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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拈玫

2022-04-18 作者:荔簫

 王敬忠無聲吸氣,視線沉默無聲地掃過九五之尊的神情,又提著心絃低下頭去。

 齊軒一時恍惚,目光猶在那抹倩影上定著,心底生出一股別樣的情緒。

 半晌,他一喟,壓音:“你們都出去候著。”

 宮人們聞言如潮水般向月門外退去,院中頃刻安靜下來。他再度抬眸,她應是去了離窗戶遠些的地方更衣,身影看不到了。

 他定住心神,舉步復又前行,步入臥房,安然等候。

 湯室中,徐思婉不急不緩地更衣梳妝,足足忙了半個時辰。走出湯室,她抬眸四顧,院中竟空無一人。

 為了讓戲做得真,她事先屏退了自己身邊的宮人,只留了花晨月夕服侍在湯室之中。如此一來,只消御前宮人沒有及時通稟,她在湯室中不知他的到來就順理成章,不至於引他懷疑。

 可他竟將御前宮人也摒了開來。

 徐思婉美眸一轉,邊走向房門邊銜起笑:“你快幫我想想穿哪身衣裳好看。一轉眼竟有近十日不曾見過了,我倒有些緊張。”

 花晨應道:“便穿那身橘紅色的對襟襦裙吧,尚服局製得很盡心,橘紅也襯娘子的膚色。”

 徐思婉思索一瞬,卻搖頭:“太扎眼了,只怕陛下不喜。”

 說話間她已步入堂屋,向左一轉就是臥房。臥房的房門虛掩著,花晨邊為她推開門邊又道:“那淡紫繡紫藤花的那身齊胸襦裙如何?”

 “那身料子厚些,恐要出汗。”徐思婉垂眸拎裙邁過門檻,搖了搖頭。

 繼而足下一轉,繞過了門前遮擋的屏風。

 一道俊朗的身影乍然映入眼簾,只一步之遙。徐思婉驚然,不禁吸著涼氣一退,又怔了一瞬,慌忙下拜:“陛下……”

 “起來。”他聲音極輕,但含著笑。雙手扶至她的肩頭,無比溫柔地將她扶起。

 她緩緩起身,一時似乎慌亂至極,連頭也不敢抬,被他扶著的雙肩瑟瑟輕慄。

 房中安靜片刻,她啞了啞,終於啟唇:“陛下……何時來的?”

 齊軒斟酌一瞬:“剛進屋。”

 徐思婉驟然氣息一鬆,似在慶幸沒有讓他聽到先前的話。她眼波流轉,清淺的笑意轉而染上唇角,她怯怯地執住他的手,邊往房中走邊又道:“陛下怎的不帶宮人,自己就來了……”

 他銜笑:“怕擾了與你的相處。”

 徐思婉心絃顫了一顫,禁不住回首看他,眼中漫開動容之色。

 他信步上前,伸臂將她圈入懷中。她聽到他心臟有力的跳動,也聽到他柔聲輕語地哄她:“朕原想早些過來,陪你一道用晚膳,不料一議事就這樣晚了。”

 “那陛下可用過了?”她驀地抬頭,眼中全無委屈,唯有對他的關切。

 他失笑:“用了些。”她卻同時已急慌慌地側首吩咐花晨:“快去傳宵夜來……”繼而聽到他的答覆,她略顯一僵,變得有些急促,“用過了……那……”

 “……再吃些也行。”他笑意更濃,凝視著她每一分微妙的情緒,忽而覺得心情很好,隨口就道:“去按你們娘子的口味傳宵夜來,朕還不知她素日喜歡吃些甚麼。”

 “諾。”花晨含笑,畢恭畢敬地向外退去。她向來很會為徐思婉著想,退至門口就將月夕也拉出了臥房,告訴月夕在外面候著。

 房中,徐思婉猶被皇帝圈在懷中,四目相對,他的目光愈發柔和下來,俄而一笑:“剛才想更甚麼衣?讓朕看看。”

 徐思婉雙頰一紅,侷促低頭:“沒有……”

 “這都聽見了。”他笑音沁出,“好似是一身橘紅,一身淡紫?換上給朕看看。”

 徐思婉薄唇抿了一抿,掙出他的懷抱,悶著頭想逃:“宮人都不在,如何更衣。”

 他扣住她的手腕,手撫住她發燙的臉頰:“朕服侍貴人,可好?”

 上挑的語調含著溫情與調笑,直令徐思婉說不出話。她於是低下頭,忸怩地走向衣櫃,依言地將兩身衣服尋了出來。

 兩人一併行去屏風後,她安安靜靜更衣,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卻在無形中漫開。待那身橘紅色的對襟襦裙穿好,不及她抬眸,他就勾起她的下頜,笑意浸滿眼底:“真好看。”

 這是一句真心實意的讚美。伴著這聲誇讚,他的吻迎面落下。徐思婉迎合著他,雙臂搭向他的肩,衣袖因而一劃,露出白皙無暇的玉臂。

 花晨傳膳用了約莫三刻,回來聽得房中聲響,便識趣地又在門外守了兩刻,直至屋中安靜才推門進去。

 臥房中衣衫散落一地,淡紫的衫子壓著橘紅的裙,繡紫藤花的腰帶又被橘紅繡蝴蝶的抹胸遮蓋,好一片春光旖旎。

 花晨對這一切凌亂只做不覺,目不斜視地行至茶榻前,將食盒放上榻桌,又將宵夜一道道取出。

 徐思婉早在她進來前已穿好寢衣,伏在齊軒胸口,懶洋洋地笑著。他攬住她的肩,手指隔著寢衣摩挲著她的肌膚:“朕這幾日,時常想你。”

 “真的?”她美眸抬一抬,雖是反問卻不帶懷疑,只有喜悅。

 他嗯了聲,俯首輕吻她的額角:“日後若想見朕,直接來紫宸殿便是。”

 她似有一怔,視線抬起,凝在他面上:“陛下怎的突然想起說這個?”

 疑問莫處帶了些慌張,似在擔心他聽到了她在湯室中的話。

 他避開她的注視,悠悠地打了個哈欠:“也不知是誰隔三差五往紫宸殿送東西,今日更連鸚鵡都送了去。”

 徐思婉氣息一鬆,羞怯地在他胸口蹭了蹭臉頰:“臣妾事事念著陛下,陛下倒笑話起臣妾來了。”

 “這怎麼是笑話?”他復又將她摟了一摟,轉而道,“來,用些宵夜。”

 “嗯。”徐思婉乖順地隨他起身。行至茶榻處,他落座就順勢將她一攬,圈在膝頭坐著。

 她正自一掙,他右手已然執起瓷匙,穩穩舀了勺紅豆蜜棗粥送到她面前。

 她頷首將粥吃下,他並不換瓷匙,直接自顧也吃了口,一嘗就笑了:“這麼愛吃甜的?”

 “也沒有……”她一副不大好意思承認的樣子,身形扭了一扭,輕道,“尚食局只是揣摩著臣妾的口味來……有些時候臣妾也嫌太甜的。”

 他點點頭,便不再動那碗甜粥,夾了一筷小菜餵給她:“那給你添個小廚房吧。日後想吃甚麼,讓他們做合口的。”

 徐思婉淺怔,旋即笑靨綻開:“謝陛下。”

 他也笑笑,又夾起一塊點心喂她:“你可有小字麼?”

 她明眸望著他,微微歪頭:“在家中時,爹孃就喚臣妾思婉。”

 他凝神想想,似乎嫌這稱呼不夠親切,便問:“那朕喚你阿婉可好?”

 阿婉,阿菀。

 那恰是她曾經的小字。

 只差一點,她眼底的冷冽就要沁出,但在最後一剎終是被她消融開來,化作再甜美不過的一縷笑:“好呀,阿婉好聽。”

 他又自言自語道:“朕還想給你的賢肅閣改個名字。”

 “這名字不好麼?”她一下子坐直身,明眸大睜,“陛下是嫌臣妾不賢惠?”

 “你賢惠。”他摒不住地笑,“只是賢肅二字放在一起死氣沉沉,不襯你的靈動。”

 她被這話安撫,乖順地靠回他懷中,笑言:“那臣妾等陛下賜名。”

 他沉吟半晌不語,俄而心絃忽動,悠緩吟道:“玉人曉起惜春殘。花事正闌珊。賣花聲送妝臺畔,開籃處、豔紫濃殷。萬朵氤氳,一枝芬鬱,和露捻來看。”

 這詞,是吟誦玫瑰的。

 徐思婉靜靜不言,只認真地聽他吟。他生得俊朗,聲音也動聽,這般吟誦詩詞,很動人心絃。

 又聽他笑說:“就改叫捻玫閣,如何?”

 “好聽!”她應得明快,剪水雙瞳凝望著他,滿是崇敬與愛慕。

 可他卻皺眉,自顧搖頭道:“捻字不好,嬌花若經揉捻,雖香氣四溢,卻也經了摧殘。不如改成拈?拈玫閣。”

 “臣妾謝陛下呵護。”她笑顏更甜兩分,“臣妾很喜歡玫瑰”

 她確實喜歡玫瑰。喜歡玫瑰香氣濃得囂張,又色澤濃郁,開得明豔,且遍身帶刺,可傷人於不經意間。

 她說罷自顧自一笑,薄唇親啟,便吟起了下半闕的頭一句:“檀郎昨向鬢邊安,鎮日對紅顏。”

 吟至此處,她言道即止地閉了口,他察覺她的意思,含起笑點在她額上:“好,朕以後就‘鎮日對紅顏’。”

 話音落處,她恰好抬眸與他視線相接。那一瞬,她在他眼中望見她的影子,心絃顫了一顫。

 徐思婉旋即壓下了視線,笑容勾起,盡顯嫵媚:“只怕陛下很快就要看膩了臣妾。”

 “怎會?”他語調上挑,吻在她臉頰上,“你的心意,朕都知道。”他的聲線極具磁性,撩在她耳際,動人心魄,“朕不能讓你難過。”

 她低著羽睫噙著笑,剋制心中呼之欲出的譏嘲。

 他帶給她的何止是難過,徹骨之痛她也嚐盡了。她記得充斥整個秦府的哭嚎,記得揮之不去的絕望,也記得幾位扛不住重壓先行了斷的長輩們懸樑自縊的影子。

 那天,下了好大一場雨啊。雨水落得急,風也很大。

 她站在秦府正廳的大門外,看到那些高懸的影子被投在白淨的窗紙上,被寒涔涔的冷風一吹,晃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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