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8章 昏迷

2022-04-18 作者:荔簫

 雨下了一個徹夜。

 溫疏眉在子夜時分被凍醒, 加倍添了炭火,縮回被子裡緩了半晌,手腳卻還是冰冷的。

 她便總也睡不安穩, 沉溺於混沌之間, 做著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夢。

 窗外風聲雨聲不斷, 她的夢境便也總風雨飄搖。時而夢到溫家被抄家那日, 外面瓢潑大雨;時而夢到自己身處地牢,窗外細雨連綿。

 畫面一轉,她又夢到了濃雲館, 她坐在窗邊, 看著天邊烏雲灑下雨霧。忽而一陣風飄過, 她不知怎的赤腳站在了京中的青石板路上, 街巷空蕩, 空無一人, 只有雨水還在落著, 打溼她的衣衫, 腳心被青石板上的雨水浸得溼寒。

 “啪嗒啪嗒”, 有急促的腳步踏過青石板, 向她急奔而來。

 溫疏眉清醒了兩分, 夢中情景淡去, 腳步聲卻愈發清晰。

 “阿眉!”伴著一聲急喚,蘇蘅兒衝進房來。溫疏眉勉強睜眼,蘇蘅兒幾步殺到她床前,伸手便搖她的肩膀,“阿眉!快醒醒, 出事了!”

 溫疏眉精神一震,坐起身來:“怎麼了?”

 “是督主……”蘇蘅兒面色發白, “督主傷著了,我方才去書房看了眼,好多……好多血。聽聞西廠還死了不少人……”

 溫疏眉一時呆住,腦中一陣嗡鳴。

 蘇蘅兒後面再說的話她都沒聽進去,坐在床上僵了半晌,嚯地掀開被子,匆匆纏上外裙,上襖一裹,奪門而出。

 “阿眉?!”蘇蘅兒匆忙跟上,拿起適才放在門邊的傘追進雨幕裡。

 .

 溫疏眉與蘇蘅兒趕到書房時,府裡其餘二十多名女眷都已到了。

 書房前的院子本就不大,廊下便被站得滿滿當當。性子柔弱些的二十七已哭了起來,嗚咽道:“若是……若是督主不成了,我們可怎麼辦……”

 二十七原是個苦出身,祖上犯了罪被沒入了賤籍,她打從記事起便在有權有勢的太監府中當差。

 十餘年來,她被轉了幾手,日子過得顛沛流離,爹孃也早已不知身在何處。

 大半載前,謝無掃清東廠的時候,她正在東廠鄭督主府裡做事。鄭督主府裡與她年齡相當的姑娘還有很多,他每每來了興致就愛磋磨她們。謝無殺進去的時候,她就恰在鄭督主床上生不如死。

 鄭督主的被謝無一枚銀針貫穿了兩邊的太陽穴,鮮血滋出來,染紅床帳。她當時嚇得不行,又見西廠督主進了門來,只當自己也要沒命了。

 可謝無只看了她一眼就轉身出了門。不多時,又有宦官進來,給她送了乾淨的衣裳。

 她被帶到謝府,提心吊膽地等了幾日,等著這位謝督主如那位鄭督主一樣逼她侍奉。最後卻只等來了阿井,阿井問她會些甚麼,詩詞歌賦、端茶倒水都算。

 她想了想說,她會跳舞。之後,府中跳舞的事便歸了她。後來又來了個善西域舞的二十八,與她各幹各的。

 入府這大半年,謝無都沒碰過她。偶有閒情逸致時,他會叫她過去舞上一曲,但也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她豐衣足食,賞錢得的也不少。

 對身在賤籍的人來說,尋到這樣的主家三生有幸。

 所以二十七怕極了謝無會死。若他死了,她們這一府的人不知又會被分到何處,不知又會過怎樣的日子。

 可這份擔憂雖是真的,話說出來卻不中聽。立在門邊的孫旭聽得緊皺起眉,上前說她:“你可真會說話!盼著點好行不行?咱們督主必有天佑!”

 息玫忙打圓場:“都是憂心督主罷了,孫公公……”

 話沒說完,月門處人影一晃,孫旭一記眼風掃去,忽地愣住。

 是他差蘇蘅兒去喊的人,但他沒指望溫疏眉真肯過來。

 與阿井對望一眼,二人都不自覺地摒了息,迎上前去。

 溫疏眉這般一路趕來,初時心亂如麻,現下多少也冷靜了三分。見了他們,她屈膝福了福:“督主如何了?好端端的,怎麼傷了?”

 口吻算得從容,卻到底是關切,便讓人鬆了口氣。

 ――在孫旭差蘇蘅兒去聆泉齋的時候,阿井直擔心溫疏眉聽說這個訊息,便想離開謝府。

 孫旭沉了沉息:“前些日子我們聽聞藍砂教教主入了京,昨夜便去追查。不料中了埋伏,督主被毒箭所傷,現下的情形還說不好。”

 毒箭?

 溫疏眉忙問:“是甚麼毒?可解得了?”

 “江湖上的東西,說不準。”孫旭搖頭,視線掃了眼這滿院的人,又跟她說,“姑娘借一步說話。”

 說著他看了眼蘇蘅兒手裡的傘,蘇蘅兒會意,將傘交給他,讓他為溫疏眉打著。自己跑了幾步,也躲到廊下去了。

 溫疏眉隨著他出了院門,又多走出幾步,孫旭見四下無人了才停住腳,手往懷中一摸,摸出一枚信封:“督主讓我把這個給你。”

 “這甚麼?”溫疏眉邊接邊問。

 孫旭沉嘆一聲:“督主覺得這關難過,昏迷之前交待說,若他醒不過來,讓我安置好你。喏――”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這是他事先備下的,裡頭有房契、田莊,還有商鋪,我開啟看了一眼,都在江南。哦,還有個假籍,應是與那邊的衙門也打點妥了。我今晚便可安排人送你離京。”

 孫旭說完,便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這些話確是督主吩咐的,東西也都是督主準備的,可他覺得先說出來比真等到他醒不過來之時再說更好。

 督主對溫氏,關心則亂。

 他不知他二人近來發生了甚麼,卻看得出督主這些日子的心緒不寧。

 溫疏眉手裡拿著信封,呼吸莫名有些不暢。滯了半晌,她訥訥地將信封裡的東西抽出來看了眼,很厚的一沓。

 她忽而不敢細看,心裡起了一種逃避的心思,好似接了這些東西就像收了他的“遺物”,是不好的徵兆。

 她於是將信封一把掖回了孫旭手中:“他甚麼意思。”語中含著三分牴觸。

 “姑娘,我只是按吩咐辦事。”孫旭低眉順眼,“督主的吩咐,我只管轉達;督主備下的東西,我只管依他所言尋出來交給姑娘。姑娘要追問我別的,我便不清楚了。”

 他語氣輕悠,嗓音陰柔,溫疏眉不知為何忽而聽得煩躁,倏爾轉身,折回院中。

 她走得極快,阿井扯著哈欠,忽覺耳邊風聲一過,定睛間她已邁進門檻。

 “哎,溫姑娘……”阿井連忙喊她,孫旭跟著踱進來,抬手示意他閉嘴。

 阿井滿目詫異:“不是不讓人進?!”

 “你懂不懂事。”孫旭緊皺著眉,一巴掌拍在阿井頭上,“我看督主早晚一掌拍死你。”

 溫疏眉步入臥房,臥房裡正忙著。

 西廠四個醫術最好的郎中都已在房中,除此之外,還有宮裡遣來的兩名太醫。床邊被圍得水洩不通,她只得遠遠看著,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因中毒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灰,裸|露的上身還有一道可怖的傷痕,從肩頭斜劃下來,一直延伸到腰際,皮肉外翻,鮮血淋漓。

 他不止中了箭,這看著像刀傷。

 溫疏眉禁不住地胡想起來,設想他若就這樣死了,她會如何。

 她想起了孫旭方才給她的東西。裡面的房契地契不少,他還給她偽造了戶籍。溫家已然失勢,皇帝未必有閒心追查她的去處,她憑著那些東西,可以在江南豐衣足食地過完餘生,指不準還能找些門路,幫一幫爹孃。

 而後她又鬼使神差地在想,如若沒有那些東西呢?

 如若沒有那些東西,待他離世,府中下人能遣散的遣散,賣了身的便要被髮賣,她會是其中之一。

 被髮賣後會是怎樣的日子?她不太想得到,卻也不敢去想。

 現下的安穩,是謝無給她的,就連過去四年的安穩也是謝無給她的。

 他甚至還想為她打點好餘生。

 她突然很希望他活下去。

 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她怕他,覺得他脾氣古怪,更知他在朝中惡事做盡。而她是名門嫡女,家中世代忠良,父親兩袖清風,與謝無這樣的人正邪不兩立。

 於情於理,她該盼著他死無葬身之地才是。

 可她就是好希望他活著。

 溫疏眉就這樣在房中立了很久,沒有往床邊湊,更沒有攪擾醫者們,只是安靜地等著,腦中一片恍惚。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有人走到她跟前,好似說了句甚麼,見她沒有反應,就安靜地退了出去。

 另幾人也隨之退了出去,她又木了半晌,才恍然反應過來,那人好似是說“姑娘,我等已然盡力,能不能醒,就看督主的造化了”。

 她怔怔回神,深緩一息,終於提步向他走去。

 她不知何故覺得很累,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落在眼中的畫面也變得模糊不真切。他蓋好了被子,身上的傷口看不到了,但臉色依舊泛青,唇色蒼白。她從未見過哪個人變成這個樣子。

 平心而論,她覺得這樣的面容稱得上可怖了,像極了書裡描繪的死屍,有些鬼怪本子裡所述的厲鬼也不過就是這般模樣。

 但她竟然並不覺得害怕。

 溫疏眉走到床邊,坐下來,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滾燙。

 他在發燒,燒得厲害。

 她一陣心悸,莫名想起她在某個被他熱醒的夜晚以為他病了,要去喚大夫,他抓住她的手,低笑著跟她說:“沒病,那是內功。”

 那次的確是內功,

 她現下很想再聽到那句話。

 “督主。”她開口喚他,嗓音出喉,染上一層哽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