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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晉江正版113

2022-08-16 作者:蜀國十三絃

 謝危樓在御花園附近搜查了一番, 也到方才那宮人口中所說的“忍冬花草地”親自檢視,仍舊未曾發現半點異常。

 貓喜歡忍冬花、纈草一類的植物,窩在草叢裡睡覺並不是甚麼稀奇。

 這檔口, 宮正司又將送往太醫院檢查的白貓糞便檢查結果帶來稟報, 同樣一無所獲。

 謝危樓轉頭去了坤寧宮。

 皇后勉力用了小半碗藥, 最後還是全都吐了出來, 燉好的湯羹是她平素最喜歡的,此刻也一口都喂不下去, 這會又迷迷糊糊睡下了。

 謝烆還在回想方才太醫私下對他說的話——

 “皇后娘娘長期使用麝香,身體也隨之發生了一些變化, 這一胎本就難得, 往後再想要孩子, 怕是難了。”

 謝烆覺得這太醫很不會說話,人若能一輩子安好無虞,還要郎中何用?

 所以他殺了這名太醫。

 既然幹不好, 那就永遠都不要乾了。

 殿內氣氛沉凝森冷,皇帝臉色很不好看,渾身上下充斥著濃釅的戾氣, 只有在皇后面前懂得壓制,一旦出了這個宮殿,立刻就會有人遭殃。

 就連汪懷恩都繃緊了皮, 生怕有絲毫鬆懈, 這會也只敢小心翼翼進來稟告:“陛下,鎮……”

 “誰讓你們進來的, 滾出去!”

 不願驚擾床上的人, 謝烆幾乎是從齒縫間咬出這幾個字, 轉頭再去瞧皇后, 見她還安安穩穩地睡著,這才鬆了口氣。

 汪懷恩渾身冷汗淋漓,聲音輕抖:“是鎮北王入宮了。”

 謝烆怔了下。

 謝危樓已經十餘日不曾見過皇帝了,沒想到這次變故對他打擊竟如此之大,皇帝從殿中走出來的時候,謝危樓隱隱看到他鬢邊新生的幾根白髮。

 “陛下節哀,”謝危樓拱手行禮,“前朝事多,陛下還需為天下百姓保重龍體。”

 分明是關心,可謝烆卻在他低沉的嗓音中體會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淡漠冷戾的殺伐之氣。

 透過那雙崖谷冰淵般深不見底的鳳眸,謝烆幾乎是在一瞬間想到上元當晚的計劃,他可是親手將皇叔的妻子推進那鰲山慘禍之中!

 這個危險的念頭也只在腦海中稍縱即逝,但也激出了一身冷汗。

 不會的……這件事只有幾名心腹知曉,皇叔即便神通廣大,卻也沒有通天之目,能窺探到他心中所想。

 謝烆沉默半晌,乾涸的嘴唇動了動:“禮部已在擬定喪儀,五皇子為中宮所生嫡子,朕欲以儲君之禮入殮下葬,賜諡號為悼明皇太子,以撫慰皇后喪子之痛,皇叔以為如何?”

 按照祖制,皇子未及序齒、未封爵位早夭者,根據親王等級治喪便已屬逾制,沒想到皇帝竟願以儲君規制為其操辦祭禮,此等特例,已是大昭開國以來頭一回。

 謝危樓心下思忖片刻,薄唇微動:“陛下與娘娘痛失愛子,為其破例也屬情有可原,一應典禮著禮部操辦便是。”

 謝烆望向謝危樓,語聲沙啞:“輟朝七日,舉國哀悼二十七日,暫停一切嫁娶作樂,至於前朝事務,既然皇叔回來了,這幾日還請皇叔多多費心。”

 謝危樓垂眸未答,只道:“皇后娘娘滑胎一事,臣亦在查,只不過御花園的那些宮人……”

 話音未落,謝烆眸中隱忍的血氣又起,幾乎是一瞬間暴怒:“他們死有餘辜!”

 說罷又冷扯嘴角,“這麼多人在場,卻能容一隻貓放肆,皇后失子,他們一個都逃不過!但凡與此事沾邊之人,朕…一個都不會饒恕!”

 他閉了閉眼睛,“皇叔可有查到甚麼線索?”

 謝危樓面色平靜:“尚未。”

 謝烆後槽牙咬緊,隨後籲出一口氣:“宮正司一幫廢物,勞皇叔費心了。”

 ……

 謝危樓從宮裡出來時已經很晚了,棋盤街夜風蕭索,寒意襲人。

 皇子早夭,舉國哀悼,宮中血雨腥風,宮外百姓也不敢宴飲取樂,大多都早早歇息了。

 平日繁華喧鬧的御街消歇下來,整條街道燈火闌珊,謝危樓回到府上,卻看到離北堂正廳還亮著一盞燈,羸弱的燈火緩慢燒灼著寂寥的黑夜,有種溫暖的味道。

 他在京中的日子並不多,這麼多年習慣了冷冷清清,原來有個小妻子是這樣的感覺,不管回來多晚,總有一盞燈是在等你的。

 沐浴完,回到內屋,床邊一盞琉璃燈閃動著潤物無聲的光芒。

 沈嫣累了一整日,早起從行宮趕回,回了一趟武定侯府,又陪了江幼年幾個時辰,直到將人安慰好了,再親自送回陽陵侯府,回來時天已經黑了。

 她在屋裡等謝危樓回來,撐不住睡了一會,但心裡始終藏著事兒,一直睡得不太安穩,聽到外面的動靜,立刻就醒了。

 “你回來了?”悶悶的嗓音從被窩裡傳來。

 謝危樓走到床邊,將軟軟的妻子擁在懷中,流暢清晰的下頜壓在她頸窩,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十月下旬的天好像突然就冷了下來,雲苓往她被窩裡放了兩個湯婆子,沈嫣還是覺得冷。

 謝危樓明明才從外面回來,身體卻不冷,比她的被窩暖和多了,沈嫣下意識往他溫暖的胸膛靠了靠,“皇后娘娘怎麼樣了?”

 謝危樓沉默了一會兒,“不太好,也只是沒有性命之憂而已。”

 沈嫣一顆心慢慢地揪了起來,“這是娘娘的第二個孩子了,她一定很傷心……”

 “對了,”她想起甚麼,從他的懷抱中撐起,“害娘娘滑胎的兇手是誰?是嘉貴妃嗎?還是……”

 “陛下”這兩個字堵在喉嚨眼,沒敢說出口,但謝危樓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證據不足,明日我還要進宮一趟。”

 沈嫣點點頭,雪嫩的面板透著幾分蒼白。

 謝危樓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擔心,宮裡有最好的太醫,陛下也在坤寧宮衣不解帶地相陪,只要娘娘自己能想通,一定會早日好起來的。”

 沈嫣有一點還是不理解,從江幼年的話中,她能清晰地體會到陛下對皇后的喜愛,甚至不惜下令殺害那麼多的宮人為死去的小皇子陪葬,這已經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寵愛了。

 可為甚麼一直以來,他還是暗中給娘娘用麝香,甚至皇后滑胎,沈嫣也隱隱覺得與皇帝脫不了干係。

 越往下想,越是心驚膽寒,她不由得抓緊了謝危樓的手臂:“你如今正在插手這個案子,倘若查到真是陛下所為,又該當如何追究?陛下是自然不願讓人查出來的……”

 謝危樓讓她放心,“不會是陛下,他若不想要這個孩子,早在懷孕之初便會下手了,不會等到月份這麼大的時候,誠如你所見,娘娘早產,身體所承受的傷害遠超想象,陛下不會這麼做的。”

 沈嫣語聲低下去,眼眶微微泛了紅,“我明白的,我阿孃當時……便是懷著弟弟的時候,爹爹走了,阿孃也撐不住了。”

 她這麼說完,瑟縮地閉上眼睛,從前那些痛苦的回憶壓制不住地在心內翻湧。

 謝危樓沒想到勾起了她的傷心事,伸出手來給她擦眼淚,溫熱粗糙的指腹拂過眼尾和麵頰,有種麻酥酥的溫暖。

 沈嫣長嘆了一口氣,“其實我很害怕,倘若有一天,皇后娘娘知道了陛下曾經往她的薰香中下過麝香,這麼多年懷不上,並非身子調養不好,而是陛下暗中促成,她會怎麼想?那可是她最崇敬和愛慕的枕邊人啊。”

 謝危樓眸光淡漠,語氣也淡淡的:“高處不勝寒,位置站得越高,來日便會摔得越慘,這個道理對皇帝來說同樣適用,何況大昭歷來都是百年世家和當年一起打江山時封侯拜相的王公貴族把持朝政,人人手裡都有兵,後來我父皇逐步削藩降爵,慢慢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褚氏是大昭頭一等的百年世家,先祖是開國元勳,褚氏子孫越是迷戀權勢,陛下就越要提防,這些年的確是被他們逼得太狠了,這也註定了他永遠不會為皇后做到放棄一切。陛下大概也不會想到吧,自己會對褚家的女兒真正上了心。”

 沈嫣偎在他懷中,悲觀地道:“所以一旦坐及高位,人心都是會變的是嗎?因為有太多的不得已而為之,所以就只能傷害最親近的人?皇后娘娘何其無辜,她甚麼都沒有做錯,卻不該有自己的孩子,那個孩子又何其無辜,還有整個御花園的宮人,他們就真的罪該萬死嗎?”

 謝危樓隱隱聽到她在耳畔,用極輕極輕的聲音,似是自言自語道:“謝危樓,如果是你,會嗎?”

 不知何時,窗外淅淅瀝瀝響起了雨聲,寒意自薄薄窗紗透進。

 謝危樓目光落在輕晃的燭影上。

 這個問題其實很難回答,“慈不掌兵”的道理自小灌輸在腦海中,整整兩世,都是他所奉行的金科玉律,倘若前路註定鮮血淋漓,他也決計不會退縮。

 不過他與謝烆有一點不同——

 從小到大,謝烆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要靠守的。

 身側有虎狼,所以憂慮叢生,揭開慈善的偽裝,內裡壓抑了太多的情緒,一旦有甚麼衝破桎梏,那些骨血中隱藏的陰狠戾氣就會海嘯山崩般地釋放出來。

 可謝危樓不是,他想要甚麼,全靠這一雙手打下來,無需壓抑和忍讓,更無需看任何人的臉色行事,想做甚麼便也做了。

 尤其今日見到謝烆,或者說從猜出他上元夜製造鰲山之禍開始,謝危樓有些念頭就隱隱壓不住了。

 龍椅上坐著的,是他的侄兒,也是曾經傷害過她妻子的人,那麼這個人,就只能永遠站在他的對立面。

 上一世,他已經讓自己的妻子身處險境、為人魚肉,這輩子,必定不會復蹈前轍。

 但有一點,謝危樓可以保證的是,即便前路荊棘叢生,他也定當以身護她。

 只要她在一日,權勢、地位、甚至他自己的性命,也都需往後排。

 謝危樓復職還朝,最緊要的一樁便是悼明皇太子的喪儀督辦,其次則是繼續查明皇后滑胎的真相。

 一連幾日早出晚歸,終於在立冬當日趕在天黑之前回到府上。

 廊下冷得厲害,象牙籠內空空如也,謝危樓快步進了屋,簾子一掀,進入另一個溫暖的世界。

 屋裡燃著銀絲炭,沈嫣坐在榻上看書,聽到動靜以為是雲苓,她頭也沒抬,手裡的逗貂棒有一下沒一下地揮舞著,雪白的貂兒卻興奮得很,追逐著那逗貂棒末端貼著軟毛的小金鈴,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謝危樓靜靜看著這一人一貂好一會,眼尾沁出了淡淡的笑意,注視著那歡快撲咬的雪貂,忽然面色一凝。

 霎時間,醍醐灌頂。

 “王爺,您這麼早就回來了?”

 謝危樓匆忙轉身往外走,沈嫣聽到聲音,抬起頭就看到他打簾出去的背影,“夫君……”

 聽她在身後喊了一聲,謝危樓當即腳步頓住,轉頭看向她道:“我進宮一趟,晚膳不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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