼的溪水一樣熨帖心臟。
江茶在蓋頭底下悄悄眨了眨眼。
裴昭已經進步到可以克服牽手的障礙了嗎?
怎麼這手的感覺這樣……熟悉?
江茶垂眸,去看牽住自己的那隻手。
修長、勻稱,沒有一絲薄繭,舒展地十分好看。
她怎麼從前都沒有注意過裴昭的手居然這麼好看。
“依依。”
牽住她的人忽然低低喚她。
江茶一怔,這聲音根本不是裴昭,倒像是……遲燃。
“嗯。”
江茶按照劇本上的臺詞,乖乖應答,蓋頭下的眼睛卻在亂轉。
她的視線不斷巡視,管中窺豹能看見的是一片紅衣下襬,再往下是雙黑色的鹿皮小靴,繃住了修長筆直的小腿,腳步漫不經心又輕快,散漫如少年人。
這一定不是裴昭。
江茶眼珠輕輕一轉:看來最後裴昭還是選擇替身上陣。
只是這替身的氣度實在太像某人了,連聲音也像。
江茶收斂思緒,乖巧被牽住,像個聽話的漂亮娃娃,慢慢地跟著那隻沒有鬆開的手走向喜堂。
“別怕。”男人忽然開口,尾音勾的人心癢。
這句臺詞本中沒有,是替身即興發揮?
但也算貼合情境,江茶又輕輕應了一聲。
這人好似低低笑了一聲:“抬腳,門檻。”
“哦。”江茶順從應答。
在分開的最後一刻,男人忽然勾了一下她的小指,“我在呢。”
江茶心頭一顫,被這一句熟悉的語調勾得恍惚兩秒,腳步幾不可聞地頓了一下,才和他分開,在喜娘的攙扶下抵達了喜堂正中。M.bIqùlu.ΝěT
站定後,很快響起司禮的聲音。
“薛家長孫求娶羅浮山愛徒,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允?”
“允。”
“羅氏女貌美心惠,聘為薛家婦,祠堂族譜准入否?”
“準。”
話音剛落,城鐘敲響,親友們一陣歡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江茶依言彎腰,髮絲如青墨垂下,略帶熱氣的風穿堂而來,輕輕揚起蓋頭一角,一陣熟悉無比的冷香味隨風掠到江茶鼻尖。
心臟在一瞬間凝滯,她愣在原地,聽見耳膜中嗡嗡一片,空氣中無聲放著鞭炮,身體裡的血液被炸成艶麗的顏色,爆表的心跳在身體中橫衝直撞,逃竄出一陣陣灼熱的溫度。
江茶咬牙,死死盯住眼前刻骨銘心的下半張臉。
遲燃抬眼望進蓋頭下女孩慌亂的眼神,笑意簡直快要壓不住。
男人垂下鴉羽般的睫毛,唇角翹起,輕聲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