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顧不上脫臼的右手,身子倒下一旋,狠狠踹向對方。
對方手中的刀子卡在機括中,尚在彎腰拔出,此時被她這重重一撞,後背劇痛,手中刀子撤手,趔趄後退摔倒於地。
聽到對方倒地聲,阿南知道自己已爭取到一瞬喘息,立即加快了手下動作。
鉤子在鋼爪底部摸索著掏挖,終於觸到了相接處。她狠命撬動關節,直到輕微的叮一聲傳來,右手驟然一鬆,那死咬著她的鋼爪終於彈脫開來。
就在她的手陡然得脫的剎那,黑暗中伏擊她的人也已再度撲擊上前。
阿南自然不願與他纏鬥,強忍疼痛將自己脫臼的右手腕接上,隨即躍上扳手,掏出火摺子“嚓”一聲點亮。
黑暗瞬間被驅散,她來不及注意對手,看到上面封閉機關的是木質板材,便向上狠狠一撞,試探厚度。
如她所料,這種耳室中的機關佈置因為無法提供支撐,自然不可能太過沉重繁雜,上面的板材並不太過厚實。
因此她不假思索,拔起下方卡住的那柄厚實大刀,狠狠戳進上頭木板,隨即抓緊刀柄,身體倒懸,雙腳向上狠命一踹。
嘩啦聲響中,木板斷裂,光線投下。
她抓著刀柄掛在半空中,抬腳將正衝上來的人重重踢開,借力蕩身向上。
就在她身軀倒仰破洞而出之際,她胸口氣息一岔,整個身子一軟。
她心中暗叫不好——薛瀅光扇入藏寶閣那個煙霧中的黑煙曼陀羅,她雖然反應迅速,可還是難以避免地吸進了一些。
在這緊急時刻,藥性竟然發作了。
她狠狠一咬下唇,翻上地面,向著耳室小窗撲去,拼命維持神志清明,不讓迷藥吞噬自己。
但,就在破窗而出之際,她才發現腳下竟然是水池,她一個不查,差點栽入了冰水中。
扣住窗戶,她抬起頭,看見面前的情形,瞳孔猛然驟縮——
玉醴泉中有巨大的波浪衝擊而起,向著她撲來。
阿南反應已經遲鈍,但也知道回到室內便是再入龍潭,下意識身子後傾,反手勾住窗欞,掛在牆上避開波浪當頭衝擊。
一波尚未遠去,隨即有如雷的聲響轟然,第二波潮水直衝而來。E
驟急的水浪直衝而來,這下就連她扣住的窗欞也無法倖免,在轟鳴聲中,她連人帶窗重重摔了下來。
就在墜落之時,阿南一腳蹬住身下的牆壁,脫開正在失控墜落的窗欞,一手趴住了窗沿。
尚未等她穩住身形,身後陡然一暗,遮天蔽日的水花第三次激盪,瞬間籠罩了她的全身。
阿南抬頭看去,巨浪排空,水花高濺,被激上半空的水波映著日暈,拙巧閣中虹霓四垂,如數條綵帶橫斜圍繞這個梅花開遍的東海瀛洲,絢爛得令人心驚。
阿琰不是說,傅準失蹤了嗎?
那麼這世上,還有甚麼人能有如此能耐,不動聲色設下這般陣法擒拿她?
未等她理出頭緒,水面上波浪狂湧,已重重拍向了她。
阿南收斂心神,正要破水迎上,猛然間身體一軟,全身頓時失去了力氣,整個人重重跌在了水中。
傾瀉而下的水浪,挾帶著巨大的力量,撲頭蓋臉地壓在她的身軀之上。
而她的手抬了抬,想要掙扎之際,冰冷的水已灌入了她的口鼻。
內外交困中,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識,沉入了眼前的漫漫黑暗中。
濛濛細雪籠罩著應天,金陵這座帝王州,在皚皚白雪的覆蓋下,更顯肅穆莊嚴。
朱聿恆處理完手頭的事務,覺得肩頸略帶了些痠麻。他直起身子,轉頭看向窗外風雪。
庭中一杆杆鳳尾竹細細直立,竹葉梢上略積了些薄雪,壓得枝條微彎。
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瀚泓快步進來,稟報道:“殿下,神機營那位楚先生,忽然過來求見……”
按理,楚元知區區一個神機營監造官,是沒有資格見皇太孫殿下的,但瀚泓因常見他在殿下左右出現,於是便進來通報了一聲。
:
朱聿恆心知楚元知來見自己,必定是有要事,心下再一想,又不覺微驚,難道是和阿南有關?
他來不及召見,徑自起身向外走去,看見站在外間的楚元知,立即便問:“楚先生有何要事?”
“殿下,南姑娘她……出事了!”
楚元知將拙巧閣之事倉皇說了一遍,又急道:“南姑娘將我們救出後,我與璧兒在秘密水道邊等待了許久,因拙巧閣搜尋甚急,於是我們又將船撐到了回杭州的必經水路等待,但一直未曾見到南姑娘回來……”
朱聿恆神情微變,轉頭吩咐瀚泓道:“我寫一封信,以南直隸工部的名義,安排人到拙巧閣去一趟。若阿南真的失陷,就出示信件,說……咱們這邊工部重修長江水利,需要南姑娘相助。”
瀚泓拿著他的手書,趕緊轉去工部蓋印。
但過不多久,他便臉色難看地回來了:“工部辦事的人說……聖上最近在整頓南直隸事務,嚴令不得借公事名義來辦私事,殿下此舉,怕是不妥。”
朱聿恆微皺眉頭,將書信拿回來,略一思忖,便起身向著宮中而去。
畢竟,二十年來,這是他的祖父第一次敲打他。
到宮中之時,皇帝正與南直隸戶部的人在殿內檢視賬冊,高壑請他在殿外等候。
朱聿恆站在階下,將那封手書揣在懷中,靜靜等待著。
夜深人靜,雪下得急了,他的發上與肩上都落了一層雪。饒是他穿得厚實,也覺得穿透狐裘而入的風如針刺般寒冷。
吏部的官員們陸續出來,看到站在階下落了滿身雪片的皇太孫殿下,都吃了一驚,面面相覷又不敢開口,只向他拱手行禮,便趕緊出宮去了。
皇帝也終於踱到了殿門口,見他還等在下面,終是輕聲一嘆,招手示意道:“聿兒,進來吧。”
朱聿恆邁開僵硬的腳上了積雪的臺階,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拉住了他,抬手將他頭肩的落雪拂去,望著這個比自己已更為高大的長孫,責怪道:“怎麼不及早進殿來?”
“皇爺爺有公事相商,孫兒找您是私事,不敢擅入。”
皇帝聽出他話裡有話,瞪了他一眼,道:“公事私事,都是咱老朱家的事。過來,你看看這兩年南直隸的賬,問題出在哪裡。”
朱聿恆走到案前,將歷年賬冊迅速翻了一遍。
他有棋九步的能力,心算自然極強,將賬冊翻到底後掩好,道:“以孫兒看來,問題出在九江。邯王府中出了個能人,預提了費用後延遞繳納,同時在各項支出上分攤比例最終拉低稅賦,這幾年也不知有多少款項因此被截留在邯王府上了。”
皇帝顯然對九江的賦稅早有懷疑,但戶部的人有所顧忌,哪敢如他這般一口說破,自然都是有所保留。
拍了拍他的背,皇帝將賬冊丟回龍案,然後拉他坐下,問:“怎麼,不讓你假公濟私,你這傻孩子還深夜冒雪,來皇爺爺這邊討說法了?”
“孫兒這不算假公濟私。拙巧閣既然與朝廷合作,便該知曉阿南如今對我們的重要之處。只送一封信去,是孫兒為了不傷和氣,找個託詞給他們面子而已。”
皇帝瞥了他一眼,拉開抽屜取出一封書信,向他推去。
朱聿恆接過一看,居然是拙巧閣送來的。
他開啟一看,見上面寫的是,拙巧閣擒獲了閣中積怨已久的仇敵。該仇敵當年曾殺入閣中,親手屠殺了長老畢正輝,後畢正輝之弟畢陽輝奉朝廷之命看守海外大盜,又於放生池捐軀。該女匪已於日前落網,為昭報兩位兄弟在天之靈,洗雪當日拙巧閣所蒙之羞恥,特向朝廷請示,斬妖女於二位兄弟靈前,以奠英靈。
朱聿恆放下信函:“如此看來,拙巧閣是明知朝廷對阿南有庇護之意,才提前上書,阻塞咱們救護之路?”
“你看這信上所說,朝廷有甚麼理由阻止他們殺人復仇?司南的罪行已經被他們總結出來了——其一,
:
她殺了拙巧閣二位要人,如今拙巧閣要以命償命,這是江湖恩怨,朝廷不便插手;其二,拙巧閣的畢堂主是在替朝廷辦公務之時喪生的,從朝廷角度來說,也沒有任何可以阻止或者反對的理由。”
這滴水不漏的一封信,寫得如此到位,顯然,對方早已將一切都計算在內,斷了後路。
朱聿恆盯著那封信,神情漸冷:“傅準失蹤,拙巧閣如今主事的人是誰?”
“聽說是傅準出發前往玉門關之前,所託付的代閣主,至於是誰,朝廷沒時間關心。”皇帝漫不經心,只拍了拍他的手,說道,“誠然,司南對朝廷確曾有功,但功過相抵,她幫你破解過幾個陣法,朝廷也已經赦免了她劫囚、殺人等各樁大罪,就連謀逆重罪,因你保證她已與海客們決裂,朝廷也不再追究了。聿兒,你若再以朝廷之力施壓救人,是為不理不智,置皇太孫身份於何處?”
朱聿恆深吸一口氣,心口濃重的鬱積下,面前的抉擇卻越發清晰起來。
他將拙巧閣的信件交還到皇帝手中,說道:“是,孫兒知道了。”
見他神情淡然,已恢復如常,皇帝頗為欣慰:“聿兒,此等無知海客,與你有云泥之別,及早抽身,方為明智之舉。”
朱聿恆唇角微抿,朝皇帝點了一下頭,說道:“孫兒告退。”
他出了東宮正殿,向著自己所居的東院而去。
瀚泓跟在他的身後,卻見他迎著風雪,原本遲緩的腳步忽然越來越快,最後似是想通了甚麼,大步向前,他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瀚泓心下微驚,想到阿南如今身陷拙巧閣,而殿下又迫於聖上施壓,無法去救她,不知殿下要作何打算……
邁入東宮,楚元知還等在殿中,見他無功而返,立即迎上來問:“殿下,不然……讓諸葛提督他們去交涉交涉,或者,讓墨先生說說情?”
“拙巧閣與阿南的恩怨,沒有這麼簡單。”朱聿恆卻只朝他們一抬手,便進入了殿中。
他扯開了自己領口的珊瑚鈕珠,將硃紅團金龍的緙絲錦袍一把脫掉,抓了一件玄黑暗雲紋的圓領曳撒套上,摘了玉冠,束緊了腰身,換了快靴。
瀚泓心下大驚,伸手想要攔住他:“殿下……”
朱聿恆卻斷然推開了他的阻攔,向外走去。
楚元知見他大步穿過風雪,神情決絕,一時錯愕。
而一旁的廖素亭立即便知道了殿下的用意,立即跟上,急道:“屬下跟殿下一起去!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將南姑娘安然帶回到殿下身邊!”
“拙巧閣不是你能對付的,而阿南和它的恩怨,也總得有個了結——如今對方人多勢眾,阿南陷落包圍,這世上,唯一可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下了臺階,出門拉過馬匹,便立即翻身上馬。
瀚泓撲上來抓緊他的韁繩,急道:“可是殿下,您不能去!聖上的意思您難道不懂嗎?朝廷如今與拙巧閣合作破陣,不能插手干涉江湖恩怨……”
“誰說朝廷要插手?”朱聿恆說著,抬手取過旁邊小攤上一個面具,罩在自己的臉上。
消失……
他追索的一切,他執著的一切,都會一一失去。
他尋找的陣法已消失;他的目的地在風雪中迷失;與他形影不離的人已死去;掌握他秘密的人失蹤……
如今,他心上的、夢裡的那個人,也面臨著從這個世上消失的危機。
可,縱然天雷無妄之陣將張開深淵巨口,要把他重視的一切都吞吃殆盡,他也必定要劈開那無敵黑暗,將他要守護的一切,拼命搶奪回來。
他握緊了馬韁,抬頭看細雪依舊不緊不慢地下著。
他身邊的人呆呆看著馬背上戴著蚩尤面具的黑衣殿下,一時只覺天高地迥,全身寒氣都從毛孔鑽了進來。
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悲傷。
而他再不說一句話,撥轉馬頭,衝入了風雪交加的暗夜之中,頭也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