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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離京

2022-04-18 作者:荔簫

 她應話的時候眼睛都亮了起來,謝無睃著她:“你很想去?”

 溫疏眉頷一頷首,收斂了三分情緒:“溫家的祖籍在寧州,我有好幾位叔伯長輩在那裡。”

 “哦。”他又抿一口茶,“那不帶你去了。”

 她小臉一白,茫然望向他,他只顧飲茶。

 溫疏眉鎖鎖眉頭,哭喪了臉。

 若是旁的事,倒也沒甚麼。偏是這事,她太想見一見家人了。

 她於是站起身,蹭到他跟前去,低著頭,細語輕聲地央他:“帶我去好不好……我乖乖的,不給督主惹麻煩。”

 謝無抬頭,神色淡漠:“想讓你去,是想有人給我暖床、陪我吃飯。你若回家去,我要你何用?”

 “我……”溫疏眉心絃一緊,無暇想太多,忙做了退讓,“我不回家。”

 她想若不能去寧州的溫府,能在寧州住上幾日也很好。自從爹孃離開,她就不再覺得京城是家了,寧州成了她的寄託。

 她太想回去看一看。吃一吃寧州的米,嘗一嘗寧州的清泉。謝無不願放她回家,她就一直在他身邊待著。

 嗤地一聲,謝無笑出來,伸手一拉,令她坐到膝頭:“回去好生玩幾日。”

 他臉色說變就變,弄得溫疏眉心裡七上八下的:“……真的?”

 “不想就算了。”他立時改口,她忙一攥他的胳膊:“好!”

 他挑眉:“親我一口。”

 “甚麼?!”

 “親我一口。”他重複了一遍,以手支頤,斜斜地倚向榻桌。

 這副氣定神閒的神色,儼然就是山林間一隻成了精的大狐妖抓了只小白兔,偏不吃,悠哉哉玩弄,逗著小白兔就範的樣子。

 溫疏眉紅了臉,心跳也快起來。

 她從未想過自己需要親他。哪怕她原以為自己入府那日就會被迫著做許多可怕的事情,能想到的也不過是許至儒那般的粗暴對待。

 那種粗暴,她覺得若是咬緊牙關,熬過去便也熬過去了。哪怕日復一日,也左不過一個熬字。

 可他沒有逼她,最多不過晚上睡覺時摟著她動手動腳。如今突然給了她這樣一句,說得雖溫和,她卻反倒不知該怎麼辦了。

 可她不動,謝無就等著。

 溫疏眉如芒刺背,死死低著頭,一點點往他面前湊。

 好幾息的工夫,她才將這幾寸距離挪完。

 兩個人近在咫尺,她抬眸便迎上了他的眼睛。視線相觸,她驀地更慌,已幾乎已碰到他唇邊的櫻唇忽而一偏,她閉著眼觸在他側頰上。

 只那麼一下,她就離開了。貝齒咬住下唇,看也不敢看他。

 謝無揚起笑,雙臂將她一攏,毫無顧忌地也吻在她側頰上:“去了你叔伯家裡,不許說我壞話啊。”

 “督主放心,我不敢的。”她小聲道。

 謝無眉心不經意地皺了一下。

 他更希望她說出的是“我不會的”。

 .

 五六日後,百餘人踏著洛京的初雪出了城。

 寧州地處江南,要先行四五日的陸路,再在江邊乘船,乘船復行五六日才能到。

 百餘西廠宦官都騎著馬,唯溫疏眉坐在馬車中。他們趕路也並不專門去找甚麼驛站,頭幾日晚上正好趕上經過官驛就住了進去。到離碼頭還有一日時,附近並無驛站,便就地紮了營。

 外頭紮起帳篷、升起篝火,篝火上又架起一口鍋,謝無差了人出去,與附近的農戶採買了些食材來,雞蛋、青菜、麵條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熬了半晌,湊湊合合地煮了一鍋爛湯麵。

 孫旭呈了一碗,端到車邊遞給溫疏眉。孫旭剛走,車簾又被揭開,謝無端著碗坐進了車裡。

 “督主。”她低一低頭,往側旁挪了挪,低著頭挑面。檀口輕啟,她細細地將麵條吹涼,送進口中。

 謝無自顧自也吃了一口,默不作聲地看她。她未有察覺,吃完口中這一口,又挑起一小口來。

 三五口吃下去,聽到他漫不經心地發問:“吃得慣?”

 她一怔,抬頭:“這有甚麼吃不慣?”話說出口,她忽而明白了他為何會那樣問。

 在他眼裡,她大概是沒吃過甚麼苦的。從小嬌生慣養,進了濃雲館,也仍被錦衣玉食地嬌養。

 她垂眸,抿唇抿起的笑意平靜淡雅:“到濃雲館之前,我在天牢裡待了半個月。”

 謝無面色未動,眼底劃過一抹難以言述的情緒。筷子一翻,正好泛出一塊凝的大些的蛋花,便夾出來,放到了她的面上:“明日上船,讓人釣魚給你吃。”

 他說完就起身下了馬車。溫疏眉愣神的一瞬工夫,就已瞧不見他的身影了。

 翌日清晨,一行人抵達碼頭比原定的時間早了半個時辰。包下的幾艘船尚未靠岸,眾人都只得等著。索性碼頭不遠處有座規模尚可的廟,廟中還有個素菜館子,正可進去用個早膳。

 素菜館子開在一幢獨立的二層小樓裡,館中的廚子、夥計皆是廟裡的僧人。時辰尚早,店中一個客人也無,謝無挑了個臨窗的座位坐下,溫疏眉側首看去,窗下是條石子路,石子路沿山坡蜿蜒而上,視線穿過重巒疊嶂,便可望見佛殿的一角殿簷。

 謝無坐在對面問她:“吃餃子?”

 “好。”溫疏眉點頭,謝無睇了眼身旁靜立的僧人,那僧人立掌欠身,便去照辦了。

 謝無將案頭扣放的茶盞一翻,倒了兩杯清茶,推給她一杯。

 溫疏眉捧起茶盞,邊暖手邊抿茶。謝無磕著筷子問她:“吃過廟裡的素膳麼?”

 她點頭:“以前跟母親一起到廟裡祈福,會吃。”

 “我上次吃還是在滇西辦差的時候。”他銜著笑回想,“有四年了。”

 “哇——”忽有孩童尖銳的哭聲壓過他說話的聲音,二人一併向外看去,樓下的石子路上有個民婦模樣女人,鬢邊簪著白布花,應是個新寡婦。她身邊還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孩看著約莫五六歲,女孩子更小一些,三四歲的模樣。

 哭聲便是由那女孩而出的,她不知何故招惹了那婦人,被推得摔倒在道邊。那婦人還不解氣,又拾起一條樹枝,一下下抽下去。

 “娘——”女孩哭聲尖銳,邊哭邊抬手去擋。溫疏眉這般從上往下遙遙看著,都能明顯看到樹枝抽出的血道。

 那婦人卻毫不心軟,凶神惡煞,邊打邊罵:“喪門星!賠錢貨!佛門的東西也由得你亂動嗎?剋死了你公爹還要來克我嗎!我們家造得甚麼孽買了你回來?”

 末一句話令溫疏眉皺起眉來:童養媳?

 不,現下不是她發善心的時候。寄人籬下,她的死活尚在謝無一念之間,豈有餘力去管旁人啼哭?

 她別開目光,盯著眼前的盞中清茶出神,不讓自己看窗外的慘狀。可那哭聲愈發尖銳淒厲,摻雜著孩童無助的求饒聲,聽得人心裡都顫。

 禁不住再抬眼的時候,溫疏眉正好看見那婦人一腳踢過去,女孩子向後一跌,撞到石井邊沿。

 溫疏眉的目光再挪不開了,死死盯住,心絃緊繃。手不自覺地探到桌下,摸向掛在裙襬上的荷包。

 荷包裡有幾塊碎銀,是她這個月的月錢。

 一案之隔,謝無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他沒甚麼可有可無的善心,對“做個好人”更不感興趣,只玩味地打量著她的神色變動。

 溫疏眉的臉色一陣陣地發著白,樓下的虐待尚在繼續,孩童的哭聲喊聲不絕於耳。再看到那孩子破舊的單衣被打破,身上滲出斑斑血跡的時候,她倏爾轉回頭來,目光緊緊盯向謝無:“督主……”

 “嗯?”謝無抬眸。

 她薄唇慘白,臉色也差到極致:“我能不能……”她連聲音裡都染上了幾許哽咽,“能不能買個人回府……”

 “不忍心啊?”謝無對窗外的哭聲充耳不聞,手指拈著茶盞,悠然靠向椅背。

 溫疏眉無聲地點了點頭。

 他眯著眼睛,眼睛裡含著笑,也沁著冷光:“那你去告訴她,這丫頭我西廠要了。”

 溫疏眉淺怔,繼而聽明白了他這話裡的意思,遲疑探問:“不給錢?”

 “給錢?”謝無尾音上揚,茶盞在指間悠悠地搖著,“好讓她再買一個?”

 溫疏眉如夢初醒,窗外恰又有慘叫撞進來,她打了個激靈,忙起身下樓。

 謝無睃著她的背影輕哂:“你們去幫她。”

 身邊侍立的幾名宦官躬身,便也下樓。

 是以行至樓外時,並不必溫疏眉開口,就有人一把制止了那婦人打下去的手,尖細著嗓音慢條斯理道:“這丫頭,我們西廠督主要了。”

 尋常百姓本就不敢招惹官兵,更何況是西廠?

 那婦人嚇得直往後彈了兩步,驚恐得雙目空洞。幾人不再多說甚麼,只是面無表情地瞧著她,都讓她伸手一層層滲出冷汗來。

 幾息之後,她又突然回過神,猛地抱起身邊的小兒子,跌跌撞撞地沿路向山坡上跑去。

 “娘——”摔在井邊的女孩子驚慌失措地爬起來,顧不上抹眼淚,就要追過去,溫疏眉上前兩步將她擋下,蹲身將她抱起來。

 她不知該如何跟這孩子解釋眼前的事,只得姑且沉默著,轉身便往樓中去。

 小女孩望著她怔了怔,就在恐懼中又嚎啕大哭起來:“哇——”

 她死命掙扎,對溫疏眉又踢又打。謝無從窗中垂眸看下去,清晰地看到溫疏眉那一副嬌小的身板抱她抱得多費力氣。

 嘿,小姑娘抱小小姑娘。

 他唇角不自覺地勾起兩分,站起身,迎到樓梯口去。

 樓下,溫疏眉抱著她走了這幾步路,便已覺得胳膊痠痛起來。謝無差下來的西廠宦官原想上前幫她,可她看看,覺得若讓他們抱,小孩子只會更怕。

 她便咬緊牙關,一壁生硬地哄她“不怕”“不要哭了呀”,一壁小心翼翼地盯著腳下的路,緩緩行上臺階。

 還餘兩三級臺階的時候,一隻手忽而伸過來,一兜一轉。她都沒意識到自己是怎麼松的手,女孩便已不在她懷裡了。

 謝無只用一隻胳膊,就將孩子抱得穩穩的。孩子踢他推他,他好似都沒有感覺,另一手攤開,掌心裡託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兩顆梅子:“吃不吃?”

 這樣的東西在窮人家本就不常見,更何況是備受欺負的童養媳?

 女孩的哭聲一下子弱了下去,掛著滿面淚痕抽噎著,怔怔地伸出小手來,伸向那兩顆梅子。

 在她就快要拿到的時候,謝無將手一攥,舉得老遠:“叫爹,叫爹就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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