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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六極天雷(3)

2022-04-10 作者:側側輕寒

  “真沒想到,卞公公一直與火、藥硫磺打交道,如此熟悉火性,居然會死在這樣一場並不大的驛站火中。”

  “善泳者溺於水,世事往往難料。”

  被水潑溼的火場溼熱骯髒,朱聿恆起身以目光詢問阿南,是否要離開。

  阿南卻蹲下身,仔細地去看那具焦屍按在窗板上的右手。

  朱聿恆沒想到她連屍體的手都要多看兩眼,不由得皺起眉頭。

  阿南卻回頭朝他招手,說道:“阿言,你過來看。”

  朱聿恆在她的示意下,看向焦屍的手指。

  燒焦的木板上,與當初三大殿的那個千年榫一樣,刻著極淺的痕跡,顯然是卞存安在臨死前,與薊承明一樣,用自己的指甲刻下了訊息。

  因為屍體是掛在窗上的,那個字也是反的,阿南側了側頭,才看出來,他是先刻了一個“林”字,下面有一橫一勾。

  “林……?”阿南若有所思地看向朱聿恆。

  “楚。”朱聿恆則說道。

  阿南看著那橫勾上的林字,確實比較扁平,應該是楚的上半部分。

  “這還真巧,我們剛好要去查楚家的六極雷,怎麼這邊就出現了個楚字了。”阿南說著,抬頭問站在旁邊的驛丞,“老丈,剛剛起火之時,周圍可有甚麼異樣情況麼?”

  驛丞不安地看看護衛在火場旁邊的韋杭之等人,搖頭道:“沒有,絕對沒有。老頭我正在房中整理文書呢,怎知忽然就起火了,唉,這上頭要是怪罪下來,我也不知怎麼擔責……”

  阿南見他說話時,旁邊有一個僕婦撇了撇嘴,一臉不以為然的神情,便問道:“大娘,你可有看見甚麼異狀嗎?”

  那僕婦身材健壯,頭髮梳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利落人。她指了指天上,說:“甚麼異狀我不懂,總之婆子我活了這麼多年,下午第一次看見那種妖風!”

  “妖風?”阿南詫異問。

  僕婦確定道:“可不就是妖麼?我當時看看暑氣快下去了,便提著水去西廂房廊下灑掃,一抬頭看見卞公公正去關門。你說奇怪不,他身上的衣服不斷往天上飄飛,就像被人扯住了衣角,不住往上斜飛。我再一看,卞公公鬢邊散落的幾綹頭髮,也一直往上飛。”

  阿南沉吟問:“往上的妖風?”

  “要只是風往上也就罷了,咱也不是沒見過旋風是不是?可我再一看旁邊,草葉樹枝分明一動不動,草尖上的蝴蝶翅膀扇得可快了。姑娘你說,那風豈不是奇怪麼,竟似只扯著衣服和頭髮往上飛的!”

  一直站在旁邊傾聽,沉靜似水的朱聿恆,他的眸中終於顯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這僕婦的講述,讓三大殿起火的那一夜,又在他面前重現。

  一樣的天色,一樣怪異的感受。

  明明周圍只有悶雷,沒有一絲風,可他永遠記得三大殿起火前一刻,他的衣服和髮絲被一種古怪的力量牽扯著,斜斜向上飛揚,竟似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將它們託舉起來,要向上而去。

  還有那個,本應永久嵌壓在樑柱之上的,千年榫。

  是甚麼樣令人無法想象的、拔地而起的巨大力量,才能將整個屋簷硬生生拔起,完整脫出那個千年榫。

  這詭異的吸力,究竟是甚麼可怕力量?

  “阿言?”阿南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才發現自己竟因太出神而沒聽到她的呼喚。

  阿南拍拍裙子上的灰,站起身來,說:“仵作來了,咱們先回去吧。反正卞公公不但被燒焦,屍體還被橫樑砸扁了,這慘狀,我也不想看下去了,還是回去等驗屍卷宗吧。”

  朱聿恆點了點頭,跟著她走出驛館,翻身上馬。

  行到巷口,阿南抬腳踢踢他那匹馬屁股,問:“怎麼啦,神思不屬的?”

  朱聿恆沒說話,只抿唇沉默。

  阿南才不會輕易放過他,一側身抓過他的馬韁,湊到他面前盯著他,問:“那個妖風,有甚麼問題嗎?”

  清河坊的街燈早已點亮,投在他們身上,也照得阿南那雙眼睛亮得如同燈籠中跳動的火光。

  朱聿恆下意識地勒住韁繩,盯著她燦爛的眸光許久,才垂了眼睫避開她的逼視,說:“我見過那陣妖風……在三大殿起火之前,一模一樣。”

  “真的有妖風?而且……還與三大殿起火時的一樣?”一向淡定的阿南,也不由得大為驚奇,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說,“跟我說說,究竟是怎樣的情景!”

  “與那個婆子說的差不多。只是,那力量,似乎不僅僅只是能牽扯衣服和頭髮那麼簡單,甚至可能有千鈞之力。”

  長街行人稀少,朱聿恆將自己在三大殿起火之前的異狀,及後來發現新月榫的事情,低低地說給她聽。

  他們踏著街燈的光前行,阿南沉吟片刻,然後開口問:“所以那種妖風,可以不驚動草葉樹枝,卻可以扯動髮絲和衣襬,更可以摧枯拉朽將整座屋簷拔起?”

  朱聿恆點了一下頭:“是。”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詭異的力量啊……”阿南靠在馬脖子上,盯著朱聿恆,“要不是那個婆子也這樣說,我真以為你在騙我。”

  “事情發生雖近三月,可當日情形一直在我心中,不曾抹去,我不會記錯。”

  “但是聽起來,真是難以置信……另外,卞存安寫下的那半個楚字,又是甚麼意思呢?難道說驛站這場火、甚至是與此相似的三大殿火災,都與楚家有關係?”阿南正在思忖著,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人聲隱隱。

  阿南迴頭看去,問:“怎麼了?”

  朱聿恆一眼看到韋杭之等人似乎在圍捕一個人。他心中有鬼,一看韋杭之盡力將對方逼向另一條街市,心下了然,或許是逃掉的那個司鷲、或是其他的同夥,過來找阿南了。

  於是他只瞥了一眼,便撥轉馬頭,說:“沒甚麼,大概是發現了形跡可疑的人……前面是不是石榴巷?”

  阿南抬頭一看,笑道:“對呀,上次咱們送囡囡回家,就在這裡嘛。你說今天萍娘送我一籃桃子,我是不是該送點回禮給她?”

  朱聿恆巴不得她注意力轉移,便指著路邊一家蜜餞糖果鋪道:“那小姑娘似乎愛吃糖。”

  阿南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當即跳下馬,把店內的松子糖芝麻糖各買了一份,看見櫃上還擺著幾個染成紅色石榴狀的東西,下面圓圓的,頂上五個尖尖的角,頗為可愛。

  “這是甚麼?”阿南隨手拿了兩個小的,扯過旁邊的棉紙包上,交給朱聿恆拿著,說:“這個好看,囡囡肯定喜歡。”

  守店的老婦人在旁邊看著他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南看看糖石榴,又看看老婦人,詫異問:“怎麼了阿婆?”

  “姑娘,這糖石榴是男女結親之時,女方饋贈男方與親友的,意喻多子多孫。”老婦人打量她還是姑娘裝束,便笑眯眯道,“日常是不吃的,等你們成親那日,千萬記得來照顧老婆子生意,我一定替你們把大小一套糖石榴都做得圓圓滿滿、漂漂亮亮。”

  阿南一聽這話,再厚的臉皮也忍不住微微發燙,等看看面前手足無措、趕緊把糖石榴放回原處的朱聿恆,她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要不要,阿婆你別誤會啊,我外地來的,真不懂這邊風俗。”阿南捂著臉,灰溜溜地付了錢,抱起一堆糖趕緊逃出了店門。

  一直快走到水井頭了,阿南覺得自己的臉還在發燒。

  她揉揉臉,見朱聿恆的表情也一直不太自然,便翻了塊散糖吃著,沒話找話道:“你說那個阿婆甚麼眼神啊,哪有人自己去買這種東西的,肯定都是家裡人置辦嘛……”

  話音未落,她拐過巷子,看到了裡面的水井頭,面露詫異。

  黃昏時分,本該是家家晚炊的時候,此時巷子內卻有好幾個人拎著水桶,爭先恐後過來打水,又拎著水匆匆奔到巷子內。

  略一抬頭,在水井頭的大樹後,她看見了黑煙,正開始瀰漫。

  阿南臉色大變,幾步奔到井邊,扯住一個正在打水的男人,問:“大叔,哪裡起火了?”

  “不就是巷子最裡頭的雜院嗎?難怪大傢伙都說火神脾氣大,驛站那邊的剛撲滅,這邊又起火了,真是慘!聽說還有一家人被困在裡面,連孩子都沒跑出來!”

  阿南把懷中的糖一丟,提起裙角,往巷子內狂奔而去。

  巷子最裡面,他們曾經帶著囡囡回的那個家,如今已被火蛇瀰漫侵吞。

  濃煙滾滾之中,裡面零星有幾個人逃出,都是與囡囡家一樣租住在這個院子裡的。

  而火勢,正是從住在院子最裡面角落的囡囡家中衝出,紅焰黑煙迅速席捲了周圍的房屋。

  潑水的人也不敢進內,只在外圍灑灑水,一邊咒罵這突如其來的大火。

  阿南躍上被煙迅速燻黑的院牆,向裡面看去。

  熊熊烈火之中,燃燒的樑柱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坍塌。而透過肆虐的濃煙,蒸騰的熱氣讓周圍的景物劇烈扭曲,彷彿有一種詭異的力量在扭扯人間,極為恐怖駭人。

  而就在這地獄般的情形之中,她透過垮塌下來的窗戶,看到一條渾身是火的軀體,在火中掙扎蠕動,卻趴在一個東西上,始終不肯逃離。

  阿南還未看清這一切,腳上忽然感到一陣灼熱。她低頭一看,火苗已經舔舐到了她的裙角,。

  還沒來得及思索,她只覺耳邊風生,身體往後一傾,朱聿恆已經將她拉了下來。

  “火都燒過來了,你還在看甚麼?”她回頭看見朱聿恆緊皺的眉頭。

  “萍娘,我看見萍娘了!”阿南顧不上多說,撕下一塊裙角矇住口鼻,搶過旁邊一人手中的水桶,往自己身上一倒,衝進了火場之中。

  朱聿恆沒料到她居然就這麼義無反顧地衝進了火中,一時反應不及,竟未能拉住她。

  他望著阿南的身影,呆了一瞬。

  在他掌握的資料中,阿南與萍娘,不過是三兩次的交集。可是,這個普通的漁娘,卻讓她不顧一切地衝進火海之中,冒險救人。

  阿南,可能他還是未能徹底瞭解她。

  只這一閃念間,阿南已經衝過了院門,撲開滿院黑煙,在旁觀者的驚呼聲中,抬腳狠狠踹開已經燒朽的房門,一頭扎進了冒出濃煙火光的破窄屋內。

  原本就狹窄不堪的屋內,此時充斥著滾滾黑煙,裡面一切根本看不清楚。

  畢剝聲中,火勢風聲在她耳邊呼呼作響。

  她還想往裡面再踏進一步,可迎面大團熱氣撲來,剛剛倒在身上的那一大桶水,水分在這片刻間被蒸騰完畢,她感覺自己的頭髮一下子就被撩焦捲曲了起來。

  在這門口一瞬間遲疑之時,她聽到屋內傳來極低微的一聲哭叫:“姨……姨!”

  “囡囡!”阿南剛張開口,就被濃煙嗆到,她下意識別過頭去。蒙臉的布已經乾透,她正在一瞬猶豫之間,後面忽有一桶水潑向她身上,將她澆了個溼透。

  阿南迴頭瞥見朱聿恆,他將手中一個空水桶丟在地上,接過了侍衛們遞來的第二桶水。

  阿南頓時心中大定,抬手指了指正在燃燒的屋子,搖了搖頭,然後回頭就扎進了火勢兇猛的屋內。

  後面的人提著水想要澆到火上去,朱聿恆立即抬手止住,大聲道:“等人出來再潑!水火相激,屋子會立即倒塌!”

  說著,他靠近了屋子一些,竭力透過濃煙檢視阿南的情況。

  火勢太大,她剛剛被淋透的身軀上,立即騰起一股熱汽。

  萍娘租賃的屋子很小,阿南幾步衝到了牆角。黑煙內,她看到萍娘趴在牆角的水缸之上,頭髮已經燒得所剩無幾,後背的衣服也已經焦黑一片。ъIqūιU

  她已經不再動彈了,身軀卻保持著趴在水缸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阿南咬緊牙關,再踏前兩步,抓住萍孃的肩膀,將她的身軀扳了開去。

  只剩了一半水的缸內,囡囡正在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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