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下方的大冰洞已呈現在眼前,隱約可以看見裡面有些影影綽綽的東西,應該便是當年被封在裡面的病人用品。
“戴上。”阿南將帶來的蒙面布繫上,又遞了一個給朱聿恆。
朱聿恆見它縫得十分厚實,捏了捏又覺得夾層裡面有些東西在沙沙作響,便問:“是甚麼?”
“是煅果核炭,我師父當年冶煉金銀時用的。我太師父就是汞齊燻多了,頭痛了半輩子,口鼻都爛了,而我師父用了這個後,一輩子平平安安。你戴嚴實點,畢竟這裡邊有六十年前的病氣呢。”
說著,阿南示意他繫緊口鼻,然後抬手敲向冰壁。
當年燒融後倉促凍結的冰壁,自然有厚薄不均之處,等尋到了薄弱處,她雙手按在朱聿恆肩上,飛身抬腳狠狠踹向冰壁。
嘩啦一聲,冰壁薄弱處被踹個正著,冰面頓時崩裂,出現了一個口子。
兩人連踢帶踹,在冰壁上開出一個容人進入的洞口。
洞中不但寒冷,而且空氣稀薄,再加上他們還蒙著口鼻,劇烈活動後一時呼吸艱難,都有些脫力。
阿南靠著冰壁喘息之際,卻見冰裂之中隱約有個人影閃過。
她向著朱聿恆使了個眼色,朱聿恆自然會意,凝神一看,黑影無聲無息翻飛而下,隱藏進了距離他們不遠的一條冰裂之類。
兩人一時倒不急著進洞內尋找藥渣了,免得被堵截於洞內,到時必定艱難被動。
阿南打了個手勢,示意朱聿恆盯著黑影,自己則指著洞壁上閃耀的痕跡,扯起了無關話題:“阿琰你看這些冰裂,應該是先在冰面上將巨大的青鸞描出來的,再順著描畫線條鑿開縫隙,以熱膠凍灌入其中。膠凍滲入冰中,吸冰川融化的水而逐漸膨脹,直至深入冰塊裡面,將其擠壓開裂。年深日久,冰裂越來越大,而裡面的膠則被雨雪融化帶走,只留下了這些深窄的冰裂,就像天造地設的繪畫一般,硬生生塑造出了一隻巨大的冰川青鸞。”
朱聿恆感嘆道:“想來傅靈焰真是曠世奇才,當時韓宋國力並不太強,但她總能以最小的力量,藉助山川河流自然地貌,建造出蔚為壯觀的奇景。”
“若她當年不曾為情所困,怕是如今天下究竟如何,尚未可知。”阿南瞟著外面的黑影,道,“可惜啊可惜,若她選擇的不是韓凌兒,而是其他人,或許,她自己和很多人,都能活得更好些。”
阿南話音未落,那藏身於夾縫間的黑影果然忍耐不住,一聲冷笑,怒斥道:“哼,好大的口氣,敢如此品評當年龍鳳帝與姬貴妃!”
話音中夾雜風聲,數道冰凌已向他們激射而來。
他對這洞中地勢,自然比他們要熟悉許多,一擊之後便改換身形隱沒在了冰洞中。冰雪隱約透明,重疊破碎的冰壁使得光線散亂折射,別說尋找他的影蹤,連他發來的冰凌也是難以捕捉。
在這不可視的情況下,阿南只能聽聲辨位,看到似有人影在冰壁後方一閃,當機立斷,流光疾射而出。
清脆的撞擊聲傳來,流光撞上了對面的冰面,隱約可見冰屑飛濺,而黑影則閃到了另一邊。
看來,她因為冰面的反射而辨錯了方向,只攻擊到了他的影子。
鬱悶地一甩手,她向朱聿恆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阻截對方,自己翻身躍進了被開啟的冰洞內。
冰洞裡面一片狼藉焦黑,無數雜物焚燒後凍在冰中,在昏暗光線下奇形怪狀,透著詭異古怪。
他們從尾羽爬上來,這邊是青鸞軀體尾部,正是藏汙納垢之處。
阿南知道這裡是當年染了疫病的人生活過的地方,因此口鼻雖已蒙上,依舊不敢大口呼吸,屏息開啟火摺子,照亮面前的東西。
冰面火光散亂,冰下各種黑沉沉亂糟糟無法分辨的東西散亂堆積,倉促間哪裡找得到藥渣這種不起眼的東西。
她心下正在急躁之時,耳聽得洞外日月清空聲音響起,轉頭看去,朱聿恆已將那人逼出了藏身之處。
日月的天蠶絲本來只能直來直去,但朱聿恆以應聲作為驅動,六十四道弧光互相響應、相互借力,以彼此呼嘯的風聲改變後方薄刃飛行角度,轉瞬間便有十數點光芒倏忽轉進了冰壁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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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觸即收。
隨即,後方傳來低低一聲哀叫,日月飛速收回他的手中,上面一兩點血色墜落於地,摔成了破碎的血色冰珠。
冰壁後的黑影,顯然已經受了傷。
阿南讚賞地朝朱聿恆一點頭,抓緊時間回頭搜查洞內的一切,儘快在冰面下的一片狼藉中尋找到需要的東西。
朱聿恆追擊黑影的聲音逐漸遠去,而阿南的手在冰壁上劃過,艱難地辨認下面的破布條、碎陶片、爛魚骨……
冰面凹凸不平,光線晦暗不明,下面的東西,全是一團混亂。
眼看氣息已經憋不住,她狠狠按住自己的面罩,煩躁地一拳砸向眼前的冰壁,準備不顧一切,先將面罩掀掉,先狠狠呼吸幾口空氣再說。
但,就在她的拳砸向冰面的那一刻,她接觸的地方,忽有微光閃爍,如同一連串的明亮指引,向著地下延伸而去。
她立即向下看去,冰壁凍結的狹窄角落中,亮光閃了幾下,最終消失於淺坑中。
阿南的目光瞟向外面,卻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冰洞,一片寂靜。
洞口傳來腳步聲,朱聿恆身影閃動,踏了進來,朝她搖了搖頭,意思是洞中線路太過複雜,無法擒拿到對方。
這也是阿南預料中的事情。她指了指冰壁之上,讓朱聿恆看上面的痕跡。
朱聿恆貼近冰壁看去,只看到一連串小小的白點,比針孔還要細小,也不知如何能在堅硬的冰面上留下痕跡。
他的腦中,立即浮現出那日工部庫房中,庫吏虎口處的血珠。
朱聿恆的目光轉向阿南,而她口唇微啟,做了個“永珍”的口型。
可,當時的他已經引著韓廣霆往後而去,這指引她發現目標的永珍,又是誰在操控?
阿南沒說話,毫不遲疑地砸開自己的錫壺,將裡面的石灰連水一起潑於永珍最後消失的地方。
石灰遇水沸騰,堅硬的冰塊雖然無法徹底融化,但燎去了一層冰面之後,在暫時未能凍結的瞬間,清楚透出了下方的情形——
被丟棄的垃圾之中,有幾堆黑棕混雜的東西,就在淺坑的斜後方。
她立即伸手朝向朱聿恆:“刀。”
朱聿恆將鳳翥拋給她,自己則緊盯著面前的冰壁靠近,關注躲在後面的人。
凹凸破裂的冰面上人影閃動,冰壁折射出無數破碎的身影,火光之下,遠遠近近,大大小小,眼花繚亂。
影跡恍惚之中,朱聿恆卻準確地穿透破碎跡象,捕捉到了最為確切的痕跡,手中日月倏忽來去,轉瞬間對方又是一聲悶哼。
日月帶著血跡飛回,朱聿恆也不去追擊,只守在阿南身邊。
冰塊挖掘艱難,但鳳翥畢竟鋒利無比,將凍在冰中的藥渣整塊挖了出來。
阿南將這坨冰塊裝入布包,緊緊紮好。
兩人立即出洞,憋著的氣息終於可以如常吐納。
他們喘息著,一起向上看去。
他們已在青鸞的腹中,仰頭只見冰晶凍結,剔透無比,閃耀的華光中一線青藍左盤右旋隱沒在冰洞中,根本無法追尋。
阿南道:“看來,上面通行的道路,應當是按心臟脾胃腎佈置?”
“對。青鸞乘風一朝起,鳳羽翠冠日光裡。”朱聿恆斟酌道,“雖不知日光指的是甚麼,但看這批註的意思,只要位於山峰最高處的鳳羽翠冠被引動,那團黑氣邪靈——也就是疫病,就會降臨人間。”
而,他們已經走到這裡,破開了當年染疫人群居住過的山洞。
誰也不知道,那恐怖的疫病是否已經侵染了他們。
“不怕,我們已經抓住了希望。”阿南將身負的藥渣再繫緊一些,道,“事不宜遲,我們走吧。”
大大小小的冰洞與冰川擠在一起,上面蔓延而下的藍線已分岔為無數條微藍的道路,盤旋糾結在青鸞體內,如一條條青筋縱橫交錯。
兩人既然已經確定了要前往羽冠處,自然便是選擇了向上的道路。
道路狹窄而漫長地盤旋向上,岔道與冰橋錯落在冰洞裂隙之中,看來處處都差不多,又處處都是險境。
他們只能從堅冰縫隙中向上艱難跋涉,借用木樹膠的手腳套,向上攀爬。
越是往上,視力越是受限。開闊的腹部收束成細長脖子,冰洞開始變成狹窄的豎井,瀰漫著密密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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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煙嵐,眼前能看到的不過兩三尺距離。
在堅冰上爬了許久,又難以視物,阿南疲憊的手腳兀的一滑。
幸好朱聿恆眼疾手快,將她一把抓住,拉著她抵在旁邊的冰洞縫隙中,歇了一會兒。
朱聿恆將懷中的錫壺取出,塞進她的懷中,又將她揹負的藥渣解下來,系在了自己腰間。
阿南抱著他的錫壺,問:“還有幾次?”
“只有兩次了。”
阿南將它貼在掌心與心口間,身體感覺到溫暖後,神經才如解凍般有了知覺,感覺到手腳的舊傷在冰寒中隱隱抽痛。
她喃喃道:“這趟回去之後啊,我要吃熱熱的鍋子,喝熱熱的甜湯,連湯帶水我都要喝下去!”
朱聿恆抬手輕撫她結霜的鬢髮,說:“好,還要再去楚元知那兒偷一百斤糖。”
聽他居然開玩笑,阿南不由朝他莞爾一笑,振作精神揮拳道:“走!按照我們爬行的速度與距離,離青鸞頭冠應該不遠了,我們一鼓作氣,爬上去!”
縱橫的冰洞互相穿搭,在瀰漫的雪霧之中,他們向上爬行,可是越爬越覺得,這道路不對勁。
喘息間,無數白氣瀰漫在阿南臉頰邊,讓她看上方更為模糊:“我們一直在向上爬,沒錯吧?”
朱聿恆看了看上方霧嵐,肯定道:“我們就在冰川之中,只要我們一直向上,就不可能會爬到別的地方去,只會到達最高處。”
雖然說得肯定,但朱聿恆越向上,心中越是升起不祥的預感。
望著上下雪霧瀰漫的冰洞,他的腦海中,忽然呈現出當日在榆木川,數萬大軍在唯一的道路上轉來轉去無法走出的那條道路;還有彝寨之外的黑暗山林中,他一回頭便變化的路徑。
究竟為甚麼,他、和數萬大軍,會迷失在唯一的那條、絕不可能迷路的道路上?
相同的點是甚麼?是雨雪,是黑夜,只要視野受限——和這裡的一樣,就會發生不妙的事情,迷失前方,天雷無妄……
傅準的聲音又恍惚在他的耳邊響起——天雷無妄,消失的陣法。你所追尋的,你前面的道路,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圖……
可是,這裡是橫斷山脈,並不是那個天雷無妄之陣,為何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正在他思索之際,阿南已經停了下來,神情頗有些難看,聲音也有些遲疑:“阿琰,你看。”
朱聿恆抬頭望去,不覺錯愕不已。
原來,他們面前是一大塊堅冰,深藍色,亙古便已存在般冰冷。
“這是……”他記憶力如此之好,自然不可能不認出來,這便是阿南剛剛差點滑下的那塊大冰壁。
明明他們已經翻越過去的冰塊,居然重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明明他們一直在向上攀爬,為甚麼、甚麼時候、怎麼會回到適才已經過的下方?E
兩人對望一眼,阿南抬起手,彈出臂環中的小鉤子,手腕懸提轉折,在冰壁上勾畫出一條小魚,線條古怪,橫扁豎細。
鉤子回縮之際,她在小魚頭上一觸即收,替它點上了眼睛,斜斜一條,如同笑眯眯的娃娃。
她取出懷中錫壺,再度拉下一次發熱機會:“走,咱們再上去瞧瞧。”
身體因為嚴寒而變得僵硬,他們這一次的攀爬,比上次要遲緩許多。
甚至有幾次,阿南因為手腳不聽使喚,差點滑下冰頸,幸好朱聿恆一直在身後關注著她,立即伸手將她拉住,才使她免於墜落風雪之中。
世界沉在一片雪霧裡,唯有身旁一起在冰洞中攀爬的人,是唯一可以依靠的、溫暖的軀體。
兩人一路未再交流,只暗暗注意著路徑,確定自己一直在向上而行。
順著冰川、冰洞與冰橋,他們一直向上。偶爾會因為道路的分岔與弧度,不得不向下走一段,但可以確定的是,大致一直是向上而行的。
但就在他們估算著,應該已經爬完青鸞細長的脖子之際,眼前忽然又出現了一大塊藍冰。
冰壁之上,赫然刻著一條活潑古怪的小魚。
魚身線條橫扁豎細,魚眼睛斜斜點在頭上,像是愜意地眯著眼在水中游曳。
阿南錯愕抬起手,在這塊冰上摸了摸,彷彿怕是自己的幻覺。
觸手冰冷且堅硬,這鉤子的線條、這她特有的筆觸,根本無法仿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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