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這麼多年過去了,或許他根本不知道當年砍的是甚麼人,和現在的卞公公根本沒聯絡起來,也有這可能吧?”
“縱然如此,趁火殺人,也必定心存不良。”
見楚元知面帶疑惑,阿南便抬手一指對面的廢墟,說道:“楚先生,你肯定想不到,那個小太監命可大了。他不但避過了火海,還在卓壽的刀下僥倖存活,只是可惜啊……他躲過了徐州驛館的火,卻沒躲過杭州驛館的火。”
朱聿恆淡淡道:“而且,卞公公被燒塌的橫樑壓住後,用最後的機會,刻下了半個‘楚’字,讓我們追尋到了你。”
楚元知臉色微變,踟躕片刻,終於問:“我……可以去那邊看看嗎?”
對面火場已經被清理乾淨,刻著半個楚字的窗欞倒是還在。見楚元知仔細端詳那刻痕,阿南問:“確實是要寫楚字,沒錯吧?”
楚元知遲疑點頭,又道:“但這世上姓楚的人成千上萬,你們為何會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畢竟你家以雷火聞名,姓楚,就在杭州。最重要的是……”阿南迴頭看朱聿恆,示意他過來詳細和楚元知說一說,“這裡起火之前,還有一場和三大殿火災一模一樣的怪異妖風。”
楚元知愕然:“妖風?”
“對,在起火之前,能牽引衣物和頭髮向上飄飛的一種怪風。但是周圍的草木似乎並不太受影響。”朱聿恆將當時情形複述了一遍,又道,“三大殿起火之時,亦有六極雷跡象,因此我們才鎖定了楚家。”
“這妖風……聽來確實詭譎。”楚元知說著,思量片刻,又緩緩搖頭道,“三大殿的雷,我不在現場不得而知,但這個楚字,出現得頗為刻意。請二位明鑑,或許是誰故意要陷害我楚家,栽贓嫁禍給我。”
“哦?楚先生有證據證明,這是誣陷嗎?”阿南問。
“別的不說,我這一雙廢手,又窮困潦倒,驛站門口都有專人守衛,絕不可能放我進去的,我又如何能在裡面縱火殺人?”他抬起自己的手向他們示意,“再說,你們看這火燒痕跡。”
他指著面前焚燒過後的青磚地,蹲下來用手指圈住一處,道,“按照火勢的走向紋理來看,這場火的起點在這裡。”
阿南蹲在他旁邊細看,火燒的痕跡被雨水洗過後,青磚地上呈現出幾抹泛白的火痕。
“普通的火,只能將磚地燒出焦黑痕跡,要將青磚燒出白痕,絕不可能是普通的火,得是丹火才行。”
“丹火?”朱聿恆倒是從未聽聞過。
“是,丹火夾雜有其他助燃物,極為高熱,甚至可以拿來煉丹。比如杭州葛家,千年來摸索出一套控火煉丹的手法,因為很多東西必須要用極其熾熱的火焰才能燒融結合,一般的火無法達到效果。當初江南所有的三仙丹(注1)、密陀僧(注2)都出自葛家煉製,別家控不好丹火,制不出他家那麼純的東西。”
阿南一拍膝蓋,問:“難道說,卞公公也是在屋內研製火、藥時,自己把自己燒著了,然後來不及逃脫?”
楚元知研究著火焰的痕跡,向著後窗走去:“火勢從這邊而走,死者應是逃到了窗邊,卻無力翻出去,死在了裡面。”
阿南與朱聿恆看著那一處,發現正是當時卞存安屍首發現的方位。
“火勢中心點,有人身輪廓,起火中心點與焚燒最猛烈的地方,都是在這裡。”
阿南問:“所以是卞存安身上的火,引燃了屋子,而不是屋子起火,燒到了卞存安?”
楚元知確定道:“他應該是整個屋內最早燒起來的。”
朱聿恆見他們說到這兒,便向身後示意,候在一旁的差役們趕緊送上一本驗屍案卷。
“卞存安之死疑點甚多,來看看義莊的驗屍報告吧。這場大火撲滅及時,卞存安屍體雖有部分焦黑,但除了被屋樑壓爛的雙手外,大體儲存完整。經查驗,他身上沒有任何致命外傷,在臨死前還留下了指甲刻痕,所以起火時他還活著。”朱聿恆將案卷給他們看,又道,“那麼,他為甚麼不在地上打滾滅火?屋內水壺有水,他為何不潑水滅火?退一萬步說,為甚麼他都被燒死了,卻連呼救聲都沒有?”
“是啊……為甚麼他不往門外跑,卻到視窗留下訊息呢?”阿南理不清頭緒,只能鬱悶道:“總之,肯定有問題!而且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必定出在事發前的那股妖風上!”
幾人在現場探討不出甚麼,阿南便假公濟私,拉楚元知去看看萍孃家的火場,讓他去檢視下那場火從何處而起,希望能有點關聯線索。
趁著楚元知在大雜院中檢視火勢痕跡,阿南抽空問朱聿恆:“婁萬逮到了嗎?”
“蹤跡全無。”
“那個賭鬼,到底死哪兒去了?”阿南想起死在火海中的萍娘,憤恨中又難免欷歔。
萍娘住的雜院燒得一片焦土,阿南想起被自己燒掉的楚家祖宅,毫無愧疚地蹲下來陪楚元知撥弄灰土,問他:“看你家祖宅,家境應該挺殷實的,怎麼生活淪落成這樣?”
楚元知檢視著地上的火焰痕跡,說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因此二十年來私下尋訪當年大火中死者的家人,將家產陸陸續續都變賣了,暗地資助彌補,以求贖罪……”
阿南毫不留情問:“那尊夫人為何要陪你贖罪呢?”
她這忽然的一句話,讓楚元知怔愣了一下。
“你散盡家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妻子也是受害者?因為嫁給了你,她就要跟你過這麼多年的苦日子?”
楚元知囁嚅道:“我……以後定會加倍對她好。”
“那就好。”阿南挑挑眉,見楚元知蹲在地上,腰間插的笛子磕到了地面,十分不便,她幫他拿過笛子,在手裡轉了轉,問:“你當時不是奉命一定要拿到這個嗎?為何後來沒去交付?”
“徐州大火後,我護送璧兒去醫治,又為她爹孃料理後事。恰逢閣中內亂,老閣主被逆徒暗殺,我去取這笛子的任務是閣主親自交付,十分隱秘,只有他知我知。我發誓再也不回拙巧閣、不踏足江湖,便將笛子深埋在地下,要斬斷過去。”楚元知說到這兒,黯然抬起自己顫抖不已的手,看了許久,長嘆一聲,“誰知,三年後,我與璧兒成親之期,拙巧閣的人找到了我們。當時少閣主不過十來歲,卻因天縱奇才,得到了諸多元老的支援,穩定了局勢後,開始清算之前的叛徒。我因為是在老閣主出事期間出走的,因此也在清算名單之中。”
朱聿恆聽到“少閣主”三字,不由自主的,將目光落在了阿南身上。
而阿南看著楚元知的手,目光中盡是無言的惋惜。過去了這麼多年,他雙手那無法遏制的顫抖與扭曲的姿勢,兀自令人心驚。
“所以,你自廢雙手,換取了自由身?”
“是,我只願與璧兒殘缺相依,為我曾做過的錯事贖罪,但終究……我費盡心機,還是無法躲下去了。”
“這也沒甚麼。”阿南輕巧道,“楚先生手不行了,心還靈呢。”
楚元知苦笑一聲,道:“姑娘不要取笑我這個廢人了。”
“沒有取笑,我的情況,與你也差不多。”阿南說著,捋起自己的衣袖給楚元知看,說道:“你看——都是從拙巧閣出來的人,誰都逃不過的。”
夏日衣裳輕薄,滑落一截的衣袖,讓她雙肘的傷痕赫然呈現在楚元知面前。
手肘關節處,猙獰的傷口,新舊重疊,即使已經痊癒,看來依舊觸目驚心。
朱聿恆和楚元知都看出來,那舊的傷口是最早挑斷手筋的那一道,而新的傷口,則是硬生生割開了舊傷,將雙手筋絡再度續上的痕跡。
朱聿恆的目光,從她的手上緩緩轉到她的臉上,看見她在日光下依舊鮮明的笑容。
外表總是不太正經的她,每天慵懶倦怠地蜷著、沒心沒肺地笑著。究竟她忍受了何等痛楚,才能將自己的手,從這般可怖的傷殘中掙扎出來,恢復到如今的地步?
楚元知驚駭不已,失聲問:“你……如此傷勢,還能有這般靈活的身手?”
“靈活嗎?比當年可差遠了。”阿南唇角微揚,眼中的光芒卻顯得冷冽,“畢竟我是姓傅的親自動的手,他從手肘與膕窩挑的筋絡,續接時比斷在手腕和腳踝處要難太多了,要撥開血肉才能接續上。”
“你……一個女人,怎麼會如此堅韌,居然能將手足筋絡重新切斷再接合?而我、我沒有勇氣,以至於,這輩子都是個廢人了。”楚元知臉色灰敗,握緊雙手恨道。
“畢竟,人生還長著呢,我總得繼續走下去。長痛不如短痛,一時的苦總比一輩子的苦強。”阿南將衣袖拉下,遮住自己的傷處,又笑一笑道,“而且,我不能容許自己無法跟上他的腳步,甚至成了他的累贅……”
朱聿恆知道她說的“他”是誰。他垂眼看著她的手,心口有一點難以言喻的衝動,讓他脫口而出:“所以,你要一輩子為他賣命?”
阿南掠掠耳邊髮絲,轉頭瞥了他一眼,那總是掛在她唇邊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再度浮現,看起來又是討嫌,又是迷人:“甚麼賣命,說得那麼難聽。我的命就是公子給的,他要的話我絕沒有二話,雙手奉上就是,賣甚麼賣?”
朱聿恆不願再聽,別過頭看向了院中廢墟。
韋杭之大步走了進來,看著他們這邊,欲言又止。
朱聿恆看向他,示意他有事便說。
“啟稟提督大人,應天都指揮使夫人葛氏,去世了。”
朱聿恆與阿南趕回樂賞園時,桑婆子正帶著一群下人,一邊哭天抹淚,一邊陳設靈堂。
卓夫人去得急促,年紀又不大,家中靈牌輓聯一應皆無。至於棺木,是她的大哥葛幼雄送來的,他回鄉安殮客死異鄉的族人們,沒想到有一口卻先讓妹妹用上了。ΗTTPs://WWW.ьīQúlυ.Иēτ
阿南一進正堂大門,便看到呆呆坐在內室的卓晏與卓壽父子倆,面對著一口黑漆棺木。卓晏怔怔地撫著棺木,卓壽虎目含淚,父子倆都是悲難自抑。
如此情形,阿南也不知道自己能說甚麼安慰他們。一轉頭,她看見被白布矇住的博古架上,那個高大的青玉花瓶中,還插著一束荷花。
那是阿言之前送她的,她隨手插進了瓶中。在如今這愁雲慘淡中,顯得分外扎眼。
她抬手將荷花從瓶中取出,卻發現它粗糙的莖從瓶中勾出了一個甚麼東西。
她皺眉一看,從瓶中帶出的,是一雙棉布的手套(注3)。這手套是白棉布所制,不知絮了多少層棉,織造得嚴密厚實。手指與手背的骨節處,有些許的磨痕,估計已經用了不短的時日,
“哪個下人這麼馬虎,把這種東西往玉瓶裡塞?”
朱聿恆聽她這麼說,瞥了一眼,道:“這是王恭廠的東西。這手套下方織的雲水紋,便是避火用的。”
阿南見手套下方果然有個淺藍雲水紋,再一聞上面果然有火、藥味,又捏了捏手套,問:“普通廠工的手套應該沒刺繡吧?而且按照這手套大小來看,很有可能就屬於……那位身材矮小的卞存安?”
朱聿恆“嗯”了一聲,表示贊同:“按時間算來,只能是他那日來拜訪卓夫人時,塞進去的。”
“這豈不是很怪嗎?”阿南抱著那束開得正好的荷花,朝他眨眨眼。
朱聿恆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里面愁雲慘淡的情形,讓她收斂點。
她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別裝了,你看到手套的一瞬間,明明就已經知道,卓家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她的氣吹在耳畔,輕微縈繞。朱聿恆不自然地別開頭,低聲道:“在人屋簷下,你準備怎麼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