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踏進房間,只有空調外機艱難的呼哧呼哧聲飄蕩其中,單薄的窗簾透光,朦朧映出一點光亮,硬板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熟門熟路地朝床走去,男人的腳步輕盈得驚不起一絲聲響。
“江小姐——”
他還記得江茶登記的名字。
“江小姐,你睡了嗎?”
無人回答。
男人嚥了口唾沫,肥肉擠出的兩道溝壑,形成了一個泛著油光的黏膩笑容,抬腳的速度也隨著溝壑的加深而加快。
泛黃的被子裡微微隆起起伏,他幾乎已經可以想象到這位貌美的女客人凹凸的優美線條。
喉結再次上下滾動,男人伸出手,嗓音發膩:“江小姐啊……”
“找我有事嗎?”
女孩清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男人一怔,僵硬緩慢轉頭,看見了黑暗中穿戴整齊的江茶。
“你——”
沒有再給他任何機會,江茶猛然抬腿一腳踹向男人兩腿之間,男人立刻捂住襠部跪了下去,慘叫出聲。
江茶奪門狂奔跑下了樓,身後傳來了罵罵咧咧的腳步聲。
分不清方向,冬天的夜黑得濃稠,江茶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狹窄漆黑的小巷中奔跑,努力剋制著恐懼,辨別方向,卻怎麼也跑不出迷宮一樣的街道。
身後的腳步聲仍然如影隨形。
“臭婊|子你給我站住,老子今天饒不了你!”
江茶拼命向前跑。
那場冷熱水交替洗澡的後遺症慢慢出現,江茶鼻塞嚴重,呼吸艱難,後腦勺的神經因為緊張跳躍地更加劇烈,突突突地疼,眩暈在竭力奔跑後漸漸模糊她的視線。
不遠處的腳步聲變大,江茶卻聽得昏沉。
越來越近了。
怎麼辦?
要往哪走?
到底哪裡才是出路?
忽然,刺眼的燈光在長巷外慢悠悠晃過,江茶在恍惚中像是看見明火的飛蛾,連忙跌跌撞撞衝了過去。
冬季的街道蕭索安靜,落葉捲上黑空又降落,被走走停停的摩托利落碾碎,變成零落的枯敗。
遲燃半靠在摩托旁,金髮橫七豎八地耷拉著,一雙長腿一彎一直隨意擺放,佔據了不小的面積,依舊打眼得緊。
他抬手扣下頭盔,袖子被鬆垮捲起,露出清瘦的腕骨,眯眼遙遙看著不遠處無人的公交站臺。
他剛在市區飆了兩圈回來,油都燒光了,心卻靜不下來,亂得像解不開的線團。
“江茶——”遲燃唇角勾起一絲自嘲的笑,“原來他媽只有我一個人是傻逼。”
“這麼多年了……”
遲燃起身,看了眼機車,眸光黯下去。
手機螢幕被點亮,遲燃撥通電話,“小胖,過來把我車拖回去,我在——”
迎面一個女人從小巷中跌撞奔來,一把抓住遲燃的手。
“操,你誰——”
女人抬了頭,凌亂的黑髮中露出一張慘白的清麗臉龐。
“江茶?”
遲燃一瞬間懵在原地,聲音有不可控制的輕顫。
江茶意識混沌,隔著身高的距離,高個男人的臉在她眼前模糊一團,只有那簇燦金色的發像烈焰醒目耀眼,宛如在漆黑冬夜中永動燃燒的長明燈。
“救、救我……”
話沒說完,江茶徹底昏了過去。
遲燃接住她,江茶半張臉靠在他的胸口,女人滾燙的體溫瞬間如烙印一般傳進緊貼無間肌膚,順著紋理蔓延進五臟六腑,立刻在心頭炸開,燙得遲燃指尖都泛白。
他瞬間僵硬了半邊身子,匆忙把外套罩在江茶身上,扶著人站直,一抬頭對上了一張怔冷的臉。
遲燃看了眼自己懷裡的人,旅店老闆急促惶恐的呼吸聲在寒夜裡油然升騰,那雙凌厲的眉眼瞬間泛起陰沉——
“是你在追她?”
***
江茶睜開眼,外面還在下雨。
雨水悶悶打在玻璃上,順著不可控制的水跡汩汩流動,潮溼的動靜順著天花板傳進江茶耳蝸。
天色灰得厲害,分不清是傍晚還是白天,頭頂的燈光卻是暖融融的米黃色。
茫然片刻,嗅覺終於遲緩地恢復,江茶隱約聞到了淺淡的消毒水味兒,明白過來這裡是醫院。
輸液管裡透明液體源源不斷,像細小的溪流透過血管輸送進身體,伴隨著冰冷的雨聲涼透了江茶半邊身子。
好像血液都要凝固了。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江茶掙扎著坐起來,覺得渾身的關節都變得僵硬了,一動就咔咔響,腦子裡還有鈍拙的悶疼,是高燒的後遺症。
江茶轉動腦袋,發現這裡應該是個單人間,自帶了獨立的洗手間,入口處甚至還有小小的吧檯和冰箱。
VIP病房?
這一天得多少錢?
她哪裡住得起這種病房。
江茶趕忙扭頭找手機,門在這時被推開。
來的不是醫生。
是個拎著牛皮紙袋的矮胖男人,裹在黑色的羽絨服裡,襯托得那張臉更像發麵饅頭。
他看見江茶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又很快露出個憨厚到缺心眼的笑。
“江小姐你醒啦。”男人熱切招呼。
江茶不認識他,“您是?”
“你叫我小候就行。”
體型和“猴”沒有半點關係的男人從寬闊的門口擠進來,利索地拆了牛皮紙袋,裡面是個小小的砂鍋,邊緣用錫紙包著,還有隻原木色的餐具盒。
小侯三下五除二支起床上桌,又變戲法一樣掏出了手帕墊上去,“江小姐喝粥,剛出鍋的,還熱呢。這個給您墊著,別燙著了。”
江茶被他這熟練無比的一系列賢惠看呆了,舌頭都打了結:“啊,謝謝,不是……”
“哦,還有這個,”小侯不由分說又把餐具盒塞進江茶手裡,“這個是剛買的,消過毒了,您放心用。”
江茶捏著木勺,有些頭痛,“小候,不,候先生,謝謝你。可是這是哪裡?我又為甚麼在這兒?是……您救了我嗎?”
江茶明明記得救下自己的是位個子很高的男生。
還是金髮。
和——
“江小姐,你還有良心嗎?”
張揚的金色闖進視野。
小候彈簧一樣跳起來,“燃哥!”
遲燃抱臂斜斜靠在門框上,兩條長腿慵懶交疊,眸光似笑非笑掃向江茶,長睫濃密的眼角被掃出一片淡漠的陰影,處處透著張狂不可一世的傲慢。
如果忽略顴骨和嘴角不淡的淤青的話。
遲燃慢吞吞把長腿擺正,支起身子,晃晃悠悠往裡走。
不必多說,訓練有素的小侯立刻動手,把床邊的椅子用力擦了三遍,短腿顛著小碎步飛速從吧檯抽屜掏出張羊毛墊子,嚴絲合縫墊在椅子上,又麻利倒了熱水端端正正放在床頭桌上。
小侯:“燃哥坐。”
遲太子屈尊降貴給了小侯一個差強人意的眼神,終於不大情願地把尊臀落座。
江茶:“……”
“這甚麼破房間。”
全H市最高檔的vip病房彷彿不堪入目到玷汙了太子爺的眼睛,遲燃皺著眉掃了一圈,嫌棄的眼神最終飄飄悠悠定格在江茶臉上。
江茶一激靈,立刻用百米衝刺的速度把自己掃描了一遍,確保身上真的沒有甚麼病毒會打擾到太子爺,才鬆了口氣,拘謹又禮貌地往旁邊挪了十公分,務必要給太子爺提供最乾淨流通的空氣。
江茶小心觀察遲燃臉上的兩片淤青,其實並不嚴重,只比擦傷重些。
但遲燃的面板太白了,這麼一點淤青的顏色落上去都算濃墨重彩,乍一看有些觸目驚心。
對上遲燃好看的眼睛,江茶終於在腦海裡搜尋出不大愉快的回憶。
骯髒小巷裡汙穢的咒罵。
如影隨形無法拜託的追趕。
昏暗的路燈和熾亮的機車。
金髮高個男人的安全懷抱。
是遲燃救了自己。
遲燃一抬眼皮,“記起來了?”
“記起來了,”江茶老實點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有些猶豫,“所以你的傷也是——”
“呵,”遲燃從鼻子裡嗆出嘲諷,“那種貨色我一打三都輕輕鬆鬆,也就你,弱的像菜雞。”
遲燃少爺的自信溢於言表,彷彿自己的臉上並沒有傷。
江茶仍然看著那兩塊刺眼的傷,心裡卻有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她像是在冰天雪地裡凍僵的小狗,麻木的鼻尖聳動,在徹骨的寒風中嗅出了點暖意。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盯著我看超過三秒。”遲燃語調輕慢,慵懶靠向椅背。
江茶不明所以:“為甚麼?”
遲燃眼皮一抬:“因為你會愛上我。”
江茶:“……”
這份接近不要臉的自信,把江茶心裡那點鏡花水月的感動立刻吹得無影無蹤。
但她不能拂了恩人的面子,江茶眨了眨眼,思考究竟要怎麼回答。
遲燃已經率先開口,修長的手指輕聲敲了下桌沿,瑞鳳眼深邃又無情。
“不過,江小姐,我覺得有必要讓你明白一件事。”
遲燃的下巴微抬,繃出了傲慢的弧度,“我救你不過是舉手之勞,保護女士是每個男人該做的事情,換作任何人我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所以我勸你不要多想。而且,你應該能看出來——”
遲燃殘忍地看著她,“江茶,我並不希望你進《刺殺》。”
甚麼意思?
江茶大腦一嗡,指尖發涼。
他要換掉自己嗎?
遲燃滿意女人茫然無措的表情,惡劣地笑了下,“不過你放心,盛世未來和宴凱還會有很久的合作計劃,我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暫時容忍你。”
“但,這只是暫時。我仍然擁有隨時讓你走人的權利。”
“我可以一個問題嗎?”江茶艱難抬頭,嗓音滯澀,“我們,從前認識嗎?你為甚麼——”
為甚麼第一面就這麼討厭我?
遲燃的表情有立刻空白,剛才眼中的意氣與傲慢逐漸消散,徹底變成了厭惡。
他的唇角再次揚起弧度,笑意卻無法抵達眼底。
遲燃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