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爺》/春溪笛曉
第十八章
盧西恩會長一旦遇到專業的東西就會沉迷其中,還是誰都沒法讓他回神的那種。本來他在探尋遺蹟時受了刺激,一直瘋瘋癲癲,聽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之後又改為念叨這句詩。
盧西恩最年長的學生林奇已經四十五歲了。他恭恭敬敬地給盧西恩整理好衣領,正要想辦法哄盧西恩去吃飯,卻見小師弟氣哼哼地走進來,說:“那個皇家學院的新生真不尊重會長,居然在直播裡說甚麼‘協會遍地走,會長多如狗’!”
林奇還未說話,盧西恩唸叨的詞兒變了:“協會遍地走,會長多如狗?不對,不對,這話不太對,到底是哪裡不對?”他在病房裡打轉兩圈,兩眼一亮,問自己最小的徒弟,“是不是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協會會長遇到了那個小孩?”
小師弟見盧西恩目光清明,又驚又喜,忙回答:“對啊,老師你怎麼知道的?聽說他今天直播時拉奏了一首新曲子,皇家音樂協會的約瑟夫會長給他打賞了十萬星幣!”
盧西恩說:“協會、會長都不是經常能碰見的,他卻在短時間內接連遇上我和約瑟夫,所以他才會感嘆這麼一句。”因緣際會地走出了魔怔狀態,盧西恩精神一振,對林奇兩人說,“走,我們去找找那幾個小孩。”他有預感,那個隨口說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孩子會給他帶來巨大的驚喜。
林奇見盧西恩恢復正常,也顧不得晏陽說他老師“多如狗”了,對晏陽感激得不得了。
林奇打聽到晏陽一行人的去處,領著盧西恩走往貧民區那邊:“他們這兩天都在貧民區直播,好像每次吃飯都會去一個叫梅麗的女孩的豆腐店裡。”
“豆腐?是櫻島人的豆腐?”盧西恩好奇地問。
“不是的老師!”林奇年紀最小,對天網上的動態比較瞭解,“聽說是一種特別的豆腐,有人特意叫人過來買回去嘗過,和櫻島人的豆腐不太一樣。而且昨天那位叫晏陽的新生還搗鼓出兩種新吃法,一種叫鹹豆腐腦,一種叫八珍豆腐,今天很多人買了豆腐回去照著做!”
“鹹豆腐腦?八珍豆腐?”盧西恩聽著這兩個陌生的名詞,興致更高,腳步變得更為穩健。
他們往城寨般的貧民區走去,很快找到了梅麗的豆腐店。
比起昨天的冷清,今天豆腐店外面排滿了人,有的衣著破爛,有的衣著華貴。令人意外的是,這些人居然都規規矩矩地排成一排,沒哪個貴族開口嫌棄周圍的平民――要知道這些傢伙一向是眼高於頂的。
林奇正要越過一位貴族往前排看看,那貴族就拉住了他,好心地提醒:“好好排隊,剛才有人想插隊,被裡面那位軍人趕走了,吃不上就不說了,還白捱了一頓揍。”
林奇倒回去和盧西恩說明情況。盧西恩不急不躁:“那就排隊。”
豆腐店那邊的香味已經飄了出來,所有人的饞蟲都被勾活了,即便隊伍很長也沒人願意離開。
昨天晏陽惋惜沒有高湯,梅麗便細細請教了做法,早上起來就備好材料開始熬湯。
大大骨頭文火熬了大半天,連裡面的骨髓都化出來了,聞起來香味卻不顯,竟是把美味全都留在了湯水裡。不管是鹹豆腐腦還是八珍豆腐,澆上一勺都好吃得叫人受不了。
梅麗完全沒想到只是一勺高湯,便能讓兩個菜都有了質的飛躍。
聞香而來的客人太多,梅麗把晏陽一行人請到了裡間。
白天直播已經開夠了八小時,晏陽早把直播給關了,帶著伊萊幾人做小餛飩。
體格最好、力量控制最強的安格斯,被晏陽安排去擀麵,梅麗這兒沒有擀麵杖,只能拿了個長長的酒瓶湊合著用,安格斯竟也把薄薄的餛飩給做出來了。
“不錯,你很有天賦。”晏陽非常滿意。
安格斯被不少人誇過有天賦,就是沒在廚藝一道上被人誇過,向來面無表情的臉龐上都出現了幾分異色。
晏陽又指揮伊萊幾人動手。伊萊幾人都覺得很新鮮,一開始還按部就班地把餡料包進小餛飩裡,後來鮮蝦甚麼的都往裡塞。
晏陽掃了幾眼,檢查過了,把不合格的統統剔除,剩下的讓安格斯拿去給梅麗就著高湯煮熟。
梅麗看到安格斯拿出來的小餛飩,很想問問晏陽這是甚麼,卻又脫不開身,只能仔細記住安格斯轉述的話,認真地幫晏陽下小餛飩。
外面排隊的人都湊到玻璃櫥窗前,好奇地問:“這是甚麼東西?外面包著的是麵皮嗎?”
“有點像櫻島人的餃子。”有見多識廣的貴族說道。
“不同人做的吧,有的長得好看,有的挺醜的。”有人單純地從外觀評價,“左邊那排金元寶一樣的真好看,看著都捨不得吃了!”
梅麗沒管外面的議論,按照晏陽的指示用高湯煮小餛飩,沒一會兒,那元寶一樣的小餛飩就開始一個一個地往上冒。
梅麗盛起一碗,撒上切好的蔥花,誘人的香味便飄散開來。再往碗中看去,高湯裡飄著小元寶似的餛飩,餛飩裡有的裹著肉餡,有的裹著鮮蝦,美味的餡料在中間皮最薄的部分若隱若現,與撒在熱湯上的青綠蔥花構成一幅鮮麗的畫作――色香味俱全!
許多人甚至覺得那爛大街的餐碗配不上這漂亮的吃食,怎麼也得弄個精緻的櫻島瓷碗才行。
後面幾碗盛上來,眾人的惋惜就少了,因為那賣相差勁得很,看著跟小孩子亂捏的差不多。
梅麗親自把小餛飩端進去給晏陽幾人。
夏佐和伊萊他們看看自己的“傑作”,再看看晏陽的,心酸得不得了,都連哄帶騙地求晏陽和他們換著吃。
晏陽把兩碗餛飩挪到面前,分了一碗給安格斯,自己也慢悠悠地勺起一個送進嘴裡,壓根沒有和夏佐他們交換的意思。
晏陽都開始吃了,夏佐幾人還能怎麼辦,自然只能默默吃自己捏的醜餛飩。
雖說賣相不怎麼樣,味道卻很不錯,夏佐他們吃下第一個之後眼睛就亮了,三兩下就把自己那份吃個精光。這時伊萊才注意到外面有幾個熟悉的身影,拉了拉晏陽,說:“阿陽你看,那是盧西恩會長。”
裡間有東西格擋,但還是可以看見外面的動靜。原來他們消滅小餛飩的時候盧西恩師徒三人已經排到前面,要了三碗鹹豆腐腦,還有一份八珍豆腐配飯。
伊萊想到晏陽在直播結束前說的話,心裡有些忐忑:“要不我去把他們請進來說說話吧!”
晏陽睨了伊萊一眼,見伊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點頭說:“也行。”
盧西恩本來就在找晏陽幾人,伊萊迎出來時他頓了頓,仔細地打量起伊萊來。
“盧西恩會長。”伊萊恭恭敬敬地喊,“我是伊萊。”
“伊萊啊。”盧西恩點頭,“你父親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謝謝盧西恩會長掛念。”伊萊邀請盧西恩入內。
盧西恩傍晚時神志不清,沒認出伊萊來。現在他清醒了,自然認出了這位從不出席任何公眾活動的小皇子。
盧西恩與皇帝陛下是老朋友,知道皇帝陛下無心讓伊萊繼位,但他萬萬沒想到皇帝陛下會同意伊萊去考影視系。
盧西恩帶著兩個學生走進裡間,一看見坐在那裡的晏陽就忘了甚麼小皇子,自行拉開椅子坐到晏陽身邊,熱切地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上下文你真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晏陽老實回答。
“太可惜了。”盧西恩一臉惋惜,又問道,“那句‘協會遍地走,會長多如狗’是不是你自己改的?我覺得念起來不對,是不是也有原句?”
盧西恩清醒過來了,自然能想起晏陽的身世,這孩子的父親是赫赫有名的杜納將軍。
這些東西不是杜納那莽夫能會的,那自然就和他傳奇般的外公有關。雖然晏陽外公意外失蹤,可晏陽外公只有一個女兒――也只有一個外孫,因此暗中留給晏陽這個外孫的東西肯定不會少。
盧西恩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儘量多地從晏陽嘴巴里多掏出點東西來!
“原句嗎?”晏陽想了想,還真有點印象。
晏陽少年時不愛學文,頂多學點甚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拿去調-戲小娘子,再多了,他就沒學了。不過後來他和朝中那些酸腐老東西掐架,沒掐贏,氣得不輕,捋起袖子蒐羅了一堆打嘴仗的酸詩學習經驗。
不學不知道,一學嚇一跳,這文人罵起人來真了不得,一個髒字都不帶,偏就能毒到骨子裡!據說以前有個好官叫陳世美,不小心得罪了文人,就被人寫進話本里說成為了娶公主拋妻棄子的人渣,結局還被人砍了!可憐不可憐!
所以說文人不能得罪吶!
晏陽把記憶裡那首小酸詩從腦海裡翻出來和盧西恩分享:“原句是這樣的,都督多如狗,職方滿街走。相公只愛錢,皇帝但吃酒。”
這裡罵的是詩裡那個愛錢的相公,賣官鬻爵、貪汙腐敗,有錢就能當官,掌文的管武的官兒滿大街都是,皇帝也不管,就想著甚麼酒好喝。
盧西恩把沒聽懂的詞兒都問了一遍,細細咀嚼了半天,腦袋裡勾畫出了詩中所說的那個時代。他說:“這樣的話,那個國家長久不了的吧?”
晏陽說:“是啊,沒多久他們就完了。”
盧西恩忍不住追根問底:“這種格律是櫻島人愛用的,你說的是櫻島哪個時代?”
晏陽喝了口梅麗送來的羊奶。
暖融融的熱奶從喉間下滑。
這個人是文史協會的會長。
赫赫有名的“史痴”。
“不是櫻島。”晏陽擱下手裡的杯子,懶洋洋地用手支著臉頰,注視著盧西恩炙熱的眼睛,第一次開口糾正他們的錯誤猜測,“是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