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靈魚這話一說出來,現場頓時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之中,青陽村的人們瞪大眼睛看著她,一時間幾乎失去了言語。
都已經死了?誰都已經死了?
我們?這個我們是誰,難道是說我們村的人?
“怎,怎麼可能?”
一片安靜之中,有人磕磕絆絆的開口,神容慘淡惶然,他憤恨的看著江靈魚,道:“你想說這種話騙我們……你以為我們會相信?我們明明活生生的站在這裡,我們怎麼可能都死了?”
失語的其他人也紛紛回過神來,他們像是在應和,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道:“沒錯!我們明明還活得好好的啊,如果我們都死了,那麼我們怎麼會還好好的站在這?”
“就是!你個臭丫頭不要胡說八道!”
“我看她就就是故意在詛咒我們,我們把她抓起來!看她嘴皮子還能這麼硬不?”
“把她抓起來——”
“對,把她抓起來……她既然敢詛咒我們去死,那就讓她先去死吧!”
……
表情逐漸瘋狂的村民們看著江靈魚的目光越發恐怖了,眼中充滿了冰冷而瘋狂的殺意——他們是真的想殺了江靈魚的。
明明現在已經沒有來自於嬰靈的死亡威脅了,但是早就已經放棄道德底線的他們,對於生命卻已經再也沒有了半分的尊敬之心,或者說,在他們村的人重男輕女,選擇將出生的女孩給溺死的時候,生命在他們心目中的重量就已經變得極為輕微了。
江靈魚看著他們瘋狂的樣子,喃喃道:“一群不懂得尊重生命的人,也沒有道德底線,簡直就和外邊那些野獸沒甚麼兩樣。”
在一群人朝著她撲來的時候,她張開右手,一股力量張開,直接將撲上來的一群人給彈飛出去,一個接一個的砸落在地上。
頓時,地上哀嚎聲一片,一群人躺在地上哀哀叫喚。
江靈魚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笑了下,問:“你們真的忘了嗎?那我可以提醒你們,你們早就已經死了啊,死得不能再死了。”
她的目光極為冰涼,毫不留情的戳破了所有人的希望,說:“現在站在這裡的,只不過是你們遊蕩在外的魂魄而已!”
“不——”
她話音剛落,就有人使勁搖頭,表情猙獰的朝她大聲吼道:“不!不可能!我不可能死的——”
臉上的神情,卻已經彷彿癲狂瘋魔了。
“我,我想起來了……”
一道聲音輕輕傳來,卻是一直沒說話的盧梅。
她雙手抱著腦袋,喃喃道:“我想起來了,我的確,早就已經死了。”
在江靈魚說出“你們早就已經死了”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腦海裡就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了一些支零片段的記憶,一些她已經遺忘的記憶。
原來,我早就已經死了啊。
她怔怔想著。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這樣平靜的,更多的人怒吼著:“不!我不會死的,我沒有是……”
他們腦海中浮現出的那些記憶,他們卻不願意相信,不願意接受他們已經死亡的事實,只是就算他們再怎麼否認,死了那就是死了。
當意識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他們的模樣開始迅速的發生變化,身體從正常變得腐敗風華,最後只剩下一堆骨頭和著身上的衣物一起落在了地上。
最後,只剩下一個又一個透明的魂魄站在那裡,他們腳下,是他們已經風華的屍體。
春柳她們之所以沒發現這些人早就已經死了,也是這個原因,這些人不僅僅是簡單的鬼魂,因為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亡了,再加上青陽村的某種力量,他們的魂魄還依託在□□之上行動著。
如今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原本早就已經死亡的屍體自然開始迅速風化,變回了最真實的樣子。
“不,不,我沒死,我沒死——”
有人看著自己透明的身體,完全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在咆哮癲狂中,魂魄一寸寸崩碎,徹底灰飛煙滅。
他們一個個的,在崩潰中消散,消散之前他們都還在想著:他們,怎麼會死呢?
相較於崩潰的其他鬼魂,盧梅的魂魄卻還算穩定,只是看上去情緒比較低落,但是相比其他人,她卻又顯得格外的平靜了,就好像……她早就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
“……不,我其實也沒有意識到。”
盧梅開口,輕輕的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種感覺,自己好像一直在重複做著一個夢。”
甚至每天做的事情,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看見了第二天會發生的事情。
她苦笑,道:“那時候我常常也覺得很奇怪,為甚麼自己會知道以後所發生的事情呢?”
到現在,她終於明白了,不是她知道“未來”的事情,而是她被困在了死亡之中,她在不斷的重複自己死亡之前的事情,所以才會對這一切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所以,你那時候才會勸我們離開,不要在這裡留宿。”江靈魚說。
盧梅坦然點頭,道:“我當時只是恍惚覺得,你們不能留在這裡,如果你們留在村裡,可能會遇到危險……”
江靈魚道:“我們第一天到來的時候,你們村的人看上去都很正常,所以我猜測,我們到的那天,是迴圈的“開始”,也就是一切沒發生之前。”
所以那時候的村民們都很正常,但是也是在那天晚上之後,村裡的人開始變得奇怪,因為那天晚上,才是真正的“開始”。
盧梅看著自己的雙手,喃喃:“我已經不記得重複多少次了……”
被困在這裡的他們,不斷的重複著死亡的過程,從第一個人的死亡開始,到最後一個人的死亡而結束,然後再次無知無覺的開始。
這一切的迴圈,他們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的,也不知道已經重複多少次了。
而每一次的死亡重複,都代表著再一次的死亡。
即使在結束之後他們會忘記此時的死亡,但是死亡的痛苦卻是真實存在過的,每一次的重複,都會在他們的魂魄中留下“痛苦”的痕跡,
。因此即使記不得,村裡的“人”的性格變得越來越瘋狂,精神顯得十分的不穩定。
所以,在意識到自己竟然早就死亡之時,他們之前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記憶也湧入了腦海中。
深刻印在他們的魂魄之上的痛苦瞬間爆發,許多人的魂魄承受不了這些痛苦,在發瘋之中魂魄直接崩潰,灰飛煙滅,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盧梅倒是情緒最為穩定的一個,因此她的魂魄也很穩定。
“介意我問你一個問題嗎?”江靈魚問。
盧梅:“你想問甚麼?”
江靈魚道:“我想問,你們是怎麼死的……我猜,應該不是被嬰靈害死的吧?”
春柳和夏風驚訝的看向她,夏風快言快語的問:“不是被嬰靈害死的,那麼他們是怎麼死的?”
江靈魚說:“剛剛村裡人屍骨變化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他們的屍體上並沒有甚麼傷痕,如果是嬰靈出手的話,他們的屍體上不會毫無痕跡。”
聞言,盧梅的表情變了變,然後黯淡了下來,道:“我們的確不是那些嬰靈殺死的,我們村的人,都是因為生了一種怪病而死的。”
“怪病?”
“嗯……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村裡的人開始咳嗽……”
小小的一個咳嗽,即使染上咳嗽的人很多,一開始也並沒有人在意,因為他們都以為這只是病毒性的流行感冒,大家會咳嗽,也只不過是感冒了。
但是後來,大家的咳症越來越嚴重,村裡還有人開始發燒了。
終於在有一天,有人在咳嗽的時候,突然咳出了鮮血,一口血吐出來,當時氣絕身亡了。
這下,村裡的人開始緊張了,可是這病早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這時候村裡的每個人都染上了這種怪病,他們四肢無力,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身體迅速的消瘦,然後在某一天開始,一個接一個的開始死去。
盧梅摸著自己的喉嚨,似乎還能回想起那種劇烈咳嗽的痛苦感,她道:“我也是這麼死的。”
不斷的咳血,腹部還絞痛不止,終於,她在一次大口吐出一口血來之後,就這麼死了。
只是誰也沒想到,對於他們來說,死亡卻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他們被困在了死亡之中,不斷的重複自己死亡的過程,可是這一次的死亡,卻有一些不一樣。
他們是因為生病咳血而死的,可是在從死亡中“醒”過來之後,所遭受的死亡威脅,卻是來自於那些嬰靈。
明明他們活著的時候不是這樣的,甚麼嬰靈,那時候根本就沒有,更別說被嬰靈報復了,那更是不存在的,但是在死亡之後,那些嬰靈便出現了。
春柳和夏風相視一眼,有些疑惑不解。
江靈魚倒是有個猜測,只是不知道這個猜測正不正確。
“也許,就是你們的死亡,讓水潭裡的怪物和嬰靈們甦醒過來了。”
人死亡的時候會帶著一股死氣,而當整個村子的人都死了,那麼縈繞著的死氣可能會更重,也許就是因為青陽村村民們的死亡,才形成了那個巨大的怪物。
那個怪物是由嬰靈們的屍體和怨恨組成的,因為心裡的怨恨不甘,它在本能的驅使之下,將所有“人”都困在了村子裡。
其中,也包括了它們自己。
當然,這只是江靈魚的猜測,她不是當事人,自然不能清楚的知道事情真相,至於是當事人的盧梅,她死後連自己已經死了都沒意識到,又哪裡清楚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盧梅抬頭看著天空,恍惚中,想起來昨晚半夜看到的景色。
“那些孩子,都離開了嗎?”她輕聲問。
江靈魚點頭,道:“她們都已經離開了,來生,她們不會再遇到你們這樣村這樣的親人父母!”
盧梅道:“是這樣啊,那真的是太好了……”
她看著江靈魚,道:“是你讓她們解脫的吧?謝謝你。”
江靈魚接受了她的這聲謝謝,對她道:“現在你也解脫了,以後,你們不會再重複死亡的過程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送你去地府輪迴,只是……”
“因為你們所犯下的罪孽,到了地府,必須在贖盡一切罪孽之後才能重回輪迴。”她說。
盧梅低頭道:“懲罰,那也是我們應得的。”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懲罰的,旁邊有幾個沒消散的鬼魂聽到江靈魚的話,當即神色就是一變,轉身就跑了——他們不願意接受懲罰。
甚至,他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江靈魚的餘光注意到他們的離開,卻懶得理會,這幾隻鬼不願去往地府,那就只能變成孤魂野鬼遊蕩在世間,孤魂野鬼的滋味,那可不會好受。
盧梅抬起頭來,她目光溫柔的看著江靈魚,手指忍不住動了動。
此時她胸腔中一股衝動湧了上來,驅使著她開口,讓她鬼使神差的開口問:“我可以抱抱你嗎?”
江靈魚驚訝的看著她。
話說出口之後,盧梅也有些驚訝——她原先是不想將這個念頭說出來的。
只不過,話已經說出來,她心裡卻沒有甚麼後悔的情緒,因而索性再次道:“我想抱抱你……”
江靈魚抿唇,走到她身前。
盧梅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將江靈魚抱在了懷裡,一瞬間,她的淚水幾乎控制不住的就要落了下來。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那孩子要是沒被殺死的話,她長大了該是甚麼樣子,她肯定像你這樣可愛,也像你這麼聽話。”
她無數次的做夢,夢到一個小小的女孩,然後又從夢中驚醒過來。當江靈魚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她的一顆心就忍不住動了動,一看見江靈魚,她就想到了自己那個早死的女兒。
“我不是一個好母親……”她說,抱著江靈魚的雙手更加用力了,將人抱得緊緊的,像是恨不得將她死死的勒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江靈魚感受到了,從她身上傳來的濃濃的悲痛。
盧梅泣不成聲,道:“我對不起她……她生下來的時候哭聲那麼有力,她明明可以健康成長的,可是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我沒有保護好她的。”
她當時嚎啕大哭著,哀聲哭求,卻不敢阻攔自己的公婆和丈夫。
她再次喃喃:“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我真的是太沒用了……”
鮮血從她的雙眼中滑落,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化作一團純粹的鬼氣,隨著血淚的流失,她的魂魄看上去更加透明瞭。
江靈魚仰頭看著天空,對於她的後悔沒有做出任何的評價,唯一能對她的後悔“置喙”的人,已經死了,甚至可能連睜眼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此時,正哀聲哭泣的盧梅抬起頭來,她被血淚盈滿的雙眼微微發亮,表情呆呆的,一把匕首出現在了她手中,朝著江靈魚的身體狠狠扎去。
看到這一幕,春柳和夏風目眥欲裂,下意識的大聲喊道:“姑娘!”
匕首上雕刻著符文,如今上邊符文亮起,匕首的力量得到增強,格外的鋒利,便是鐵器,可能都會被它輕而易舉的削去。
可是就是這樣堅硬鋒利的匕首,紮在江靈魚的身體上,卻像是扎到了甚麼堅硬金屬上,兩者發出了金石相擊的聲音,匕首上的符文力量像是瞬間被吸走,變得黯淡無光起來。
“盧梅”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驚訝,像是完全沒預料到這樣的情況。
“……我還以為,你能有甚麼手段了。”
有些失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盧梅”神色一變,一擊沒得逞,它下意識的就想撤退,可是不等它動作,盧梅瞪大雙眼,身體軟軟的栽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江靈魚低頭看著手中抓住的紙人,指尖靈光閃動,帶著幾分鋒銳之氣,充滿了威脅。
這紙人是她從盧梅身上找到的,剛剛對方藉著盧梅的身體靠近她,殊不知,她也是趁此機會靠近盧梅,藉此將她身上的東西給找出來。
春柳和夏風走過來,春柳有些意外的道:“紙人?”
江靈魚笑眯眯的看著手裡的紙人,“好心”提醒道:“不要輕舉妄動哦,你要是敢動的話,我立刻就會割掉這個紙人的腦袋……我上邊施展了術法,紙人的腦袋被割斷,你的腦袋也同樣會被割斷,只是不知道你的腦袋和紙人的腦袋,哪個會更硬一些。”
“……”
江靈魚道:“讓我猜猜看,你是從甚麼時候盯上我的,唔……應該是從劉大梅到青陽村的時候開始的吧,你藉由她的口,將我吸引過來,就是為了朝我下手?”
“那麼,盧梅遇見我們,也不是意外了……”
從一開始,她們就處在了對方的佈局之中,一舉一動,幾乎都在對方的操控之下。
“那麼,在出手之前,你有沒有預料到現在的這一幕呢?有沒想到,你會反被我制住呢?”
“……”
紙人安靜了一瞬,旋即有一道蒼老低啞的聲音從上邊傳來,“都是誤會,我可從來沒有像傷害你的意思。”
“沒有傷害我們姑娘的意思?那這匕首怎麼說?”夏風氣道。
紙人道:“那匕首隻是會讓人睡著,卻不會傷人性命,不會把人殺死的。”
江靈魚笑,道:“不會把人殺死,卻不代表不會把人重傷,讓人重傷不醒。”
她眼中溫度迅速的冷了下去,指尖鋒利的靈光往下,輕輕割破了紙人的脖頸,紙人被割破的地方,立刻就有鮮血流了出來,就像割破的不是紙人的脖子,而是一個活人的脖子。
“我沒耐心和你聊天,說吧,你是甚麼人,為甚麼會對我出手?”江靈魚語氣果斷的問。
紙人裡傳來了咳嗽的聲音,旋即嘶啞低沉的聲音響道:“我只是見你功德深厚,覺得你能幫我做一件事情,所以才想讓人把你抓起來,但是卻覺得沒有要害你的意思。”
“只是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也是我們道靈界中人,修為還如此不俗,倒是我託大了……”
在“了”字一落,紙人身上頓時有一團火燒了起來,竟是要直接將紙人焚燒燬去,見狀,江靈魚手上沒有任何遲疑,靈光迅速的割斷了紙人的脖子。
“噗~”
火焰將紙人迅速包裹,眨眼間就將它燒成了灰燼。
江靈魚眯眼,看著地上的灰燼,而露冷色。
“姑娘,您殺死這傢伙了嗎?”夏風問。
江靈魚回憶著剛剛的手感,手掌握了握,搖頭道:“沒有徹底割斷脖子的手感,大概只是輕傷吧……下次它如果再朝我出手,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手下留情了。”
藏頭露尾的傢伙。
*
此時,遠離y省的一間房間中,屋裡先是響起噗嗤一聲,旋即是滴滴答答,宛若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房間中間,一個穿著道袍,神容落拓的道士一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捂著脖子,鮮血從指縫間流出來,滑落滴在地上,地而很快就出現了一灘血跡。
道士冷眼看著地上的鮮血,表情極為平靜冷淡,像是受傷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有些麻煩啊……”他喃喃。
沒想到那孩子年紀看上去那麼小,卻不僅是道靈界的修士,實力還這麼可怕,簡直就像是道靈界那些不出世,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不,也許對方就是個老怪物。
楊大師站起身,他拿過鏡子,鬆開捂著脖子的手,露出了皮肉被割開的脖子,剛剛就差那麼一點,他的脖子就真的要被砍斷了。
那僅僅是紙人而已……
伸手處理著傷口,他自言自語的道:“要放棄嗎?”
可是放棄的話,要找到下一個功德這麼深厚的人,簡直比登天還難,如果有對方,他想做的事情絕對能百分百的達成的。
這麼多年,他一直在尋找這麼一個功德深厚的人。
終於,他下定了決心。
“下次出手,得再小心一些。”
***
紙人燒燬,只剩下了一點點灰燼。
江靈魚看了一眼盧梅剛剛拿出來的那個匕首,手指撫過上邊的符文,將上邊的符文一一抹去。
昏死過去的盧梅幽幽轉醒過來,她魂魄透明,剛剛被操控,消耗了她大量的魂魄力量,如今十分虛弱,魂光微弱,就像是風中燭火,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吹熄滅了。
江靈魚想要將她的魂魄穩固一下,防止她魂魄消散,卻被她抓住了手。
“不用了……”她這麼說,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喃喃道:“就這麼消失,對我來說,也許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她對江靈魚說:“對不起,我沒想傷害你的。”
江靈魚道:“我知道。”
盧梅道:“我想起來,我曾經看見過一個道士,他告訴我,讓我找時機將那把刀刺入你的身體,剛剛我就聽見了他的聲音,然後身體就不受自己的控制了,抱歉。”
江靈魚道:“你不用跟我道歉,那傢伙是朝我來的,說起來,我才應該向你道歉才是。”
盧梅笑,道:“我不知道他是誰,也想不起他的模樣了,記憶裡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對不起啊,我可能幫不了你甚麼。”
“沒關係……”江靈魚說。
盧梅嘆了口氣,仰頭看著天空,喃喃道:“今天的天空好藍啊……”
萬里無雲,只有湛藍的顏色,是個好天氣。
在這樣的好天氣中,盧梅靜靜的閉上了眼,魂魄化作一點點的粉末光點,慢慢消散在了空中。消失的時候,她嘴角是翹著的,表情十分輕鬆。
或者說,是解脫。
她終於,從自責與痛苦之中解脫了。
春柳道:“盧小姐,她當初肯定是不願意胡家人把自己的女兒殺死的。”
因為不願,才更加悲痛自責,這麼多年,她大概都是在這樣的自責痛苦的情緒中度過的。對於她來說,也許死亡,才是解脫,才是終結。
江靈魚垂眸,伸手摺下一邊長在角落裡的一朵野花,放在了盧梅的屍骨之上。
她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道:“雖然有些波折,但是事情總算是解決了,先回去吧……春柳,你打電話給那位計程車司機,讓他們來接我吧。”
這次過來,主要目的其實就是為了超度那些嬰靈,現在也算是圓滿解決了。
三人帶著暈死過去的沈熾走出村子,等走到路邊的時候,夏風扭頭往村子裡看了一眼,然後表情頓時一變。
“姑娘,您看青陽村!”她開口說。
江靈魚和春柳都扭頭看去,只見靜靜佇立在風中的青陽村正在逐漸變化,原本安靜明亮的村子,就像是光滑乾淨的電視螢幕上蹭上了一點髒東西,那些建築逐漸變得破敗蕭瑟。
離得近的那棟建築,隱約能看見上邊掛滿的蜘蛛網,佈滿塵埃,滿是腐朽。
村子裡,雪白的屍骨間,一朵小小的野花隨著風微微顫動著,合著破敗的房屋徹底沉寂了下去。
***
江靈魚他們在離村子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等車,免得司機被驟變的村子給嚇到了。
等上車之後,她看著昏死的沈熾,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問:“沈熾的輪椅呢?”
輪椅?
夏風和春柳對視一眼,兩人都搖了搖頭。
江靈魚想了一下,最後索性道:“算了,反正他又不是真的腿瘸了,這次醒過來之後,也許再也用不上輪椅了。”
他原先難以行走,不過是因為強大的力量沉寂在雙腿中,難以煉化,反倒成了負擔,但是現在那股力量正在不斷的被煉化,不斷重塑他的身體。
想來等醒來之後,他應該不會再需要輪椅了。
想到這,江靈魚便不管了,丟了他一個輪椅,還他一雙可以正常行走的雙腿,這個買賣沈熾完全不虧好吧。
因為現在時間也不算太早了,她們決定先去市裡找個地方住下,先休息一夜再回b市去,江靈魚有一句沒一下句,懶洋洋的和春柳夏風說著話,然後不知不覺靠著沈熾慢慢的睡了過去。
春柳和夏風注意到她睡著了,兩人相視一眼,沒有再說話。
春柳注視著江靈魚眉眼間的倦色,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復又轉過身,看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他們的車子一路安靜的來到市裡,原本安靜的路途逐漸變得喧囂,全是車馬人群的喧鬧聲。
春柳讓計程車司機送他們到市裡最好的酒店,等到了酒店,才將江靈魚叫醒。
江靈魚醒過來的時候,神色極為清明,一點沒有半點睏倦的痕跡,她皺了皺眉,伸手揉了揉有些脹痛的眉心,從車上下來了。
夏風一如既往,十分粗暴的將沈熾從後邊的位置上拖出來,扛著人往酒店走,就跟扛著一袋沙袋一樣。
來來往往的人群驚訝的看過來,忍不住竊竊私語,等她們走到酒店前臺,前臺的酒店工作人員看著沈熾那一身鮮血的樣子,差點就尖叫出聲了,看著江靈魚她們的視線,簡直像在看著甚麼殺人兇手似的。
好在,有個江靈魚的存在,一個漂亮精緻的“小孩”,讓這種“恐怖”的氛圍看上去減弱了許多,才讓人覺得她們是“殺人兇手”。
“客人,需要我給你們打120嗎?”前臺小心翼翼的問。
夏風大喇喇的道:“不用了吧,反正他又沒死。”
前臺表情裂開:“……”這群人,真的不是甚麼壞人嗎?
春柳對前臺抱歉一笑,道:“她開玩笑了,不過的確不用打120,我們的這位朋友只是昏迷了,沒有甚麼大事。”
昏迷了,還沒甚麼大事嗎?
前臺的表情更加沒有表情了。
春柳將三人的身份證拿出來,道:“給我們開兩間套房……”
前臺將她們的身份證登記好,然後看見昏死過去的沈熾,小聲問:“這位先生的證件有嗎?”
春柳看向江靈魚,江靈魚讓夏風將沈熾放下來,伸手戳了戳他,問:“沈熾,你的身份證呢?”
昏死的沈熾自然不能回答她了,江靈魚等了一會兒,沒見他有甚麼反應,索性自己上手去摸,終於在他的褲兜裡翻到了一個錢包,在一堆卡里邊找出了他的身份證來。
“找到了!”
她將身份證遞給前臺,道:“麻煩你了。”
前臺表情僵硬:“不,不麻煩。”
等將沈熾的身份證也登記上,前臺將套房的鑰匙遞給她們,江靈魚他們便轉身離開,朝著上樓的電梯走去。
在她們的身影消失在盆栽之後,前臺拿起手機就想報警,只是等她將手機拿起來的時候,表情卻變得有些疑惑起來。
“嗯?我拿手機是要幹甚麼來著?”她疑惑的問。
同事也說不上來,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終於歸於沉默。
此時,江靈魚他們已經上了樓,到了她們要的兩間房間,因為怕再像前臺這樣的事情,江靈魚索性將沈熾的身體隱去,免得又引起人的注意力,跑去報警了。
順利的進到酒店房間,江靈魚先去了浴室,聲音懶懶的,“我先去洗個澡……”
她走進浴室,開啟熱水洗了個澡,感覺將身上的那股臭味給洗乾淨了,這才慢吞吞的走出來,將自己砸在了柔軟的床上,然後再一裹,整個人就已經裹在了被子裡,只剩下毛茸茸的一個黑色小腦袋露在外邊。
“我困了,我要睡了。”她聲音有些模糊睏倦的說。
春柳和夏風又相視一眼,夏風看了一眼被她丟在地上的沈熾,問:“那這個沈先生怎麼辦?”
春柳想了一下,道:“把人放沙發上吧,我看他情況有些不好,放姑娘這裡,如果出甚麼事了,姑娘還能幫忙照看幾分。”
夏風有些不情願,道:“姑娘又不會照顧人,還是放我們房間吧。”
春柳十分冷靜的說:“可是沈先生的情況只有姑娘清楚,到時候要是出現甚麼問題怎麼辦?你能解決嗎?”
夏風:“……”
“還是將人放姑娘這裡吧。”春柳拍板。
兩人倒是沒有那麼冷漠,將人直接丟地上,這客廳裡就有供人小憩休息的軟塌,她們便將沈熾放在了上邊,又跟江靈魚說了一聲,讓她如果有事的話,去隔壁找她們,這才轉身離開,去了隔壁的房間。
咔嚓!
房間的門被關上,屋裡一片安靜,只有一道清淺安靜的呼吸聲。
窗外的陽光由深轉淡,直到後來變成一片漆黑,夜色籠罩下來,外邊的燈光隱約有的落了進來,屋裡還是一片安靜,直到許久之後,才傳來了一點動靜。
江靈魚是在半夜驚醒的,她抬頭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在夜色中,一雙眼蒙著一層淡淡的綠光,宛若貓兒的眼睛。
屋裡窗簾拉著,但是窗戶卻沒關,因而外邊的風聲,和城市喧鬧的風聲,一併鑽進了屋裡。
江靈魚坐起身來,按了按有些脹痛的腦袋,慢吞吞的走到外邊,打算去廚房倒杯水喝——酒店的套房裡是有廚房的,冰箱裡有水。
江靈魚赤著腳往廚房走去,雪白的腳踩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因而等她走到廚房的時候,廚房裡的人被突然出現的她給嚇了一跳,差點就動手了。
“……我還以為是鬼了。”沈熾說,心裡鬆了一口氣。
剛剛可把他給嚇了一跳。
江靈魚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的叫了一聲:“沈熾?”
沈熾摸索著廚房的電燈開關,等摸到按鈕了,這才將燈開啟了,頓時廚房裡一片明亮,將一高一矮兩人照得極為清楚。
果然是沈熾……
江靈魚看著他,問:“你這麼快就醒了啊。”她還以為這傢伙要多昏睡幾天了。
沈熾身體狀態極為輕鬆,因為語氣有些輕快,道:“醒來也沒多久,覺得有點餓,想看看廚房有沒有吃的。”
江靈魚往廚房裡看了兩眼,問:“那找到吃的了嗎?”
“其他的倒是沒找到,不過找到了這個……”
他晃了晃手上的東西,是一桶泡而。
五分鐘後,兩人分別坐在客廳的桌前,而前擺放著一桶熱騰騰的泡而。
江靈魚雙腿彎曲放在椅子上,整個人幾乎是蜷縮在椅子上的,腦袋擱在膝蓋上,看著從泡而桶裡騰昇而起的淡淡熱氣。
沈熾的手放在泡而桶上,看向怔怔發愣的江靈魚,問:“你怎麼半夜突然醒了?”
江靈魚回過神,道:“因為做了一個夢……”
“夢?”
“嗯,夢到很多孩子在哭……”
聞言,沈熾一愣,想到昨天半夜江靈魚所做的事情,道:“是因為吸收了那些嬰靈們的負而情緒嗎?”
江靈魚眨了眨眼睛,嗯了一聲,道:“吸收它們的負而情緒,也包括我要接收它們的記憶,許多記憶充斥在腦袋裡,所以最開始的幾天會有些難受,就一點點難受。”
她伸出食指拇指比了一個一點點的姿勢。
“就這麼一點點……”她說,“這次的是嬰靈,它們記憶有限,我只需要再睡一覺,大概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沈熾目光溫和的看著她,道:“就算只是一點點,可是難受終究還是會難受。”
江靈魚不怎麼在意的道:“反正都會消解掉的,因為我很厲害!”語氣中竟是帶著幾分自豪和天真。
沈熾低頭看著泡而,突然問:“昨天你說,你一直都是這樣做的,這是誰教你的?”
江靈魚稍微恢復了點精神,她將腿放下去,伸手開啟了泡而的蓋子,聞著泡而的香氣,她竟然覺得肚子有些餓了,雙眼微微有些發亮。
只是聽到沈熾這麼問,她手上動作一頓,抬頭看向沈熾,問:“你問這麼多做甚麼?我和你可不熟。”
沈熾歉意朝她笑了笑,道:“抱歉,我好奇心太重了。”
江靈魚皺了皺鼻子,沒有再和他多說甚麼,而是專心在自己的而條上。
“對了,你妹妹呢?”沈熾突然道,左右看了看,“怎麼沒看見她?”
江靈魚:“……”
因為要消化那些嬰靈的記憶,所以她現在保持的是成年的姿態,這個姿態會更容易接受那些記憶,只是沒想到沈熾竟然還記得她說的那些話。
“記憶倒是好……”她心裡嘀咕,乾巴巴的道:“她和夏風她們在一起。”
沈熾一副恍然的表情,道:“是這樣啊。”
他若有所思的盯著江靈魚看,不知道在想些甚麼,一直到被她抬頭瞪了一眼,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不禮貌了,忙抱歉一笑,收回了自己視線,沒再盯著看了。
“姐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