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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醉酒

2022-04-13 作者:春風榴火

 許春花的到來,是所有人沒想到的。

 平日裡,她孤僻內向,鮮少與衚衕巷裡其他女人交往。

 自從女兒去世之後,許春花頭頂上便彷彿籠罩著一層陰雲似的,不管多麼熱鬧的場景,都能讓她給帶冷了。

 譬如此刻殷流蘇的客廳,因為她的到來,已經不復方才活躍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悶的。

 大家也都悶聲吃飯,不再說話。

 許春花察覺到了氣氛的尷尬,於是端起了她的那盤豬滷,遞到她們面前——“吃!”

 “呃…”

 殷流蘇和劉穗花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動筷。

 殷殷主動夾起了一塊滷豬尾,嚼了嚼,驚喜地推了謝聞聲一把:“鍋鍋,好好吃哦!你不是最喜歡吃滷肉嗎!”

 謝聞聲看了眼殷流蘇,雖然饞嘴,但沒有動筷。

 許春花瞧著殷流蘇對她似還有芥蒂,於是放下了餐盤,爽利地道歉:“以前,多有得罪了。”

 殷流蘇見她也是個敞亮人,於是聳聳肩,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滷肉:“算了,都過去了。”

 謝聞聲見她動筷,他這才跟著夾了塊肉,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劉穗花以前從來不和內向的許春花說話,其實對她早就揣著好奇了,頗有興趣地問她:“誒,你這麼個人,平時悶不吭聲的,怎麼會看上老周啊!難道就因為他以前對你獻過殷勤?”

 這是她最好奇的地方。

 畢竟許春花這人…可是個狠角色。

 有一次樓棟的下水道堵了,臭了好幾天,需要有人下去疏通,價格都開到兩百了。

 所有人都嫌臭,不肯掙這錢。

 結果許春花二話不說,擼起袖子便跳了下去,最後頂著一身臭味出來,接了錢,一言不發地離開。

 就這般凌厲作風…能看上老周那個慫包?

 許春花端起空杯子,對殷流蘇道:“給我一杯。”

 殷流蘇連忙給她倒了杯酒。

 她爽快地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說道:“我女兒發病那天晚上,我抱著她下樓,是老周開著他拉貨的麵包車,送我女兒去了醫院。”

 雖然還是晚了一步,但從此以後,許春花對老周添了許多的感謝。

 後來許春花和酗酒的丈夫離婚了,老周見她有幾分姿容,自然待她殷勤。

 因為亡女的緣故,她對老周給予的溫暖是接受的。

 當她漸漸收拾好了破碎的心境,準備重新迎接新生活的時候,花心的老周卻又移情別戀,看上了日益姿色豐盈的殷流蘇。

 男人,的確沒一個靠得住。

 許春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殷流蘇和劉穗花心下都很震驚,沒想到她和老周之間…還存在著這樣的一段往事。

 “無所謂了。”許春花淡淡道:“這次…就當是還了他當年的情,兩不相欠。”

 殷流蘇和她碰了碰杯:“只要你自己心裡放下,就好了。”

 許春花胃口很大,吃得也多。

 那一盤滷肉除了殷殷吃過幾筷子,全讓她吃光了,謝聞聲看著空盤直嚥唾沫。

 吃完了滷肉,她又開始撈魚肉和午餐肉。

 殷流蘇趕緊將殷殷的碗端起來,給她碗裡夾了滿滿一碗肉,讓她自己慢慢吃著。

 謝聞聲也加快了吃飯的速度,生怕待會兒一丁點都不剩下了。

 許春花見眾人都望著她,這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平時幹活,吃得有點多。”

 “要不,你喝點酒?”殷流蘇又給她倒了一杯:“火鍋也不能多吃,容易鬧肚子。”

 主要還是得給孩子們留點啊。

 許春花喝了幾杯,醉意上頭,倒也放開了些,忿忿地說:“我算是看明白了,男人是真的靠不住。”

 殷流蘇附和道:“你有力氣,幹活又勤快,不需要男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嗯,我要好好幹活,掙錢讓自己過好日子!來,幹了!”

 “幹!”殷流蘇和她碰了碰杯。

 劉穗花用團扇扇著風,也碰了碰杯,悠悠道:“老周那種老臘肉,誰稀罕了!等你自己有錢當老闆娘了,找年輕帥氣的男朋友,不快樂嗎!”

 “說得對。”許春花壯志凌雲地說:“我要努力掙錢開餐廳。”

 “喲,你一推車小販,你開甚麼餐廳?”

 “準你開發廊,就不准我開餐廳。”

 “那得好多投資吧!一般人做不了,你行嗎。”

 許春花又喝了一口酒:“我做夢還不行嗎。”

 劉穗花一邊玩著諾基亞手機的貪吃蛇,一邊笑道:“行行行,做你的白日夢吧。”

 殷流蘇看著她的手機,突發奇想道:“如果有一天,在手機裡就能點餐、預訂美容美髮,不是很厲害嗎。”

 劉穗花望了她一眼:“我看你也跟著她喝醉了?”

 “我覺得沒有甚麼不可能的。”殷流蘇篤定地拍了拍許春花的肩膀:“春花,你的餐廳一定能開起來!”

 “可我都三十的人了...”

 “三十算甚麼,人生都還沒過半呢。”殷流蘇還是年輕人的心性,又碰了碰她的杯子,鼓勵道:“未來的時代,大有可為!”

 殷殷託著腮幫子,津津有味地聽著阿姨們說話:“對呀,我哥哥都唱過’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愛拼才會贏’!”

 劉穗花聽殷殷這麼說,望向謝聞聲:“哎!咱們現場不是有個大明星嗎,讓大明星給我們唱歌助助興唄!”

 謝聞聲叛逆地說:“我又不是賣唱的,你喝多了拿我尋開心。”

 “姐拿你尋開心怎麼了。”劉穗花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你個小屁孩,之前在街上賣藝都能唱,怎麼給姐姐們唱一個,委屈你了。”

 “我在街上賣藝,那是有酬勞的!”

 “不就是錢嗎。”劉穗花從自己兜裡抽出錢夾,取出一張百元的票子:“穗花老闆娘有的是錢,就圖一樂子。”

 “嗐,不至於不至於,咱們鄰里鄰居,談錢傷感情。”殷流蘇趕緊將票子揣進了自己兜裡,回頭對謝聞聲道:“穗花姐想聽你唱歌,唱一個唄。”

 謝聞聲嘟噥著問:“你也想聽嗎?”

 “想啊。”

 殷流蘇這樣說,謝聞聲便毫不猶豫地起身,從櫃子上裡取下了舊吉他:“要聽甚麼?”

 殷流蘇對劉穗花說:“老闆娘,點歌唄。”

 劉穗花想了想,說道:“張國榮的《當愛已成往事》,會唱嗎?”

 “小意思。”謝聞聲撥弄著琴絃,唱著這首溫柔的曲子。

 三位姐姐一邊喝酒,一邊聽著音樂。

 這麼多年來,這是第一次這般放鬆和快樂,彷彿生活所有的重負,此刻都已煙消雲散,不復存在。

 千禧年,一切都是全新的開始,她們也都是全新的自己。

 殷流蘇好奇地問殷殷:“你哥哥的吉他彈得很好啊。”

 “以前在孤兒院,鍋鍋跟著村小學支教的音樂老師學的吉他,老師還誇鍋鍋有音樂天賦,一學就會了。”殷殷驕傲地說:“後來音樂老師回城裡了,就把他的吉他送給了鍋鍋,那時候鍋鍋也才十三歲呢。”

 殷流蘇看著他手裡那柄幾乎已經看不出顏色、琴絃也是補了再補的舊吉他,果然是有些年代了。

 一曲唱罷,劉穗花帶頭鼓掌,給足了謝聞聲面子:“再來一首。”

 謝聞聲臉頰緋紅:“還來啊?”

 喝醉的劉穗花又從兜裡摸出了一張紅票子拍桌上:“有錢就圖一樂!”

 殷流蘇眼疾手快、立馬將那張紅票子摸走了,眼睛都笑開了花:“穗花老闆娘要聽,你就再唱一個。姐回頭給你買新衣服,聽話。”

 謝聞聲又重新調了調吉他音色:“要聽甚麼?”

 一直悶不吭聲的許春花忽然道:“我年輕的時候,最喜歡聽張雨生的《大海》。”

 殷殷連忙道:“這個我鍋鍋也會。”

 謝聞聲便又熟練地撥彈了《大海》的前奏:“茫然走在海邊,看那潮來潮去,徒勞無功,想把每朵浪花記清,想要說聲愛你,卻被吹散在風裡,猛然回頭,你在那裡……”

 許春花眼睛有些微紅,大概是回憶起了自己的青春歲月。

 雖然平凡、雖然艱苦,但那也是屬於她的燃情九十年代。

 殷殷給許春花遞了紙巾,然後安慰她道:“春花阿姨,不要難過哦。”

 許春花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搖頭道:“阿姨不是難過,阿姨只是想到了過去的一些往事,一晃眼,我都三十多了,你說說這時光。”

 殷流蘇攬著殷殷,說道:“還是那句話,三十算甚麼,人生這才剛剛開始!”

 劉穗花意味深長地望著殷流蘇:“有時候我真看不懂你,你這都四十的人了吧,還不認命,身上這一股子勁兒,跟人家二十出頭進城打拼的小姑娘似的。”

 “甭管二十四十,我就是不認命,我要認命,我早就……”

 殷流蘇忽然滯住,想起了小時候那些苦難的遭遇。

 十來歲的她,卻不是十來歲的模樣,宛如耄耋的老人,疾病纏身。

 如果她認命,在那個清晨薄霧的河邊,看著爸爸遠去的身影,萬念俱灰的她就一頭栽進洶湧滾滾的江流中。

 人只有不認命,才能破出這命去!

 謝聞聲看出了殷流蘇眼底的執著和堅韌,說道:“姐哪裡像四十的人,我看著就二十出頭。”

 劉穗花嘴角抽抽:“我還沒瞅出來,你年紀輕輕,眼神這麼瞎呢,你看看她眼角這魚尾紋、臉上這雀斑…雖然比前兩年是瞧著年輕很多,但也不能跟人家二十歲的比啊,她連我都比不上。”

 謝聞聲停下了彈奏:“流蘇姐就比你好看!”

 “小屁孩,把錢還給我!”

 殷流蘇捂住了自己的荷包,連忙呵止了謝聞聲:“顧客就是shangdi,你頂甚麼嘴。”

 殷殷看著他們,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好快樂,以前在孤兒院和小朋友玩都沒有這麼快樂過。

 如果一輩子能和這些阿姨、還有哥哥在一起,那該多好啊。

 夜深了,許春花和劉穗花都喝醉了,謝聞聲作為家裡唯一的大小夥兒,將兩位姐姐平安送回了家。

 殷流蘇也有些醉了,趴在走廊陽臺上一個勁兒探頭往下望,有些著急:“小妹,你說你哥怎麼還不回來?”

 殷殷也趴在陽臺邊:“他先送對門樓棟的許春花阿姨,然後又送穗花姐姐,穗花姐姐住的遠吧。”

 “那也不該這麼久啊。”

 “也沒有很久哇,這才十多分鐘。”

 “是嗎。”殷流蘇揉揉腦袋:“我怎麼覺得過去半小時了。”

 “流蘇阿姨你不要擔心啦,我鍋鍋是男孩子,不會出事的。”

 “就是男孩子才不安全。”殷流蘇俯身對殷殷道:“你看劉穗花那餓狼樣兒…見了他眼睛都直溜溜地放光。”

 殷殷假裝聽不懂:“阿姨,我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小朋友。”

 “……”

 “你能說出這句話,就不是天真無邪的小朋友了。”

 “所以你是說,穗花阿姨想要吃鍋鍋呀?就像小紅帽和狼外婆。”

 殷流蘇搖搖頭,驅逐著散漫的醉意。

 她怎麼跟謝小妹說些話呢,真是醉了。

 又等了約莫十來分鐘,謝聞聲才走上樓,回了家。

 殷殷跑了過去,對謝聞聲道:“阿姨很擔心你哦。”

 “擔心我甚麼?”

 “她擔心穗花阿姨變成狼外婆,把你吃掉!”

 謝聞聲望向殷流蘇。

 她抱著手臂、斜倚在門廊邊,眼神迷離,帶著幾分惺忪的醉意,薄薄的春衫鬆鬆垮垮,很有幾分成熟女人的性感味道。

 謝聞聲忽然心跳有點加速,掩飾一般,攬著殷殷進了房間:“很晚了!洗漱睡覺了。”

 “好哦。”殷殷聽話地回了房間,打水洗臉洗腳。

 殷流蘇跟著進了門,懶怠地倒在了沙發上,白皙的手肘遮住了眼睛,似要沉沉睡去。

 謝聞聲給殷殷洗著腳丫子,殷殷湊到他耳邊,低聲對他說:“剛剛流蘇阿姨真的很擔心你哦,一直在外面看你。”

 謝聞聲輕哼一聲:“她不是說顧客就是shangdi嗎,我當然要把shangdi送回家啊。”

 “阿姨說甚麼,你聽著就是了,還敢不服?”

 殷殷用腳丫子蘸了水濺他,謝聞聲抓住她的小腳,說道:“再鬧自己洗。”

 說完,他起身來到了客廳,見殷流蘇抱著手,合衣熟睡在了沙發上。

 她體態還帶著中年人的微胖,但又不是特別胖,準確來說…是性感與豐滿。

 而她的五官格外嫵媚,難怪老周明知她年齡不小,卻仍舊會“移情別戀”。

 劉穗花和許春花都比她年輕,但謝聞聲覺得,她是她們中最漂亮的女人。

 謝聞聲從房間裡取了小毯子,輕輕地蓋在了殷流蘇身上。

 她的手還露在外面,謝聞聲猶豫幾秒,伸出手指尖,輕輕去摸了摸她的掌心。

 她掌心非常柔軟,卻又不像殷殷的小手那樣嬌嫩,有縱橫密佈的掌紋。

 謝聞聲聽見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他強忍著激動,正要更進一步地握住她的手。

 這時,聽到身後暗中觀察的小妹幽幽地來了句:“鍋鍋,家裡有小朋友,你不要做壞事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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