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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戲弄

2022-04-18 作者:荔簫

 這話說得江如嫣愣住。

 坊間皆說謝無生性暴戾、西廠太監們殺人不眨眼,她自不敢得罪他們。至於家道中落的溫疏眉,她根本沒放在眼中,只道謝無也不過將溫氏當個玩物,不必掛心的東西。

 可眼下謝大督主這話聽著,怎麼像在給溫疏眉撐腰似的?

 江如嫣怔怔:“溫姐姐……”

 謝無善心大發,目光投向樓梯,給她指了條明路。

 首飾鋪二樓,溫疏眉想著回去便有五十板子要挨,後背就一層層沁出冷汗來。面前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她也不太看得進去了,偶爾心不在焉地拿起一件把玩,連有夥計上樓停在了她不遠處她都沒注意。

 江如嫣跌跌撞撞上樓時的腳步聲她同樣沒聽進去,直至江如嫣衝到近前跪地,撲到她腳邊,她陡然一驚,手裡的玉簪子啪地落了地,摔成了三截。

 溫疏眉不及多看一眼,江如嫣已在腳邊哭了起來:“溫姐姐!是我……是我不懂事,求姐姐讓謝督主開開恩,饒了我吧!”

 溫疏眉黛眉微擰,想避開她,但她抓著她的裙角不肯鬆手。

 她只好說:“這你求我做甚麼?該去求他才是。他不在樓下?”

 “他……他在。”江如嫣抬起頭,滿臉的淚,“督主說……說我得罪的不是他,讓我來求姐姐。姐姐您饒我一回,我再也……再也不敢胡言亂語了!”

 他讓她來的?

 溫疏眉眼簾低垂,淡看著江如嫣。

 她覺得這樣見風使舵,嘴巴又刻薄的人,是該受些教訓的。

 可若讓她因此被謝無收房,溫疏眉又覺得這教訓來得太重。

 罷了。

 她俯身撿起面前的幾截斷簪,清清冷冷地開口:“那你讓開,我去見他。”

 江如嫣神情一顫,趕忙鬆開她,又往旁退了退。待得溫疏眉行至樓梯口,她才敢從地上爬起來,瑟縮地跟著她下去。

 下至樓梯口,江如嫣就不敢再上前了。低著頭,躲鬼一樣躲謝無的視線。

 謝無正閒適地倚在一方矮櫃前,手裡猶託著本賬冊在看。溫疏眉行上前,小聲開口:“督主……”

 “嗯?”他抬眼。

 她手心裡託著幾截碎玉,低著頭告訴他:“我不小心摔碎了。”

 謝無瞟了眼那幾截玉,將她的手一翻,信手接到自己手裡:“碎就碎了。”說罷便將碎玉撂在了手邊的矮櫃上,繼續讀起了賬冊來。

 溫疏眉抿一抿唇,聲音更弱了兩分:“督主……你放過如嫣好不好?她……”

 “甚麼叫‘放過’?”謝無抬眸,“我待你不好?”

 這話出口,他就看到小美人神情一顫。接著眼觀鼻、鼻觀心地僵硬吐出一個字:“好。”

 怕是沒有比這更違心的了。

 頓了頓,她又小聲說:“但……但她原是能嫁人當正妻的。督主納她為妾,她就……”

 “原是為了這個。”謝無輕哂,賬冊捲起來,饒有興味地一下下拍在手心裡,“那我也可以三媒六聘娶她為妻,你看怎麼樣?”

 不必溫疏眉有甚麼反應,樓梯邊的江如嫣膝頭一軟,已跌跪下去。

 溫疏眉低著頭,啞了音。她自然聽得出謝無這話裡頗有賭氣的意味,但他位高權重,將賭氣之言付諸實現也沒人能拿他如何。

 她一時踟躕,不知還能如何勸他。他手裡的賬冊在她額上一拍:“你少管閒事。若非要管……”他有意賣關子,聲音一頓,“加五十,我就不要她了。”

 加五十。

 這回輪到溫疏眉向後一跌,險些也跪下去。

 一百板……

 她手心彷彿已生了疼,縮在袖子裡,不自覺地顫抖著攥緊。

 謝無似笑非笑地瞟著她,猜她大概又要哭了。

 等了一等,卻見她上前了一步,低眉斂目地輕輕點頭:“可以的。”

 謝無皺眉。

 她美眸中水光顫個不停,卻沒有落下來:“我可以,督主放了她吧。”

 這句聽上去比前面那三個字更有力了些。

 他看著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些陳年舊事。心情忽而變得一團糟,緊皺著眉嘆了聲,目光冷冷定在江如嫣面上:“滾。”

 “……多謝督主。”江如嫣匆忙磕了個頭,拎著裙子爬起來,又朝溫疏眉欠了欠身,“多謝溫姐姐……”

 言罷,生怕謝無後悔似的跑出了首飾鋪。

 謝無將賬冊一放:“回府。”

 說話間,人已從溫疏眉面前走了過去,帶著一股寒氣。

 .

 回府的這一路上,溫疏眉都覺得自己手疼。謝無闔著眼,她就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他昨日給她用的藥極好,一切腫脹淤青都已消散,現在手已白皙如舊。

 但再過不多時,就又要變成那副腫脹不堪的樣子了……

 甚至還會更糟。

 她又偷眼瞧瞧旁邊闔目靜歇的人。他睫毛很長,面容又俊美無暇。

 長得這麼好看的人,怎的如此可怕!

 約莫三刻工夫,馬車停了下來。

 到了。

 謝無仍是先下了車,卻沒在車邊等著扶她。等她下車的時候,他已闊步進了府門,可見心情不佳。

 溫疏眉愈發緊張,不敢走得太慢,小跑著跟著他的腳步。路過書房,他腳下沒停,卻不忘丟給孫旭一句話:“拿戒尺去。”

 孫旭一躬身就去了,溫疏眉打著寒噤,一個字也不敢講。

 穿過竹林,走進後宅,很快便進了他的臥房。他在床邊回過身,溫疏眉垂著首,深呼吸,強作從容地上前幫他更衣。

 雖不知該如何告饒,她也不想放棄得那麼徹底。還是好好做事,萬一他心情能好些呢?

 她這樣哄著自己,剛為他將曳撒褪下來,孫旭就進了屋:“督主。”

 短短的兩個字,於溫疏眉而言,就如陰曹地府的催命符。

 謝無睇了眼孫旭手中捧著的戒尺,轉而居高臨下地睇向她:“去拿過來。”

 溫疏眉雙肩顫了顫,抬眸望一望他,欲言又止。

 她轉過身,雙手在袖中相互絞著,慢吞吞地走向孫旭。

 每走一步,腳下都像紮了針。

 謝無在床邊氣定神閒地抱臂等著她。

 溫疏眉走到孫旭面前,咬一咬唇,伸手拿他手裡的戒尺。黑檀木製的戒尺觸手冰涼,拿在手裡沉甸甸,她覺得把心都壓了下去。

 轉過身,她往回走。十幾步路,她感覺漫長得堪比濃雲館裡的四年。

 與謝無還有兩步之遙的手,她雙手同時緊了緊,抬起來,把戒尺交給她。

 謝無上前一步,伸手取過,她便閉了眼,臉也別向一旁。

 ——是覺得不看就不疼了嗎?

 謝無輕嘖著聲,戒尺悠悠地在自己手裡拍著。每拍一下,那一點輕響都激得她雙肩輕顫。

 他唇間銜起戲謔的笑意,忍不住變本加厲:“自己報數。”

 一句話,四個字,輕而易舉地把她的眼淚逼了出來。

 晶瑩剔透的兩顆,順著臉頰滑落。

 謝無手裡的戒尺揚起來,落下去。

 “啪”的一聲,兩分力氣而已,溫疏眉雙手都往下一沉,眼淚洶湧而下,啪嗒啪嗒地落在衣襟上。

 好疼。

 可她不敢讓他等,逼著自己在哽咽中報出一個字:“一……”

 謝無口吻輕飄:“這才一下,哭甚麼哭。”

 溫疏眉拼命地想忍回去,卻哭得更狠了。白皙的小手顫慄著抬回來,緊咬著嘴唇,等著下一陣疼落下來。

 謝無垂眸,看到她手上一道明顯的紅痕。

 謝無眯起眼睛,沒有再打,拈著戒尺往她手心上一擱。

 她好似觸及了甚麼可怕的東西,周身都顫起來,卻又不敢放下,便見那柄戒尺隨著她的手顫顫巍巍。

 他摒著笑,伸臂將她一把擁住。戒尺在她後腰下一落,力道輕到只餘一分,她還是雙肩一搐,在他懷裡不住掙扎。

 “還哭!”他輕斥,又打下一記,她推在他衣襟上的手一緊。

 他笑一聲,坐到床上,就勢將她拉到膝頭。

 溫疏眉驚疑不定地抬頭看他,臉上掛著還在下落的淚珠,他拇指摩挲著她手裡的紅痕:“不打了哈。”

 他常年研習騎射,指腹上結著一層薄繭,磨在手心上沙沙的。

 溫疏眉懵懵地看他,抽噎不止:“不……不打了?”

 謝無俯首,吻在她手心上。她手上沾染了衣裙上的淡淡桂花香,他深吸一口,唇角染了笑:“又沒犯錯,打你做甚麼。”

 溫疏眉啞啞:“方才在東市……”

 謝無偏頭:“你不是甚麼都沒說?”

 她又抽噎兩聲,好似有些回不過神,又道:“還有如嫣……”

 謝無禁不住笑出聲,翻身將她撂倒床上,俯身吻下去。她下意識地側首躲避,他便吻在了她側頰上,淚珠沾染嘴唇,他抿著那點子鹹味:“嚇你的。”

 溫疏眉愣住了,他的臉近在咫尺,近到她連他的睫毛都能看得清。

 他也同樣看得清她的羽睫,上頭染著淚,一張嬌容都驚魂不定的模樣。

 愣了半晌,她黛眉擰了起來,委委屈屈的盯著手心兒:“那還打我……”

 謝無低笑,捉住她的手翻過來,邊揉邊看:“很疼?”

 “很疼。”

 “那是我不好。”他吻在她手心上。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好,很不好。

 他只是忍不住罷了。

 身在西廠,他看慣了旁人告饒,聽慣了那些撕心裂肺的慘叫。他早已習慣於和那些人玩貓鼠遊戲,一分分地捉弄他們,以酷刑兼以恐嚇威脅一點點拆解他們的萬般堅持,讓他們潰不成軍。

 他的日子,經年累月都是這樣。

 於是對她便也有了戲弄的心思,尤其是她顯出怯意時,他總鬼使神差地設想看到她可憐兮兮的樣子。

 可這不對,他原是想護著她的。

 他等了四年才將她從濃雲館接出來,不是為了讓她在這裡擔驚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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