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與虛幻一同在腦海裡翻湧著，如同兩道色澤不同的潮水，席捲起驚濤駭浪，又在浪拍下時混為一體，令人辨不清先前的顏色，辨不清哪一片是真的、哪一片是假的。
jack回想著自己曾看到的4.2.a的影片，回想著他在那個模擬場景中問司妍的話，以及他想象裡她的答案。
終於，他抽離出亂麻一般的心思，看一看司妍，將話問了出來：“我可以救他。”
司妍的哭聲頓了一瞬，帶著幾分欣喜看向他，邊抹眼淚邊道：“真的？”
“嗯。”jack點點頭，“但你……可能會在遊戲中失去另一個人，你確定你要選擇救他嗎？”
其他遊戲角色迅速在司妍腦中過了一遍。公正來講，她不改這樣決定旁人的死活，可這一刻，儼然是私心佔了上風。
“沒有人比他重要！”司妍決絕道，“沒有人……我只要他活著！”
那彈指一剎裡，她的話宛如一片薄而利的刀片從風中劃過，帶著刺骨的冷意，從jack心上掠了過去。
他只覺胸中一空，好似一切力氣被這一柄薄刀帶走了，卻又並沒有無力得倒下。
他啞聲一笑。
在那個模擬場景裡，他曾欣喜地聽到“司妍”驚恐地對他說：“他沒有你重要，我要你留下！”
而這句話剛落，系統便警報大作，說他的自主情緒影響了劇情正常走向，模擬終止。
當時，他便猜到在這一天到來時，司妍會選擇亓官儀。但他沒有想到，親耳聽到這句話，竟還是這樣難以接受。
雖然……她並沒有真正意識到是在他與亓官儀之間做選擇，但是……
“沒有人比他重要，我只要他活著。”
這句話那麼冷。
“我幫你。”許久之後，jack平淡地言道，沒有露出甚麼情緒。
而後他甚至笑了一下，也不再看她，一如往常般隨意地點開了面板。
一塊司妍不曾見過的面板出現在空中，介面上沒有任何裝飾，也見不到任何圖片。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藍框，框內是黑色的底，黑色的底上都是白色的字元。
那些字元密密麻麻的，有英文、有數字，還有些符號。
司妍怔怔地看著，雖看不懂，但她想起了現實中程式設計師寫程式的畫面。
在司妍正愣神的時候，風一般盤旋於上空的系統一陣呼嘯：“你瘋了嗎！”
jack沒有理會，淡笑著翻動著程式碼，直至找到現在剛走出的那一段。
很久以前，他也為她做過類似的事。那時只如果按照常規劇情來走，下一個環節會讓她不開心，他便將它修掉了。
可那只是一個很小的劇情。既沒有觸發任何自動防護，也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大約至今都不知道。
現下這一個環節，她至少是知道的。他救了亓官儀，是幫了她一個大忙，她應該會感激他吧？
至少……她會記住他吧。
jack腦中思緒猶如翻江倒海，敲擊眼前虛擬鍵盤的手指卻始終未停，他冷靜地一行行寫著，頭頂上的的風聲也愈發劇烈。
“你住手！”系統呼嘯著，“你這個愚蠢的懦夫！住手！”
這疾風掀起一陣風沙，司妍被迷住眼，緩過來後又忍不住抬頭看去。
但見那道幻影似乎含著無盡的怒氣，又盤旋了一圈後猛向jack襲來！
卻聽“鐺”地一聲，jack頭頂仿似有一道透明的罩子，將它死死隔絕在外。
“你沒有你想的那麼強大。”jack也抬頭看向它，帶著幾分快意似的一笑，“而人類有一個詞，叫做破釜沉舟。”
“破釜沉舟？”司妍顯然一凜，她看向jack，jack聳肩一笑：“沒甚麼，反正我都改了程式了，多改一點也無妨。”
也就是說，那層空氣罩是他寫出來的？
司妍正感奇妙，jack的手指一點，按下了“確認修改”。
“咳咳……”司妍懷中驟然響起一陣猛咳，她低頭看去，方才已無氣息的亓官儀已醒過來。
“拔劍吧。”jack向衛軒道。
衛軒正被眼前一切所驚住，聽言又怔了怔才應了聲“哦”，握著劍柄的手一緊，奮力將劍抽了出來。
“哧”地一聲，鮮血濺出。下一刻，司妍訝然看著亓官儀的胸前傷口迅速癒合，接著，連她方才情急之下直接握上劍刃的手，也很快沒了傷口。
“亓官儀……”她欣喜到聲音顫抖，然則剛喚了一聲，周圍忽然警報大作！
“叮叮叮——警報，警報……”警報聲冰冷地響著，“npc操作越權，可能對玩家造成危害，已啟動自動回收系統，請玩家避讓！npc操作越權，可能對玩家造成危害，已啟動自動回收系統，請玩家避讓……”
“甚麼？！”司妍杏眸圓睜，她愕然望向jack，jack在咫尺之外，含笑看著她。
“jack……”她猛然驚覺jack方才問她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不！”
一個黑色的漩渦出現在jack身後，在司妍的驚恐中，那個漩渦開始逐漸擴大。而jack看也不看一眼，目光只停在她面上：“對不起，我不該有私心的。”
“jack！”司妍匆忙站起身，正恢復體力的亓官儀也隨之站起來。連帶衛軒童蕊一起，幾人同時衝過去想將jack從漩渦前推開。
但又聞“鐺”的一聲，一道空氣牆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jack看看被隔在那邊的他們，喟嘆著又一笑：“你救不了我，你聽我說就好了。”
“jack你……”
“我早就知道怎麼解決系統的問題，但我有私心，我不想你退出遊戲，所以沒有告訴你。”jack將手插進口袋，垂著眸的樣子十分閒散。他好看的眼睫輕輕顫著，遮掩灰藍眼眸裡罕見的光輝，“其實只要讓你聯絡製作組就可以了……但是我擔心製作組得知這個問題之後，會讓你退出遊戲以確保安全。”
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留下。”
“我留下！”司妍拍著空氣牆，“我哪兒也不去，我不想回去當植物人的！你出來，我們能應付過這個危機！”
“你是說這個危機？”jack口吻戲謔，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身後的漩渦，撇嘴輕哂，“well，這個危機真的超出所有人的處理範圍了，頭頂上那位大boss都解決不了。”
“jack！”
“所以你還是好好聽我說話好了。”
“jack……”司妍對他的平靜感到崩潰，他忽地抬眸看向她：“你聽我說。”
他眼底溢位的笑意猛地讓她一木。
而後他就那樣插著口袋，一步步散漫地踱到她面前。淺褐色的頭髮中熠熠光澤溫潤優雅，卻溫潤不過他眼底的情緒。
他走到離她很近，近得與她只隔一層空氣牆。他端詳了她好一會兒，而後將手對上她拍在空氣牆的手上，司妍淺淺一愣，似乎隔著空氣牆能感覺到他掌心裡的溫度。
“哦，那是錯覺。”jack抿唇笑道，在她慌亂地與他視線相對時，他悠然又說，“能讀你的心事，很有意思。”
“jack……”司妍哭了出來，望著他搖頭道，“你別走，我聯絡製作組……可以告訴他們我要留下，也讓你留下。”
“那他們一定更傾向於讓你退出遊戲。”jack的食指隔著空氣牆輕輕拂過她臉頰的輪廓，“拜託你留下，這樣我在黑暗中被封存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司妍捂住嘴，還是哭得不能自已。她覺得若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選擇救亓官儀，可當下，她無可抑制地痛恨剛才做出選擇的自己！
她從來沒想過jack會離開，從進入遊戲開始，jack就是一直在的……
只要她按一下按鈕，他就會風度翩翩地走出來，信心十足地幫她解決各種問題。
唯一一次召喚而不出，是她去和親的時候，他被限制了許可權的時候。但就算是那次，他也依舊跋山涉水地找到了她，又和她一起回到了京城。
現在，他突然要和她說永別。
“jack你別走……”司妍死命地搖著頭，淚水噼裡啪啦地濺到地上的泥土裡，濺出一個個深色的圓圈。
他只笑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緊抿的薄唇忽地一鬆：“司妍。”
她抽噎地望著他。
而他說：“我喜歡你。”
這句話，彷彿一道驚雷從天而降。司妍周身僵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又耳聞警報聲再一次響起：“警報，警報！npc感情發展越權……”
jack在這聒噪的警報聲中笑舒了口氣：“真慶幸還有這麼個機會能讓我說出來。”
“對了，還有個禮物給你。”他從面板裡點了個東西出來，沒來得及給她看，就覺背後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
“umm……看來來不及介紹了。”他自嘲一笑，又看向亓官儀，“照顧好她——罷了，這好像不用我叮囑。”
那個黑色的漩渦，已然足夠大了，大到最上方已超過他的高度，一點點地逼近著他。
司妍哭到脫力，她再度用手拼力地砸向眼前的空氣牆，但jack只是平和地微笑著……
而後“唰”地一聲，他一下子沒了蹤影。
也只過了短短一瞬，那個黑色的漩渦也消失了。周圍乾淨得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消失的人，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jack……”司妍神色恍惚，往後退了兩步，腳下一軟跌坐下去。
空氣牆的那邊，來自於jack的禮物落到地上，打了個轉兒滾到她身邊，讓她得以知道，空氣牆已經不見了。
和設定它的人，一起不見了。
那是一個圓形的木桶，司妍拔開蓋子，看到裡面整齊地列著四把刷子。潔白的刷杆、潔白的刷毛，連線杆與毛的金屬部分則是靚麗的金色。
她胸中如遭重擊，再度哭聲出來，亓官儀蹲身將她抱住：“阿妍！”
“他都記得……”司妍的聲音因為哭聲而變得嘶啞。她凝視著眼前的刷子，眼淚很快將視線中的它們暈染成一片白團。
她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了，總之她那時已進入遊戲很久，才終於得到了一柄化妝刷。
那時她很欣喜，jack顯然讀到了她的欣喜，隨口說“原來你喜歡用刷子？我要盡力幫你弄一套好的。”
這一套，雖然只有四支，但控制面板顯示的名稱是【tom ford 2016聖誕限量套刷】，簡約而奢華，完全符合她的審美。
她從來不知道jack這麼在意她，只道他對她的一切照顧都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身為個人npc的職責所在……更沒有想過他喜歡她。
她一直在下意識裡很沒道理地將他與這個世界割離開來，總覺得他和亓官儀他們不一樣，忽視了他的個人情感。
她自然更沒有想過他是喜歡她的。
而他，大約是因為程式上不允許他具備感情的關係，還曾一次次以那樣或平靜或玩笑的口吻勸她放寬心開啟感情線，推著她往前走。
現下回想起來，這一切都那麼殘酷。
而他還希望她留在這個世界……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份殘酷裡，至少有一半是她帶來的。
他那麼好，好得讓她無顏應對。
司妍抬手抹了把眼淚，手在地上撐了撐，想要站起來。
亓官儀趕忙扶了她一把，她卻仍使不上力氣，只能藉著他的力坐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
然後，她點開了主面板。
“不！！！”天空中盤旋的系統疾呼著再度衝下來，他們頭頂上的那一道空氣罩卻還在。
司妍冷漠地看了它一眼，按下了面板上那個不起眼的藍色按鈕：聯絡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