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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萬壑歸墟(1)

2023-01-06 作者:側側輕寒



  迎著絢爛光彩前行,他們穿過斑斕的洞窟,向前方出口不顧一切地疾遊而去。

  阿南依舊一馬當先,引領他們奔赴前方。

  眼看前方亮光洞明,出口遙遙在望,他們的耳邊盡是轟隆聲響,外面似乎在不停震動。

  在洞窟的出口處,有一個小小的彎折。

  阿南剛越過那個彎道,卻感覺後方有人奮力趕上,拉了拉她的裙角。她轉頭一看,江白漣在水下向她打了個手勢,指向那個彎道。

  見江白漣已經拉著綺霞遊往那邊,阿南知道江白漣在水下無人能及,當下毫不猶豫,折身跟了過去。

  曲折繞過一段洞窟,前方赫然有一段空洞,四人迫不及待,將頭冒出水面,貪婪地呼吸著這片難得的空氣。

  等喘息漸漸平息,他們將兩個氣囊內的廢氣排掉重灌。在外面一般用風箱給氣囊鼓氣,但這裡並無工具,他們只能扯開袋子口,儘量多裝些新鮮空氣。

  一抬眼,阿南在幽微珠光下,看見朱聿恆沉思的側臉,便用手肘撞了一撞他,挑了挑眉詢問地看著他。

  “我在估算路徑,這裡離高臺應該已經很近了。”朱聿恆靠在洞壁上,指著外面道,“前次薛澄光帶著拙巧閣眾從街道而上前往高臺,應該就在這裡。他們比我們更瞭解水下情況,裝備也更精良,但最終折戟沉沙,無功而返……”

  阿南知道他的意思,拙巧閣與朝廷聯手下水,最終慘淡收場,如今他們四人倉促至此,前路只能更為叵測。

  綺霞抱著江白漣浮於水上,不自覺地將小腹貼緊他的身體,似乎要讓腹中這一直浸在冷水中的孩子,多感受一些他的體溫。

  江白漣雙手環住她,將她護在懷中。他目光緊盯著她,張了張口,可身處如此危境,那些要詢問的話語,卻終究堵在了他喉口,無法出聲。

  阿南在心中暗歎了一口氣,收斂心神道:“休整一下,咱們出去後就是山呼海嘯了。這座水城在海中六十年,如今陣法已經發動,高臺青鸞氣旋鋒利,一直在水城上縱橫。那水波在遠處還好,靠近了可以割膚斷髮,到時候我們千萬不可大意,一定要及時躲避鋒芒。”

  綺霞忙不迭點頭,提醒江白漣注意。

  江白漣道:“我被困水下後,曾經多次想出洞窟逃出水城,可如今水城中全都是持續不斷的水波,根本無法脫逃。那些水波最詭異之處在於,它們以青鸞形狀在水中向外四處飛散,可以將人割傷,又會化為氣泡……到底是甚麼古怪東西?”

  阿南腦中一閃念,脫口而出:“我猜,它不是用任何可以摸得到的東西製成的,青鸞是由看不見的氣組成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但再想一想,又肯定道:“是的,只要利用地下洞窟的氣流,以水作為交換,機括將其急速射出,只要氣流足夠強大,風刀水刃傷人確實不在話下!”

  綺霞咋舌:“這……這得多巨大的陣仗啊!”

  阿南道:“她又沒有鬼神之力,能設下這般陣法,必然是藉助了這海底的地勢,只是,我還不知道究竟是甚麼。”

  朱聿恆則若有所思,道:“傅靈焰這幾個陣法,當年為對抗異族而設,一經發動必然翻天覆地引發災禍。錢塘灣的水城引發了風暴潮湧沖垮杭州,可渤海這個水城,我看青鸞雖然鋒利,但只在水下縱橫,似對陸上並無影響。”

  阿南想起一事,道:“這麼說的話,我們當時在東海之下,曾打撈到高臺殘塊,上面雕畫著血海蓬萊。可我再怎麼想,也想不出渤海灣被血染紅的可怖場景,到底會怎麼發生……”

  她思索著,望著朱聿恆手中的日月。光華幽淡的夜明珠,照著小小的一泓水面,照出綺霞驚慌失措的面容,也照出江白漣欲言又止的神情。

  阿南便問:“江小哥,你是不是有甚麼發現?”

  “那塊浮雕,我們是一起在水下看到的,那上面豔紅的渤海,確實令人心驚。”江白漣回憶當時情形,心有餘悸道:“只是我多年在海上,這段時間船又總是停在渤海岸邊,心中有個想法……那紅色倒未必與人有關,或許,是海上會發生的災難?”

  阿南略一思忖,脫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赤潮?”

  “是。我晚上會在岸邊看到熒光浪潮,泛著藍光的浪花一波波衝上岸,那是要發‘厄潮’的前兆。”

  阿南與朱聿恆對望一眼,想起她那晚獨自回蓬萊,朱聿恆率眾相迎的情形。

  那一夜的浪尖上,在火光的背後,他們確曾看見熒光在浪尖上閃現。

  “渤海三面被海灣圍困,通連外界的活水極少,而且黃淮常年攜帶大量泥沙入海,使得淤沙年年堆積,海水極淺,只有老鐵山水道還有三十來丈深,兇險湍急,是連通黃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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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要道。而這座水城,就距離老鐵山水道不遠,並且,正對著水道。”朱聿恆聽著他們的話,此時開口道,“若那場海嘯般的浪湧持續下去,恐怕周圍的海礁砂石會急劇坍塌沉澱,到時候,這條唯一的水道將逐漸消失,兩岸的海峽也必將越收越窄。僅靠著那麼一點出入的水源,渤海勢必逐漸封閉。”

  江白漣用力點頭道:“渤海本就多發赤潮、青潮,若出入活水再減少,一年甚於一年,年年頻發,守著這樣一潭死水,厄潮又大多有毒,海中魚蝦絕收,沿海的漁民還有活路嗎?”E

  見他面帶驚懼,阿南安慰道:“不至於這麼嚴重。海洋廣袤無邊,就算水下青鸞之力強悍,我看這點力量,十年八年內造不成多大影響。”

  “別忘了錢塘灣下方,在六十年內被逐漸影響的地勢,最終造成了杭州城那一場風暴潮水。”朱聿恆抿緊雙唇。

  江白漣臉上滿是水珠,他抹了一把臉,急道:“是啊,一年兩年,或許都沒有太大影響,可若是六十年一百年呢?”

  阿南啞然失笑:“到時候我們怕是都不在了,漁民肯定也都散了,早就離開這多災之地,另謀出路去了。”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海若是都沒了,我們長在水上的人,還能有甚麼出路?”江白漣說著,將綺霞又往水面託了託,低低道,“再者說,六十年一百年後,我們自然已經不在了,可我們的孩子還在這海上。我們如今就在這裡,不把這苗頭掐掉,萬一留甚麼給我們的後人?”

  綺霞抱緊了他的手臂,緊緊咬住下唇,一聲不吭。

  阿南卻笑了出來,說:“江小哥,你這麼一個少年,眼光倒很是長遠啊,把孩子都考慮到了。”

  江白漣悶聲低下頭,攬著綺霞,不再說話。

  “放心吧,傅靈焰的設想不會成功的。既然薛澄光執意衝擊高臺,那麼這水城的總控必定在那上面。只要我們搗毀了高臺,這座水城的一切都會停擺。”阿南將灌飽的氣囊繫好,交到朱聿恆手中,一字一頓地道,“水城我們要闖,命我們會留著,渤海也絕不會成為一潭死水!”

  說罷,她深吸一口氣,向他們抬手示意,隨即一個猛子出了洞窟。

  朱聿恆對江白漣一點頭,立即便跟了上去,似是怕她這一往無前的姿態,會被前方洶湧海水侵蝕吞沒。

  出了彎折洞口,向前探出水下洞窟,面前豁然開朗。

  如他們所料,城池果然依山而建,他們從山中一個洞穴鑽出,差點被面前激盪的水流捲走。

  整座水下城池,已經被激烈的嘯聲和振盪的水波籠罩。

  次序井然的街衢巷陌、鱗次櫛比的屋宇樓閣,如今全都如颱風過境,已被夷為平地。

  從海底湧出的狂風激浪,從他們的面前呼嘯而過,那聲波與水波共振,在海底隱隱回震。

  眾人的胸腑本就因為海底壓力與無法呼吸而沉悶不堪,此時再受劇烈震動,都是氣血翻湧。

  在這渦流之中,上方有金紫紅碧光彩波動。

  阿南抬頭看去,山巔高臺矗立於亂流之中,五光十色,隱隱綽綽。那裡高高在上,倒比城中安靜。

  她向江白漣比了個手勢,見他確定自己能護住綺霞,便與朱聿恆一起貼著山坡向上游去。

  他們放低身體,竭力貼著地面,以免被激烈水流捲走,終於艱難地靠近了高臺。

  高臺由一塊塊平整條石嚴絲合縫地壘砌而成,四壁陡峭,佇立於山頂之上。

  他們貼著臺壁急速向上游去,上面果然是青鸞氣流的死角,他們終於鬆了口氣,穩下身子。

  臺身四周有狹窄的樓梯盤繞,阿南對江白漣打了個手勢,讓他與綺霞先停在臺階上,自己與朱聿恆繼續往上。

  水城中混亂不堪,臺上水流卻異常平緩。

  阿南一眼便看見了站立於高臺四角的紅色珊瑚火鳳,每一隻都與當初江白漣在錢塘海中撈到後進獻上來的那隻珊瑚鳳凰相差無幾。

  錢塘灣水城與渤海的形制相同,只是錢塘灣其中一隻由於受震而脫落,被江白漣打魚時偶爾獲得,最終才指引他們輾轉來到了這裡。

  高臺四周是大枝的白色珊瑚與五彩琉璃縱橫圍成的欄杆,中間是方方正正兩丈見方的一塊平地,只在正中有一個高約丈許的青銅鎏金雕塑,是一尊莊嚴巍峨的四面佛。

  佛像的身邊,一隻展翅飛舞的青鸞以尾相纏,盤旋在佛身左右,似與大佛一起守護這座水底城池。

  大佛的身上纓絡纏繞,青鸞的羽間寶石相輝,因為持續不斷的水波盪漾,欄杆上的琉璃片振動四面水波,攝人眼目,是以在極遠的城外都能看見這邊光彩氤氳,金紫動人。

  可是,沒有傅靈焰從應天行宮分來的三十六支琉璃燈。

  阿南示意朱聿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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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動,她來到青鸞後方,緩緩地從下方游到臺上,踏著雕刻雲紋的潔白石板,向內走去。

  她還穿著那件淺色窄袖紗衣,裙裾在水中飄蕩,整個人幾乎懸浮在高臺之上,只用足尖輕點檯面,以免驚動任何可能存在的機關。

  可惜她畢竟身在海中,阻止不了周身的水流波動,臺上原本舒緩的水流中,出現了一絲異常波動。

  水流撩動了佛身那隻青鸞,它口中冒著震盪的水波,圈在佛身上的尾巴是一個巨大的銅軌,倏忽圓轉,喙口猛張,鋒利的水波已向著阿南所在的地方直射而去。

  阿南出生入死多年,早已養成了極為迅捷的反應,下意識便側轉身子向著高臺外傾去,直扎入下面水中。

  朱聿恆一把拉住她下墜的身子,帶她緊貼高臺牆壁站著。

  他們的上方,是青鸞噴射而出的利波,比下方整座城池中瀰漫的更為鋒利,籠罩護衛住高臺四面佛。

  天平機關,與拙巧閣中那個幾乎相同的結構,這長久不朽的彈性機括中,關鍵環節所用的想必也是鯨鬚。

  只要有一處受壓,萬向旋轉的機械青鸞便能感應,借這海中源源不斷的水流作為動力,內部機括連通洞窟空洞,發射出鸞鳳形狀的利刃波光,斬殺入侵城池的任何東西。

  阿南與朱聿恆交換了一個眼神,指了指下方的佛洞。朱聿恆點了一下頭,知道她是準備利用剛剛對付那些毫光的手法,一個人吸引水波的振動,另一個人趁機前往幹掉青鸞。.

  再次拿出氣囊,他們交替深深呼吸。

  隨即,一個向左一個向右,他們繞著高臺游到兩旁。

  阿南向朱聿恆打了個手勢,朱聿恆會意,先試著彈出幾片日月,檢視水下軌跡。玉片輕薄,在水流的波動中角度肯定會發生變化。等確定了干擾及糾正手法之後,他才瞄準臺角的一隻珊瑚鳳凰,一擊而出。

  鳳凰與高臺相接的雙爪立即斷裂,向臺邊直直跌下。

  察覺到這邊水流波動,青鸞立即旋轉,向著空中飛舞的珊瑚鳳凰噴出鋒利的氣流。

  氣流如利刃切削向飛舞的鳳凰。紅珊瑚抵不住巨大的衝擊,翅膀與尾巴等脆弱的地方立即被震斷,隨水散落。

  與此同時,對面的阿南趁著青鸞旋轉的時刻,一個猛子扎向四面佛,企圖藉此空隙接近佛身——畢竟那青鸞脖子朝外,它總不可能對著佛像噴出那種銳利水波。

  就在她堪堪接近大佛之時,那青鸞已飛快旋轉回來,迅疾地向四方直射出大圈的鋒利氣波。

  阿南立即一個彎腰下沉,避過那橫斬的氣流,緊貼在地上躲過一劫。但氣流橫削,阿南胸口猛然一震,口中氣泡混合血液冒出,幾縷血色轉瞬消逝在海中。

  朱聿恆瞥見到高臺那邊的血絲,大驚之下正要向阿南遊去,頭頂忽然傳來異常的波動。

  他抬頭一看,不覺毛骨悚然。

  原來,高臺的波動又引來了鯊魚。與錢塘灣的相同,它們早已養成習慣,知道這邊的異動應當是有了獵物,是以成群結隊而來。

  如今他們被困在高臺附近,怕是要讓鯊魚們大排宴席了。

  朱聿恆緊握住手中日月,可這薄薄的玉片,面對這些巨大的鯊魚,絕無勝算。他看向對面,阿南也已扣住臂環,但她的流光怕是更難傷及鯊魚群分毫。

  水壓沉沉,讓他胸口越發疼痛。朱聿恆終究還是咬一咬牙,不顧上頭驅巡的鯊魚,繞著高臺遊了半圈,會合到阿南身前。

  阿南與他脊背相抵,手搭上自己右臂,對準了上頭的鯊魚,做好了防護反擊的姿勢。

  鯊魚如同幽靈般在水中游動,漸漸聚攏向高臺。

  阿南與朱聿恆緊貼著身後石壁,心裡都不由升起一個念頭——這難道會是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

  不由自主,朱聿恆只覺得心口跳得厲害,在這幽暗死寂的水下,他幾乎可以聽到自己胸口砰砰的聲音,無法抑制,劇烈動盪。

  他忽然想起那個暮春初夏的早晨,他在皇宮的護城河外一眼看見阿南和她鬢邊的蜻蜓,那迷離閃爍的光芒讓他一步步追尋,兜兜轉轉直至此處。

  難道他一路艱難跋涉至此,是為了與阿南一起永遠葬身在這怒海之下?

  但不知為甚麼,在冰冷的水中,與阿南的背脊相抵,感受到彼方傳來她肌膚的溫度,他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他是朱家的子孫,他絕不可能窩囊又不明不白地等待死亡來臨,面對陰謀詭計選擇束手就擒。

  死在探尋的路上,總好過死於等待。

  更何況,他並不是一個人赴死,他的身旁,有與他一起並肩作戰的阿南。

  因為心中難以言說的情緒,他忽然低下頭,將自己的雙唇在她的發上貼了貼。

  希望下輩子,他們還能再重逢,還能一起面對絕境,殺出一個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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