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星航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沉默著沒說話。
他爸自殺那件事過去很久,久到能夠心態平和的跟紀醫生說事情經過,但重新從自己母親嘴裡提出來,他還是不好受。
難受就想習慣性拿煙,手一摸口袋發現是空的,不禁恍惚。
早上把揣著煙的褲子拿去洗,看到煙也沒猶豫,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想改變一個習慣真的很難,明明嘴上說著心裡想著,但一到這個時候他還是會想抽。
抽抽抽,抽個屁。
他想抽自己一巴掌。
於是他收回手,無處發洩的情緒使他語氣很暴躁,哪怕對面是他母親也毫不留情,“跟我有個屁關係,你想去你就他媽.的自己去。”
母親那頭又停頓了,像是在思考。
“……你不恨他嗎?”
薄星航:“……”
恨,當然恨。
恨到那天想直接衝到父親面前,拽著他的衣領問他“為甚麼要這樣做”。恨到他紅著眼,登出了所有的賬號,想脫離一切重新活一次。
太傻.逼了。
那個時候就是這麼年少輕狂,現在想起來只覺得中二。
他不想在沉浸過去的陰影中渾噩走著。
家人、朋友、乃至陌生人,都在無意間賦予你幸福與希望。當停下懷恨的腳步,才會發現黑暗不是漆黑一片,只是因為戴上了面紗。
倘若你親手遮住了雙眼,世界又怎會給你光明?
他昏昏暗暗的那段時間,到頭來狀態越來越差,而一旦忘記那些,看看周圍事物,才會出現那麼好那麼好的紀醫生。
“媽。”他難得這麼認真的叫她,“你也放下吧。”
“我知道一個不會抽菸的人學吸菸有多痛苦,我也知道、一個說話溫溫柔柔的人到現在破口大罵的轉變……是多麼痛苦。”
“媽。”薄星航聽到自己心跳加速。
“咱們誰都沒錯,都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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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薄星航抬著一袋大米回家時,薄奶奶和紀醫生的對話也告一段落。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直到薄星航“咚咚”的敲門聲打斷場面。
薄奶奶趕緊站起身,低聲留下一句話:“他們這事兒咱們也沒資格說甚麼,但不管怎樣,你作為一個醫生,救人就是天職。”
“還是感謝你能救了那個人。”
紀玟楨望著奶奶去開門的背影,又看見少年從門外進來、少年在奶奶看不到的地方衝他扎眼,他失笑,少年才滿意的把大米拎到廚房。
少年身段被半透明的玻璃門襯的模糊,隨著動作仍能看見少年特有的清瘦。
紀玟楨眼神一直盯著少年,看他舉動,看他神情。
事實上,剛剛聽著奶奶的對話,提起南明這個人時,他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只是越想就會心悶,就會難受。
不是心疼少年。
少年能夠獨自從那段日子走過來,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或憐憫。紀玟楨只想好好的抱抱他、親親他、問他抬米累不累,辛不辛苦。
這樣就足夠了。
我的少年很強大,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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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紀醫生相處的快樂時光總是十分短暫,身為一個不到兩個月就高考的高三生,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學習。
薄星航請了兩天假,卻在生日當天下午被紀醫生哄著上學。
薄星航快委屈死了,憤憤不平的用鞋磕著地面,只是奶奶特地購買的毛茸茸粉色拖鞋十分沒有威懾力,反而很可愛。
“……我就休息兩天!我不去!”
紀醫生坐在柔軟的床上,坐姿依舊端正,背挺的筆直,穿上居家睡衣像是宮廷內休息的貴公子,少了些許疏遠感。
紀貴公子視線在少年粉紅色拖鞋上停了幾秒,抬起頭,語氣仍然不容置疑,“你快高考了。”
高考。
薄星航不消停的腳停住了,還是有點不情願,只是聲音很低,明顯沒有底氣:“……可是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最後幾個字被低音吞了進去,但薄星航坐在椅子上,離紀醫生很近,這句話一字不差的落入了紀醫生的耳朵裡。
跟撒嬌似的。
紀醫生就受不了薄星航這樣,牽起他的手,輕輕一拉他便站起身。紀醫生沒動,少年就坐在紀醫生的腿上,用手攬住他的脖頸。
這個動作太適合接吻了,紀醫生微微抬頭,下頜線勾勒出好看的弧度,親在少年的嘴上。
“小星乖,等你考完我帶你出去玩。”
“出去玩?!”薄星航眼睛都亮了,順著動作又被紀醫生親了幾下,暈乎乎的。
“嗯,帶我們家小星玩。”
“可是……”懷中的少年很猶豫,“你工作那邊怎麼辦?”
紀醫生修長的手在少年頭上摸了摸,又在少年脖頸上落下一吻,嗓音淡淡道:“所以小星要好好學習,我把最近的休息日挪到了六月之後,等到時候就能一起玩了。”
脖頸處被紀醫生親的癢癢的,但少年眼角還是耷拉下來了,“那我豈不是見不到你了?”
還有人比他更慘嗎?
確認關係的第一天就被拆散,更慘的是現在都沒辦法住在一起!明明之前還能“同居”,現在卻要被迫“異地”。
還能有人比可憐的小星更可憐嗎?
沒有。
於是可憐的小星決定反抗一下:“能不能我去上學,晚上就去醫院等你?”
之前就打算過,奶奶回來他就換工作,奶奶本身有老保,他還剩一點點儲蓄。工作到時候再找也輕鬆,不會佔用深夜。
年輕精神充沛,他可以去等紀醫生下班,然後試圖一起回家。
他想的很好,但紀醫生卻皺眉,“不行,你馬上高考了,回家不學習也要好好休息,不許胡鬧。”
“我不累!”
薄星航一想到“異地”就頭疼,拒絕的聲音更大了,在紀醫生懷裡也不消停:“我等會就回學校!但我晚上回家想見你,你就讓我去唄,我真的不累,你信我!”
“………”
薄星航主動親了親紀醫生的眼角,一路往下,鼻尖、嘴角、薄唇、下巴,直到白皙的脖頸,報復似的狠狠吸了一口,紀醫生“嘶”了一聲。
“……疼了?”
紀醫生圈在他腰肢的手用力,無奈的哄他,“不疼,你聽話,晚上回家等我就好,行不行?”
回家等紀醫生?
薄星航快速抬起頭,連琥珀色的眸中都閃著喜悅,“我放學去你那邊住?!”ъIqūιU
紀醫生挑眉,“不然你還想住在哪?”
之前說過那是他和少年一起的家,說過了便是認真的。
他從來不說虛無縹緲的承諾。
就叫少年無意識時隨口問的那句“我和你是家人嗎”,他的答案也從不作假。
“我以為……”薄星航把頭埋的很低,“我以為要回到這邊來住。”
“哦,奶奶剛剛和我說了,她打算過幾天就去李奶奶家住,你應該認識的。”
“……這樣啊,奶奶剛剛跟你說的這個?”
“嗯。”紀醫生面不改色心不跳,盯著少年語氣很平靜,“所以你可以放心的住在咱們家。”
咱們家。
薄星航聽到這個詞,開心的又親了親紀醫生,突然又覺得自己太不矜持,於是彆扭的站起來,拿起一旁的書包往肩膀一掛。
“紀醫生,那我就去上學了。”
紀玟楨看著他毛茸茸的睡衣睡褲,失笑的點了點頭,“嗯,但是睡衣不換下來嗎?”
薄星航臉瞬間燙的滴血,嘴裡還逞強:“……我沒忘!”
“哦,我也沒說你忘。”
“……”
“我出去,你換衣服?”
“……”
在紀醫生面前他好像總是忍不住臉紅,明明別人面前還是個酷boy,在紀醫生面前就是個小奶狗。
薄小奶狗猶豫片刻,還是“嗯”了一聲。
.
等把校服穿好,在玄關穿鞋的時候,紀醫生望著後頸仍然發紅的少年,忍著笑問他:“帶鑰匙了嗎?”
薄星航抬頭。
因為紀醫生工作緣故,每次回家的時間都很不準時。所以特地備了一把鑰匙留給薄星航,讓他隨時出入。
薄星航把手伸到兜裡,摸到微涼的金屬、慢慢握住它。手掌的體溫傳遞到金屬上,使它漸漸升溫,變得溫熱。
他想,好像很多細節都能體會出自己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