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神，原來是指的自身大道廢物。’
吳妄搞明白這點後，剛泛起來的興致瞬間化為烏有。
他很閒嗎？
天宮隨隨便便來個小神，就要他湊過去迎著、接著？
萬一那少司命藏個化身在使節團裡面，這次直接給他拽天宮去，那他找誰說理去？
吳妄很乾脆地就給了回信：
“不去！本殿主忙著審理隔壁坊鎮王寡婦家犬失竊一案，這不比跟先天神扯皮重要？”
言罷，吳妄擺擺手，那幾名傳令兵哭笑不得，領命而去。
林素輕在旁笑道：“殿主大人，這般推諉是不是有些不妥，這些話是說給閣主大人聽，氣不到天宮之人呢。”
青鳥展翅飛去了一旁的鳥架上，整理著自己的羽毛。
吳妄擴了擴胸，笑道：
“天宮派了個沒有戰力的先天神過來，其目的不言而喻，要麼是來表面求和，背地裡搞事，試圖讓咱們麻痺大意。
要麼就是過來宣讀一番戰書，要求我們某年某日某時之前交出火之大道。
還能有其它事嗎？”
吳妄揹著手溜達去了書櫥旁，拿了兩本前輩高人們的煉器心得，走去軟塌處。
他悠然道：
“人域多的是高人，不必凡事都要咱們去插一手，沒了你我，人域還能不轉了？”
“啾啾！”
青鳥在那一陣點頭，對這話頗感認同。
吳妄隨手攝來了圓桌上擺著的靈果乾，動作自然地捏到了青鳥面前。
那青鳥似乎遲疑了一下，而後小心翼翼地張嘴叼住了靈果乾一角，怕碰到吳妄。
吳妄笑了聲，低頭翻起了手邊的書籍。
至於裡面寫的甚麼，吳妄半個字沒能看進去，只能保證拿書的方向是正的。
於是，半個時辰後。
“殿主——”
熟悉的呼喚，熟悉的流光。
吳妄抬頭看去，林素輕向前開啟屋門，那幾名傳令兵又站在門外，低頭稟告。
“稟告殿主！剛得了閣主令！閣主要您務必去一趟，王寡婦的事可以交給刑罰殿執事們去做！”
嗤！
林素輕忍不住笑了幾聲，連忙轉身避開旁人視線。
吳妄放下手中書籍，納悶道：“非要讓我過去做甚麼？”
“稟殿主！是對方使節團點名要與殿主您接洽，他們說……說……”
傳令的仙人對視幾眼，還是硬著頭皮、有些心虛地說道：
“天宮之使節說，整個人域他們天宮能瞧上眼的生靈，唯有陛下與殿主您，如果殿主您不去，他們就不會多談半個字，雙方準備大戰就可。
人域拒絕和談，就要為這場波及百族的劫難負責。
天宮這次是帶著誠意來的。”
吳妄：……
這麼快就學會離間計了？
天宮換話事人，大司命被擼下去了？
吳妄眼中流轉著少許光亮，笑道：
“那就讓他們滾，在這裡嚇唬誰！若非天宮欺壓我人域，哪來這般劫難？
把我的話帶過去，就說！
天宮欲覆滅人域之心，大荒哪族不知？天宮才是天地間動亂之根源，想把停戰當施捨，那行不通。
我們人域的情況，還能比在東南域大戰之前更壞嗎？”
幾位傳令兵底氣都足了幾分，領命匆匆而去。
林素輕過去關上屋門，吳妄起身揹著手一陣踱步，心底還真是有些驚訝。
豬上樹了，魚上天了，天宮竟然學會用計謀了！
這話吳妄聽了自是一笑而過，但凡有些智慧的人域高手，也不會被這種簡單計謀影響。
但就跟上輩子的藍星一樣，生活中總能遇到一些義務教育的漏網之魚；
這話只要傳開，人域之中必然會有大把的高手看他不爽。
除非吳妄更進一步，坐實了人皇繼承者之位，天宮這簡單計謀，反而會成為吳妄樹立威信的推力。
但吳妄能為了破計，就把自己未來的幸福生活搭進去嗎？
明顯不可能。
又過了半個時辰，那幾個傳令兵匆匆跑來。
“殿主！天宮使節團那邊給回信了！”
“他們說，雖然人域很沒有禮貌，但他們先天神本著對百族生靈一視同仁的原則，還是來跟我們交涉一番。
無妄子如果不敢來邊境，那我們可以進入人域，接受人域全方位的監察。
人域如果沒有這個勇氣和氣量，那就當我們沒說這些。”
“殿主，他們就說了這些。”
吳妄挑了挑眉，笑道：“這個天宮使節團的廢神倒是挺厲害嘛，閣主可有說過，這是甚麼神？”
傳令兵各自搖頭。
“閣主是甚麼意思？”吳妄又問。
“殿主，閣主大人讓您自己拿主意，去或者不去，您自己決定。”
吳妄點點頭，心底盤算了一陣。
其實這一趟會面他已是不得不去，劉閣主讓他自己選擇，已是給足了他面子。
閣主都趕過去了，他這個殿主三請而不動，那未免有些太不像話。
天宮這次明顯有備而來。
這又是言語擠兌，又是道德捆綁，暗中放低姿態、明面上佔據大義，道一聲‘為大荒百族安居樂業’。
雖然這話從天宮之神嘴裡說出來很荒唐，但確實有用。
人域也在打‘百族’這張牌，如果不想這張牌今後失效，就必須在大義上勝過天宮。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自己好不容易等來了小精衛，想趁機放幾十年假，沒想到天宮又來給他搞麻煩。
‘算了，就當幫老前輩緩解緩解壓力。’
吳妄讓幾人去回信，就說請閣主定一個穩妥的碰面之地，他稍後自會趕過去。
待傳令兵走後，吳妄思索了一陣，將林祈和大長老請來，又將在樓上修行的泠仙子喊到眼前。
吳妄拉住林祈的胳膊，一陣傳聲叮囑，林祈面露恍然，不斷點頭。
隨之，吳妄又將一枚玉符遞給大長老，讓他這就去總閣外圍調幾萬仙兵，稍後隨他一同北上。
至於泠小嵐，吳妄難得主動給了她一份差事。
“仙子，玄女宗最擅音律之道，有很多讓人靜心平氣的曲子，有沒有那種、那種……”
吳妄雙手在自己身上蹭了蹭，似乎很難用言語去形容。
泠小嵐笑道：“讓人內心躁動、道心有些癢的曲子？”
“對，對，仙子懂就行。”
“自是有的，”泠小嵐那雙杏眼亮晶晶的，“你可是要捉弄一下天宮使節？”
“哪能說捉弄，”吳妄淡然道，“少許警告罷了。”
“那，我這就去聯絡幾位門內長輩。”
泠小嵐解釋道：“我功力尚淺，怕是難以影響先天神，哪怕是廢神也有些困難。”
“嘿嘿，勞煩仙子了。”
“殿主之命，自不敢怠慢呢。”
泠小嵐含笑而去，身形翩翩，宛若蝴蝶。
吳妄含笑看了眼青鳥，發現她正眯眼坐在林素輕肩頭，似乎全無反應。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折騰了半日後，吳妄帶著數萬仙兵、上百名高手，朝北面而去。
……
正式接待天宮使節團的地點，被定在了一處駐軍圓頂。
人域一方對天宮自是沒甚麼好臉色。
但天宮正式派出使節，這在人域歷史上十分少見，且天宮直接對外放出話來，說這次是為了百族和平而來。
人域如果拒絕了，必會被百族指指點點。
人域如果答應的太痛快了，又相當於對天宮示弱，很容易讓天宮以為他們人域外強中乾。
此事看似簡單直接，實際上頗為麻煩。
還好劉閣主也算‘老謀深算’，大手一揮，就有了數條舉措。
其一，此次雙方會談，人域會佈置大批留影法寶，並保留將這些法寶在大荒九野擴散出去的權利。
其二，此次會談必須邀請最少三十名，來自最少三十個不同部族的使者做見證。
其三，只談一天，天宮如果有無理要求，隨時驅趕出境。
…
這些舉措，放在此前的天宮身上，每一條都是莫大的侮辱。
但這次的使節團明顯有些不同，他們不只一一答應，還跟人域討價還價，扯皮了許久。
這讓人域管事的一眾高層頗感震驚。
吳妄在路上，就接到了劉閣主的訊息，讓他放緩行程，先等三十名百族使節抵達人域邊境，最後登場、抬升身位。
如此又耽誤了兩日。
大批人域高手聞風而至，前來圍觀天宮使節。
場面就跟趕集看猴相差不多。
泠小嵐請來了幾位玄女宗太上長老，稍後會有一兩位琴技大師登臺獻藝。
季默聽聞還有這般好事，直接放下手頭事務、趕來湊個熱鬧，想在吳妄身旁出一出風頭。
前後等待了近三天三夜，吳妄總算接到了劉百仞傳信，言說天宮使節團會在三個時辰後抵達那處圓頂。
閣主大人也提出要求，要吳妄比對方後至片刻，要他擺出人域的排面，在自家眾高手以及百族使節面前，壓住天宮之神的風頭。
吳妄：……
出風頭的事，找他不是找錯人了？
他很低調的。
吳妄抬頭看向了不遠處站著的鳴蛇，後者明顯嗅到了一些危險的氣息，下意識朝著側旁挪了幾步。
三個時辰，能做的準備其實有很多。
比如給鳴蛇做一套‘鞍’；
或者招來幾百位高手，稍後用戰陣在天空中放點菸花。
聲勢、場面，那自是全都有了。
但吳妄又覺得，這般有些太過囂張，也對天宮來人太重視了些，與他熊抱族少主、刑罰殿殿主、人域小金龍的身份，多少有些不符。
故，他思考許久，制定了一套比較樸實無華的登場方案。
三個時辰後。
那座駐軍圓頂已是人滿為患，裡三層外三層滿是人域修士。
打北面來了一片白雲，其上先是四人並列的金甲神衛，整個隊伍蔓延千丈。
在這群神衛左右，各有數倍於他們的人域精銳護持；三重禁錮大陣就懸在他們頭頂，隨時可以落下。
神衛佇列之後，幾名身穿鎧甲的巨人緩步前行，身高超過十丈的他們出身於大人國，血氣鼓脹、凶神惡煞，手中那數丈長的狼牙棒頗有些嚇人。
這四名巨人腰上有幾條鎖鏈，拉動著後方一座小小的‘宮殿’。
這宮殿其實是一座車架，其內頗為寬敞，此時還能聽聞徐徐仙樂，又有男女歡笑之聲。
再後面，便是數百名百族使者，他們被天宮招來，為今日會談做個見證。
人域一方則顯得低調許多。
諸位閣主隱而不顯，霄劍道人帶著幾名副閣主負責迎接天宮來使，並未準備甚麼儀仗。
稍後吳妄抵達此處，霄劍自會將主持之事交給吳妄；各位閣主躲避不出，也是怕吳妄到時候尷尬。
——天宮對吳妄的捧殺，他們人域高層順勢預設了。
遠遠的，吳妄仙識捕捉到了這一幕，嘴角露出少許微笑。
好獨特的神韻。
這個廢神的道韻，與吳妄此前接觸過的先天神截然不同；這股神韻之中，多是散漫、慵懶、與世無爭，還帶著少許不情不願。
就好似是一個對凡事都不在意的‘逍遙浪神’，突然接到了天宮的命令，勉為其難來人域這龍潭虎穴走上一遭。
吳妄又問：“這是哪般先天神？”
大長老回答：“根據邊境傳回的訊息，我們都沒接觸過該先天神，對方應該是一直在沉睡，近來才出關。”
吳妄正色道：“天宮數百神靈，其中定是藏龍臥虎，不都是大司命那般剛愎自負之輩，咱們萬不可大意。”
他身後一眾高手齊齊點頭。
泠小嵐開口問詢：“無妄兄，咱們何時過去？”
“現在就出發吧。”
吳妄打了個手勢，身後數十名傳令兵迅速飛向各處。
少頃，一艘艘飛梭自山林中飛出，排起了整齊的佇列，朝著數百里之外的那處駐軍圓頂而去。
吳妄一行卻並不在其中。
待天宮眾神衛開始自雲上列隊，朝左右均勻散開，四名巨人將那座小號的宮殿拉到了圓頂正上方，其內傳出悠長的……哈欠聲。
霄劍與幾位閣主，乃至圓頂駐軍、周遭那群看熱鬧的人域修士們，面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誰都不想被敵人小覷，尤其是死敵天宮之神。
那宮殿周遭神光淡去，一名名形貌出眾的男女、身穿華麗的長袍長裙，自宮殿門窗向外打量。
這些都是先天神的侍者，就如大司命宮中的那群美姬一般。
“總算是到了。”
有個略帶不滿的嗓音傳出，聽聲音應是個年輕男子，而自大殿中走出來的、那身形略胖的先天神，確實是白淨無序的面容。
他揹著手，似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有威嚴一些，帶著幾名俊俏男女一同走下雲層，朝下方飛來，用有些無力的嗓音，嘀咕了句：
“天宮，睡夢之神。”
睡夢之神？
眾人略有些不知該說甚麼是好。
正此時，南邊天宮傳來一聲長嘶，道道目光、一縷縷仙識探查了過去。
數百飛梭臨空而來，正面看去卻如同九艘飛梭並列。
而在這飛梭陣列的正上方，兩匹潔白的天馬張開羽翼，在那仰頭長嘶，天馬之後拉著一輛銀色的車輦。
車輦上，那名雙目修長的女子站在正前，手中捏著韁繩，表情略有些僵硬。
吳妄端坐在正中位置上，左側是光彩照人、讓人近乎不敢直視的天衍聖女，右側是那季默和林祈，側旁還停了一隻青鳥。
他穿了一身長袍，披著黑底的斗篷，嘴角帶著少許笑意，看似毫無威嚴。
但下一瞬，人群之中傳來陣陣讚歎。
“那車下面是甚麼？”
“好多礦……不對，這是用頂級寶礦打造的車架，都不煉製一下的嗎？就直接楞上嗎？這車架是直接從礦裡掏出來的嗎？”
“那是凶神，鳴蛇凶神在趕車！”
吳妄淡定一笑。
排場甚麼的，他就沒怎麼重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