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的那晚,徐憶把定位發給薄星航,連續發了三條語言全是“趕緊來!”
趕緊來。趕緊來。
第一條是徐憶的聲音,後面兩條就變成了別人的,有男聲也有女聲。
最後幾秒好像又說了些甚麼,薄星航把手機音量放到最大也聽不清。
這背景聲也太亂了。
再看手機上的定位——野人燒烤。
薄星航盯了好一會兒,中肯的評價,“是挺野人的。”
……
高考結束的當天一般都會選擇休息,哪怕是聚餐也會選擇空閒人少的日子。但他們班是個例外,有個腦回路不太正常的人,從高考結束的那一刻就在商量去哪吃去哪玩。
薄星航以為這種尷尬階段人不會多,但等到推門進來的一刻,他終於知道徐憶那幾條奪命語音是甚麼回事兒了。
很好。
他從門口掃視了一圈,發現除了自己全都來了。
人還挺齊。
野人燒烤的店不大,是一個東北大爺開的店。從門口走到前臺也就三四分鐘,桌子只有六七個。
薄星航之前聽過這個店,除了小以外沒甚麼缺點,量足也便宜,問題是老闆人特別好,總會送幾盤小菜。
他坐在徐憶旁邊問,“怎麼來這裡了?”
徐憶一拍桌,“便宜!”
薄星航笑著盯他不說話。
徐憶被他盯的有點發毛,嘆口氣湊到他旁邊,解釋道:“這裡離學校近,我們都打算吃完飯再回去看看。”
薄星航給自己倒了點開胃,喝了一口,“你們?”
“大家都沒商量,但都這麼想的。”徐憶重新拿了個杯子倒上酒,推到他面前,“航哥,大好日子就喝點酒……你可能沒看手機,高考前兩天我弄了個投票,一個是挺火的網紅餐廳,一個是這個。”
徐憶還沒說話,薄星航挑眉笑了,“野人燒烤大比例獲勝?”
“不是。”徐憶也跟著笑了,拿起酒棒猛地灌了一口,“咚”地一聲放下,“除了沒投票的,其餘全票透過。”
薄星航這回是真的意外了。他知道班裡不捨的人挺多,但沒想到會是這樣。
這種感覺挺微妙的。
他對班級任何事情的參與感不強,甚至剛開學還帶著滿身不好惹的煞氣,周圍人都遠遠避之,久而久之對班裡更不上心了。
但好像現在突然有了那麼點認知,覺得他的班比想象中的團結。
以前聽班主任一口一句“班級要團結”聽的耳根子都煩,叛逆的覺得要屁團結,老子一個人爽炸天。
但聽徐憶說完這句話,薄星航心裡莫名的有點驕傲。驕傲自己身處在這樣的班級,驕傲自己曾經有一段這樣美好的回憶。
大概畢業季就容易牽動情緒,這頓飯從六點吃到九點,出來時徐憶沉默了一路,走到校門口突然停住,給薄星航一個擁抱。
勁還挺大,彷彿憋著一股氣兒,要用擁抱去表達甚麼。
又憋了半天,徐憶帶著哭腔說道:“航哥,你別忘了我。”
兩個人都喝了不少,但酒量都不錯,到現在都能不需要扶的直立行走,大腦維持著最基本的清醒。
但到底還是喝醉了。月光和燈光襯著人群后擁抱在一起的兩個大小夥子,含糊話語中帶著最純粹的友誼,傳達著最真摯的想法。
薄星航拍了拍他的頭,“信哥,忘不了。”
徐憶吸了吸鼻子,“你得分肯定夠上重點,我最後臨陣磨槍有點用,但肯定沒辦法和你去一個學校了,你會去北城吧……我準備留本地了。”
薄星航還想安慰他,結果聽到一半蹙緊眉,把抱住自己的這人推開,“誰告訴你我要去北城的?”
“你成績夠上北城的重點了。”徐憶被推開也不生氣,這會兒酒勁有點上來了,也分不清自己在說甚麼,“你是為了我留在這裡的嗎?我知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也沒必要為我——”
“你想多了。”
徐憶思路被打斷,楞是接不上剛剛的話。抬頭往前一看,直接愣住了。
他酒一下子醒了大半,看著眼前人有點懵:“紀醫生?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如果平常見面他倒是可以理解,但這次專門過來接人,讓徐憶有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自己這話一開口,對方的回答絕對不是自己能接住的。
這種預感不無道理,下一秒就見薄星航牽住紀醫生的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我倆在一起了。”
彭——一個大爆炸,炸的他酒全醒了。
不,或許還沒醒,因為他現在自己的頭更疼了,整個意識都變得暈乎乎,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
但緊接著紀醫生就點了點頭,重提剛剛的話題:“小星不是為了你留在這裡的。”
徐憶傻愣了好幾秒,思路跟不上腦子,僵硬的點了點頭。
他覺得今晚真他媽夢幻。
最後徐憶眼睜睜的看著兩人相牽著手,一起走進了校園,而他站在原地又待了好幾分鐘。
直到有同學放學了,一個個從他身邊路過,他才好像回過神來,邁步上了樓。
一般剛剛高考完的學生,老師都批准能回來待上幾天,可以和老師談談心,和學校認真的道個別。所以只要把校園卡給保安大哥看一眼,基本都能進去。
班級的私人物品全都收拾乾淨,整個教室除了桌椅甚麼都不剩,只有牆上偷偷留下的塗鴉證明著他們曾經的痕跡,但塗鴉也會在新學年的時候被掩蓋,然後迎來新的一屆。
有些學生因為家長催就先回家了,剩下的一半就坐在自己原來的位子上,和旁邊的人說話。
也有人拍照留念,三四個同學擠在小小的鏡頭框裡,存下獨有的回憶。
或許因為一屆又一屆的打磨,他們曾經的一切會沒了足跡,但只要他們站在一塊兒,就是最獨特的記憶。
徐憶上到一半又原路返回,等走到一個位置偏僻的樹林旁,才停下腳步,抬手給薄星航打了個電話。
“航哥。”徐憶的神情被陰影遮住,濛濛地看不清楚,“來一趟小樹林唄,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
薄星航到的時候徐憶正在吸菸,他很少有這種沉默不說話的時候,今天沉默的次數卻不少。
徐憶聽見腳步聲,抬頭,“來了。”
“嗯。”薄星航走到他旁邊,隨意找了塊兒空地坐下,伸手管他要煙,“給我一根。”
徐憶也跟著坐在旁邊,把煙遞給他。
薄星航揚了揚下巴,“借個火。”
徐憶又把打火機扔給他。
火苗把煙點著,薄星航深吸了一口。
兩個人就並排坐著,手裡都拿了根菸,互相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薄星航撣了撣菸灰,說道:“受不了?”
“……”徐憶盯著薄星航的動作,搖了搖頭,“不是,我沒那麼封建。”
薄星航偏頭,“那你叫我來小樹林?幹嘛,讓紀醫生吃醋?”
“操。”徐憶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句,一臉震驚的看著他,“航哥!你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實話實說而已。”薄星航指了指他,“我警告你別在突然給我個擁抱,剛剛你抱我的時候紀醫生已經看到了,請注意距離。”
徐憶瞪大眼睛,“航哥!我已經不是你最親愛的人了嗎?!”
“你從來就不是。”
薄星航不等徐憶回話,用腳尖踢了踢他的,“有屁快放,快十點了。”
“你甚麼時候還開始養生了……”徐憶嘀咕一半,被他一個眼睛瞪了回去,老實的開口:“你和他……是認真的?”
薄星航又吸了一口,“我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徐憶頓了一會兒,動作小幅度的點了點頭,低低說了一句:“那我祝福你。”
最後一口煙吸完了,薄星航把菸頭摁滅,隨手扔在旁邊的垃圾桶裡。
小樹林的角落偏僻,但離教學樓遠,又沒攝像頭,久而久之就變成了小情侶或者約架的首選之地。
原來沒有垃圾桶,到處都是學生扔的菸頭,後來攝像頭沒按,倒是放了一個垃圾桶。
學校總會改善這些沒用的地方。
薄星航盯著不遠處的垃圾桶,笑了笑,“謝謝。”
“不客氣,你過得幸福我也幸福。”
這話說的挺真誠的,但聽著莫名有點彆扭。薄星航一巴掌拍在徐憶後背上,發驅逐令,“行了,退下吧。”
“為甚麼?!”徐憶一臉委屈的看他,見薄星航指了指不遠處。他跟著看過去,一言難盡。
“航哥,你倆秀恩愛能不能別當著我的面?!就這麼兩三分鐘,還來個專程接送?!”
薄星航站起身跑到紀醫生面前,笑著搖頭,“我憋了這麼久沒秀,你不能讓我秀一下?”
這話說的有憑有據,徐憶一口氣沒提上來,捂著胸口,“航哥,我恨你!!”
薄星航抬眉,“好走不送。”
等到徐憶的影子都消失不見的時候,薄星航才轉身看紀醫生。
“你怎麼來了?”
“你抽菸了?”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薄星航話落一頓,緊接著有點心虛。
本來還想等煙味兒散盡再回去,沒想到紀醫生過來,直接被抓了正著。筆趣閣
薄星航兩個手掌合併在一起,搓了搓,眼神楚楚可憐的,“紀醫生,我錯了~~”
“是錯了。”紀玟楨捏住他的下巴,往自己這邊帶了帶,“下次你再抽菸,我就親你了。”
“……”
薄星航舉著的手一頓,半天不說話。
“傻了?”
“……不是。”
薄星航把手攬住他的脖子,往前湊了湊,停在他跟前。也就一厘米的距離,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怎麼?”紀玟楨抱住他的腰。
薄星航嘆了口氣,往前親了他一下,“紀醫生,你這是再逼我抽菸。”
“什……”紀玟楨一怔,緊接著直接笑了,“我措辭的問題。”
“但我不抽了,再也不抽了。”
薄星航盯著紀醫生,語氣認真。
紀玟楨能猜到他這次抽菸的原因,也知道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但抽菸說到底不是甚麼有益的習慣。
他希望他的少年一感到難受傷心的時候,自己就在他的身邊,然後少年紅著鼻子撒著嬌,永遠告別了煙癮。
他不知道這個希望能不能實現,但至少這一刻,少年的眼神有個從未有過的堅定,盛滿了灼目色彩,像永不湮滅的億萬星辰。
他把少年抵在樹旁,附身,整個身子都籠在黑暗。
哪怕有行人路過也看不清兩人,只能透過微弱燈光看到暴露在外的兩隻手,骨節修長,緊緊相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