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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終章

2022-04-18 作者:荔簫

 孫源侷促地抹著冷汗:“不是, 夫人,這事我……”

 蕊夫人無所謂地一聳肩,朝外頭喚:“陳辛!”

 錦衣衛指揮使陳辛應聲入內, 還帶了兩個手下, 提步就要去寢殿押人。

 孫源一看, 終是下定了決心, 喊道:“我來!”

 陳辛輕扯嘴角,去看蕊夫人的意思,蕊夫人擺一擺手, 示意他退出去。

 不過多時, 蕭明潮就被架出了寢殿。他還不知變故, 自是勃然大怒:“做甚麼!放開朕!你們……你們這是大不敬!朕殺你們九族!”

 就這樣一壁罵著一壁過了寢殿的門檻, 看到蕊夫人的瞬間, 他怔了怔:“阿蕊……”

 蕊夫人風輕雲淡地吃了口綠豆糕, 偏了偏頭, 懶得再與他說一個字, 也不願再多看他一眼, 遞了個眼色, 示意孫源快去。

 孫源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殿, 只當聽不到被手下架著的蕭明潮的罵聲。

 行至殿外, 午後明亮的陽光正照下來,孫源不由嘆息:“世事無常啊!”

 蕭明潮就這樣一路破口大罵著被押進了含元殿。朝臣們紛紛轉過頭,看向這位國君。

 他素日不得人心,眼下又衣冠不整,更顯出了幾許頹廢。殿中位高權重的老臣見狀便已不做掩飾地露出了鄙夷之色, 年輕些的,不免有那麼一個兩個下意識地想要下拜, 被身邊的同僚一把提住。

 孫源入了殿便示意手下放開了他,蕭明潮看向皇位之上坐著的孩子,愣了那麼一下,便指著怒吼起來:“何人如此大膽!來人,來人!”

 朝臣們低頭不語,侍衛們見狀,自是更不會上前。

 溫疏眉立在謝無身邊冷眼看著,心裡忽而一股子快意――原來看著一個昏君走到強弩之末是這樣的感覺。

 溫家數年的磨難,終是也該了了。

 “朕是天子!”蕭明潮在一片安寂裡罵著。

 “你們……你們想篡位嗎!”這句話裡驀然有了幾分掩飾不住的驚恐。

 謀權篡位且又不得人心之人,自是要怕自己也被謀權篡位。

 這種恐懼怕是早已有了,這五年多的日子,他過的大約也並不安心。

 他獨自叫嚷著,一聲又一聲。半晌,見眾臣都不動,他有些癲狂起來,趔趄著行了幾步,欲拔楚將軍腰間佩劍。

 楚將軍目光一厲,一把將他推開:“昏君!”他怒然罵道,“這劍乃是先帝所賜,輪得到你來碰!”

 接著,他終是再不想多聽這滑稽的叫罵,揮手喚人:“且先拖出去,押起來!”

 此語一出,謝無暗自鬆了口氣。

 這計軟硬兼施,固然能拿住大局。但能否真讓皇位易主,還要看朝臣們給不給臉。

 眼下楚將軍這樣的大將肯開這個口,事情才算穩了。

 .

 茲事體大,天下到底沒就這樣“易主”。蕭明潮被幽禁起來,但名義上仍是國君。只是在回府的路上,溫疏眉便聽聞朝臣們已議起了擁立新君之事。

 當時謝無正睡著,睡得很沉。他們回到謝府,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抬回臥房、送回床上,他都沒醒。溫疏眉坐在他身邊陪著他,他睡到晚上,朦朧轉醒,張口就跟他說:“餓了,吃飯,你餵我。”

 這全然不是打商量的口吻,七分耍賴,三分霸道。溫疏眉瞪他一眼,踩上鞋子去讓阿井端藥膳進來。

 再往後,戰火帶來的恐懼散去,宮中廷議了一遭又一遭。天下易主這種大事總是會有些風波的,當下便也不免有宗親想搏一把。但兩廠一衛目下卻齊心,合力壓制了幾回,也就沒鬧出甚麼大事來。

 這些日子,謝無在床上安養著,溫疏眉就在府裡陪他。他怕她擔心,用膳吃藥都很乖,只是她心下也清楚,在她朦朧睡去的時候常有人來稟事,將朝中事宜事無鉅細地稟給他聽。

 這般勞心傷神之下,他傷好得急慢,能下床走動時已入了夏,想將琵琶骨全然養好不知還要多少時候。

 五月中旬,朝臣們終於將大小適宜全都理好,得以徹底廢了蕭明潮,扶新君繼位。

 那日,蕭玄珞卻在謝府裡哭成了一個傻子。謝無坐在飛花觸水的湖邊賞景,被他哭得耳朵都疼,嫌棄地瞥著他:“哭甚麼啊,當皇帝不好嗎?”

 “怎麼……怎麼是真的啊!”蕭玄珞還在放聲大哭。

 謝無擰起眉頭:“那不然呢?”

 “我以為……我以為你們是騙我的啊!”蕭玄珞噼裡啪啦地掉著眼淚,“我以為是為了救爹爹出獄,所以說我是……是太子遺孤……”他說到此處,再度大哭出聲,“怎麼是真的啊!!!我真的是啊!!!”

 “……”溫疏眉繃不住地想笑,抬手欲給他抹眼淚,“你想得倒很多……”

 “討厭!!!”蕭玄珞一巴掌開啟她的手,“你們不要我了才這麼說的是不是!嗚嗚嗚嗚嗚……爹爹不要我了!為甚麼啊!!!”

 “乖。”溫疏眉摸摸他的額頭,“我們沒騙你,但也沒有不要你的意思。你想我們了,我們可以進宮去看你,你也可以來府裡,好不好?”

 蕭玄珞抽噎著,擰著小眉頭斟酌這到底好不好。

 想了半晌,他一抹眼淚:“那……那妹妹能和我一起進宮嗎?”

 溫疏眉還沒來得及去看謝無的神情,就聽到謝無說:“不行。”

 他嘖聲:“你不是我兒子,她可還是我女兒呢。”

 ――殺人誅心,莫過於此。

 蕭玄珞哇地一聲哭得更兇了,溫疏眉忍不住地踢謝無:“你又欺負小孩!”

 最後還是謝小梅貼心,看哥哥哭得太慘,她就拿了帕子、又抓了塊點心,兩隻手一起遞給他:“哥哥不要哭了,我也會去看你的!”

 蕭玄珞悲從中來,顧不上拿帕子也顧不上拿點心,嗚嗚咽咽地把妹妹擁住,哭哭啼啼地去一邊玩。

 溫疏眉笑嘆一聲,坐到謝無身邊:“我問過我爹了,他只說自己年事已高,無心再當太傅。”

 “行,聽他的。”謝無點點頭,察覺到她目不轉睛的目光,他偏過頭,“怎麼了?”

 她歪著頭問:“你怎麼就救了太子妃呢?”

 他嗤笑:“還不是因為你?”

 她只道他又在胡說八道:“跟我有甚麼關係!”

 “真的啊。”他笑笑,“那會兒我原本只想趕回京城救你,結果半道遇上太子妃抱著孩子逃命。她說東宮有個妃妾替她死了,求我放他們母子一條生路――這我能放嗎?真放了也跑不遠啊。這才只好把孩子收留下來,再讓她毀了臉,掩人耳目地逃出去。”

 她又問:“那何不早扶他登基呢?反正蕭明潮一直不得人心。”

 謝無道:“局勢本就動盪,幼帝登基怕壓不住陣,反成了旁人手裡的傀儡。”

 溫疏眉覺得有道理,點點頭:“那現下七歲,也不大啊?”

 “傻啊!”謝無抬手拍在她額上,“這不是蕭明潮那混賬既想要我命又想要你人嗎?”

 “哦……”她揉揉額頭。

 他沉沉一喟:“要沒你啊,老子這西廠督主當得自在著呢。”

 溫疏眉垂眸:“嗯,是我拖累你了。”

 “那可不是麼。”他閒閒道。

 說罷便就這樣安靜了一會兒,她不介面,他就自己發了慌:“不是……我開玩笑的。”

 她驀地笑出聲來。

 “……你學壞了!”他發覺自己被戲弄,抬手拍她額頭。卻因傷還未愈,痛得自己倒吸涼氣。

 又十日之後,新君登基,民心大振。

 再過半個月,蕭明潮自盡於獄中。

 被廢的國君殞命,臣民自是不必守孝,謝無便氣定神閒地籌備起了婚禮。從前他是執掌西廠但名聲不好,平日鮮有官員願意主動與他走動。可現在,他扶國本歸正,他過去的惡名自是一掃而空,新君又死皮賴臉地非管他叫爹,誰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是以婚期還沒到,謝府、溫府就都已被踏空了門檻,道賀送禮的都不少見,還有些人只是純粹地想登門道謝,譬如安家的兄弟兩個。

 真算細賬,這兄弟兩個從前其實沒少寫文章罵他,但謝無還是脾氣很好地留他們坐了兩刻。

 臨告辭前,安遠之終是忍不住問:“督主,我還是想問問,您到底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們送到若溪鎮的?”

 “想知道啊?”謝無面無表情地看他。

 安遠之神色誠懇:“實是好奇已久。”

 “好說。”謝無抿著笑點頭,“你給自己一刀,進了西廠,你想知道甚麼我都告訴你。”

 “……”安遠之拱手,“告辭。”

 七月初,一場婚禮震撼京城。溫府的嫁妝、謝府的聘禮本就都豐厚得令人咋舌,新君、太后還都賜了諸多珍寶。除此之外,得過謝無照拂的人自也都備了賀禮送來。

 蕊夫人回了舊識的夫家,夫君兩袖清風,不喜那些奢華之物,寫下的字卻價值千金,便提筆送了一幅“忠肝義膽”送來,卻被謝無皮笑肉不笑地問:“你是誠心誇我還是拐著彎的罵我?”

 嚇得人家差點暈過去。

 再說餘家次女,因給廢帝當過皇后,不太好再拋頭露面,便沒親自登門來賀,卻著人費盡心思尋了塊稀世罕見的好玉作為賀禮送至謝府。

 婚禮上,謝無在溫府門口再三唸了催妝詩才被放進溫府去。溫疏眉執著團扇在正廳中拜別父母,謝無也朝溫衡夫婦施了禮,正要走,溫衡突然重重一咳。

 二人忙頓住腳,溫衡不鹹不淡地睇著謝無:“我還是要多說一句――我就這麼一個女兒,你要是敢欺負她……”

 “我敢欺負她,要收拾我的人多了去了。”他張口就來,還掰著指頭數,“甚麼楚家姑娘啊、陸家公子啊,還有我閨女啊……岳丈您年紀大了,後面排隊吧。”

 溫衡氣得鬍子直顫,溫疏眉一腳踩在了他腳背上。

 之後便是大半日的觥籌交錯。這樣的時候新娘子不必出去應酬,就安然等在新房。

 溫疏眉直等得坐不住,覺得度日如年。沒到這一刻時她都料不到,明明都已這樣熟悉了,她在新婚之夜竟也還會這樣緊張。

 月明星稀之時,謝無終於進了屋來,她看著他,看著他那一襲大紅喜袍,覺得他更好看了。

 她不自覺地笑起來,伸臂環住他的腰:“官人辛苦了。”

 他也一笑。

 阿井在此時躬著身進門,手裡端著一方托盤,盤中有方錦盒:“督主。”阿井輕聲稟話,“這是……東廠孫督主送來的,說是誠心賀您,祝您和夫人百年好合。”

 “甚麼東西?”謝無皺皺眉頭,信手拿過來。

 他修長的手指挑開盒子,溫疏眉自要湊過去看,但只一眼,他就啪地將盒子闔上了:“咳……”

 玉勢。

 玉質上乘,溫潤細膩,而且尺寸還很……可觀。

 他緩了緩神色,再定睛,便看到溫疏眉面紅耳赤。

 原來她還是看見了。

 她低著頭也緩了緩情緒,梗著脖子告訴他:“可……可以的,我準備好了。”

 “……咱們不用這個。”他把錦盒放回托盤上,執著她的手坐到床邊。

 各自沉默了會兒,他深吸氣,好似隨意地問她:“你看為夫的手好看麼?”

 “……”她自是一下子明白了他甚麼意思,一拳打在他胸口上,緊跟著臉也扎進他懷裡,“討厭!這種事聊甚麼啊!”

 “哦……”他如夢初醒。

 是啊,這種事聊甚麼啊?還不越聊越尷尬?

 他噙著笑就勢躺到床上,伸手解她的裙帶,意外地發現她竟然不慌,臉雖是紅著,卻還能也來幫他寬衣。

 他愣了愣:“你不怕?”

 “我……我看了好多書。”她一邊幫他解衣服,一邊甕聲甕氣地告訴他,“不能只我一個人痛快。我也……也學了下怎麼讓你……”

 她說不下去了。

 她只是希望在日後的日子裡,他們都能讓對方高興。

 不止是在這樣的床笫之歡上。

 他們是要一起過一輩子的,

 他們要高高興興地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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