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聽完白澤的話，花宜姝的拳頭就已經硬了。
領路的侍從餘光瞥見大小姐忽然不走了，不由側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可把他嚇壞了，只見大小姐雙拳緊握、雙目似火，儼然一副怒到極致的模樣。
侍從不明白哪裡招惹了大小姐，小心翼翼道：“您……”
大小姐忽的正眼看他，容光絕巘，懸珠般的雙目卻滿是煞氣，她陰森森道：“你說，我現在去把晉家的宗祠拆了，把晉家的話事人都殺光光，這被改得亂七八糟的符文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侍從：……
砰的一聲，侍從嚇暈了。
花宜姝：……
她仰頭看月，低頭看貓，分外無語。這晉家的人，怎麼一個個承受力都那麼差？
白澤也分外無語，“你嚇他作甚？”
花宜姝搖頭，“我沒有嚇他，我說的是實話。”只不過……她想想自己如今區區練氣八層的修為，再想想壟斷符文一事並非晉家一廂情願就能做到、一定還有別的勢力參與，於是那以暴制暴、一力破之的莽撞念頭終於壓了下去。
白澤搖搖尾巴，“要不要抹去他的記憶？”
花宜姝：“費這個力氣做甚麼？”
白澤：“你不怕他將你說的話傳出去？”
花宜姝死豬不怕開水燙，“傳出去就傳出去，我得罪人的話說得還少嗎？”
白澤想想她剛剛回魂就把晉海塵氣暈過去的事，也就隨她了，畢竟某人債多不壓身。
花宜姝沒有投胎後的記憶，對這宅邸的環境不熟悉，現在沒了這個引路的人，她連左轉右轉都不知道，讓白澤領路吧，一來把這人扔在這裡不大妥當，二來白澤嘴巴毒，讓它領路她耳朵就得受罪。
於是她問：“這人造過孽沒有？”
夜色下，白貓藍色的眼珠子裡閃過暗色的幽光，它看了這侍從一眼，道：“造孽倒沒有，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事倒是沒少做。”
它話音剛落，花宜姝就一腳踢在那侍從身上，“醒醒，起來！”
躺在草叢裡的人一動不動。
花宜姝只好抽了他幾耳光，這侍從終於被疼醒了，他迷茫睜眼，就看見園子裡飛舞的螢火下，大小姐正蹲在他面前，用比明月還奪目的面容看著他。
侍從腦子還不清醒，呆呆捂著臉榮幸道：“大小姐摸我了，大小姐竟然摸我了，我回去要吹一輩子……”
花宜姝：“先不去祠堂了，帶我去家主那裡。”
這侍從自然乖乖答應。
相比起花宜姝這個被邊緣化的嫡長女，晉海塵這個家主居住的地方自然要好上太多。晉家主宅佔據的地方大到一眼望不到邊，晉海塵這位家主就住在宅邸的最中心，名為無妄閣，跟遲日居差了個十萬八千里，靠著兩條腿走過去自然不明智。
不過晉家主宅在建造之初就考慮到這個問題，在連線每座園子的抄手遊廊中繪製了移形換影的陣法，陣法啟動時，腳下地形騰挪變換，一眨眼就能跨過數十丈距離。
這侍從品階不高，手裡的符玉只夠騰挪兩次，至多帶著他們從外宅移動到內宅門口，要想抵達無妄閣，還得再走上好長一段路。
不過侍從沒有想到的是，待他手裡的符玉用完後，身側的大小姐皺眉看了眼第三個陣法符文，居然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朝上，在虛空中勾勒了幾下。
她想要空手啟動陣法？可這怎麼可能呢？連二小姐都要靠晉家特製的符玉才能催動陣法，若是這陣法輕易就能催動，那晉家的核心地帶不早就被人穿成篩子了？
因為大小姐手指勾畫時極富韻律，隱隱契合了天道自然，這侍從一時看得出神，竟然忘了大小姐對符文“一竅不通”的事。
片刻後，腳下響起地塊移動的轟隆聲，侍從張大了嘴巴，大小姐……竟然成功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花宜姝催動陣法的速度越來越快，到了後來，幾乎看也不看，虛空畫符的手指都要舞出殘影了。與此同時，她的神識凝成細線，從上空往下俯瞰，就見整座晉家主宅彷彿一個結構精巧的機關，每一塊地、每一座院落、每一架橋樑、每一棟樓閣……都成了這巨大機關的小小零件，每一次不同位置移動變化又拼接，這座宅邸的地形與陣法就要變化一次。
花宜姝一路催動陣法走過來，這座宅邸已經變化了一十八次，而按照她心內估算，這整座宅邸少說還有幾十重變化。
嘖，難怪敢號稱九州第一世家，難怪敢讓晉宜秋躲在主宅裡閉關，這泗水晉家的確底蘊不凡。
她感到十分棘手，晉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麼被晉海塵畏之如虎的陰鬼王，修為又得高到甚麼地步？惹上了這麼個仇家，將來只怕少不了麻煩。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兩人已經到了無妄閣前。
引路的侍從已經震驚到麻木，他手指哆嗦著，一臉敬畏地抬手道：“大小姐，前面就是……”
花宜姝已經看到了，她抬腳越過侍從往前走去。
無妄閣還亮著燈，那是個堆金砌玉、極盡奢靡的地方，正如晉海塵那滿身金光熠熠的裝扮一樣，到處都散發著暴發戶的氣息。
門前那兩棵金桂在夜色下散發著濃郁香氣，已經等候在此的兩名清秀小廝恭恭敬敬將她迎進去。
花宜姝一跨過門檻，眼前繡著九州山河圖的屏風從中間分開，露出其後一身家常袍服、正盤坐在榻上的晉海塵。
“聽說你要拆了宗祠，還要把家裡的話事人都殺光？”晉海塵雙目如電、冷冷睇著她。
呀！看來晉海塵這家主也不是白當的。
她還當她暈倒了甚麼也不管了呢！花宜姝並不多意外，總歸是一個金丹真人，神識籠罩住整座晉家主宅綽綽有餘。
她心中這樣想，面上卻紅了眼，一副怨天怨地的不甘模樣，“這偌大宗族，既然不能庇護我，何不毀了乾淨，只恨我沒有這個本事！”
聽了她這話，晉海塵眼中冷色反而退了少許，只是聲音仍舊冷漠，“你是晉家人，晉家生你養你，你本應當回報，而不該怨恨。”
“呵呵，生我養我……”晉宜姝目光死死盯著她，“家主，同樣是你的女兒，你敢說這些年你對我盡過幾分心力？”
她一句一句，吐出這些年遭遇的不公，“靈脈、秘籍、法寶、姻緣……有哪一樣你對我盡過心？別人只道我是晉家嫡長，誰知道我連晉宜秋身邊一條狗都不如！”
“住口！”晉海塵眼中迸出厲色，“你如何能跟她比！”
“是啊，我不能跟她比。”晉宜姝冷冷道：“她才是你的女兒，我可不是！”
“她是你手裡如珠如玉養大的寶物，而我只不過是一個隨時能推出去替她償命的傀儡罷了！”掐著晉海塵即將暴怒的點，花宜姝忽然睜大眼，淚水如雨珠滾滾而落，“家主，從我兩歲那年，我就沒有娘了，是不是？”
轟隆一聲，天外一道雷鳴由遠極近滾滾而來，電光劃過隔扇，映亮晉宜姝那張沾滿淚水的臉，晉海塵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這個長女了，她一時怔怔，從來不知道大女兒心中藏著這許多苦楚，心頭的怒火彷彿被雨水澆滅，她鼻翼翕動一下，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