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說我應該是懷不上了啊……”
她遲疑錯愕,阿南則興奮地一拍她的手,說道:“這說明大夫方子有效,是大好事啊!趕緊的,告訴江小哥這個好訊息去!”
綺霞輕撫自己的小腹,又是欣喜又是猶疑,而阿南一手提燈一手扶著她,小心地帶她下臺階。
就在他們下到城牆最低處,要走向碼頭之時,綺霞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停下了腳步。
阿南疑惑地看著她,而她咬著下唇,望著江白漣船上的燈火站了許久,才搖了搖頭,低低道:“阿南,我想回順天,我……不會告訴他這件事,請你也幫我瞞著他,好嗎?”
阿南頓時愕然:“為甚麼?”
“我不想我的孩子一輩子困在水上,雖然像白漣這樣,也能成為一個特別好特別好的男人,可是……可是我想帶孩子住在很熱鬧的地方,遇見很多很多的人,我……我沒有勇氣一輩子守在一條船上,和一個男人永遠在水上過日子,我會瘋掉的!”
阿南沉默地緊握著提燈的杆子,沒說話。
“就算你笑我,說我自私也好,說我墮落也好,可我喜歡爬山,也愛去樹林裡摘花摘果子,將來,我也想帶孩子一起去。白漣生來是疍民,能為救我而破戒上岸,已經是為我豁命了,畢竟,他自小在水上長大,那麼信命,那麼怕犯忌諱……”說著,她抬起手捂住了眼睛,也擋住了自己眼中湧上來的淚,用力呼吸著,喃喃道,“阿南,我很喜歡很喜歡他,可是再喜歡也沒用,我有我的路,我也不想讓孩子走上那條路,你……明白我嗎?”
阿南緊擁著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歇了一會兒。
她抬眼看向江白漣的船,那盞似乎在等待綺霞的溫暖孤燈,因為夜風太冷、夜色太黑,顯得微不足道,時刻要被吞噬。
“我明白的。”阿南輕輕的,低低地道。
就算擁有天空的鳥和擁有大海的魚亦能一瞬間於水面碰觸,但人生那麼漫長而豐富,並不可能永遠靠著那片刻的溫存活下去。
“就當是最後分手的禮物吧,我這輩子能有這麼一個孩子,就是我最大的幸運了。我不奢求他為我放棄他的人生,我也沒法為他不顧一切,唉,阿南……你明白嗎?”
阿南嘆了一口氣,攏著她的肩,說道:“回順天吧。我替你去求阿言幫幫忙,看能不能讓你脫離樂籍。至少,不能把孩子生在教坊,當個良家子比較好。”
“嗚嗚……阿南你太好了,我、我不知道怎麼感謝你。”綺霞哭得稀里嘩啦,把眼淚鼻涕都抹在了阿南的胸前,“等孩子出生後,我讓他認你當乾孃!”
“那必須的,我要是不當乾孃,這世上沒人有資格當了!”阿南笑道,拍了拍她的後背又問,“這麼晚了,你回教坊還是去江小哥那兒啊?”
“算了吧,回教坊太遠了,還是、還是去白漣那兒吧。”綺霞擦擦眼淚,說道,“順便……我也想好好和他告個別。”
“那行,我也擔心青蓮宗的人會報復你,你這段時間最好和江小哥靠近些。對了,你拿著這個。”阿南說著,從袖中將“希聲”取出,彈出臂環中的小銼刀,調整了一下哨子口,將太薄利的斷口銼了銼。
“現在就算你在別人耳邊吹,它也不能傷害虛耳了。但是這個聲音會很尖銳,周圍三兩丈內的人都會因為耳膜被震而暈眩,無法攻擊你的。”阿南試著輕輕吹了吹,見綺霞捂住耳朵差點又要吐了,才滿意地將改造後的“希聲”遞給她,教她將耳朵按住,“吹的時候堵住耳孔與聽會穴,這樣你自己就不會受影響,遇到危險就趕緊溜之大吉。”
“好呀,雖然我打架不行,但我跑得很快的!”綺霞把情緒調整好,讓阿南幫自己確認了無異後,學著方碧眠的樣子將簪子插在髮間,然後向碼頭走去。
只是下意識的,她原本輕快的步伐放慢了,像是怕驚動肚子裡的小生命。
在船上等她已久的江白漣看見她身影出現,欣喜不已。
他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上船,大概是覺得她的手有點冷,江白漣一邊說著甚麼,一邊將她的手拉起貼在自己臉頰上暖一暖。
綺霞笑盈盈地抬頭看他,燭光之下,她的眼圈似有泛紅。
阿南目送二人走進那繡著歪歪斜斜鴛鴦的簾子中,沉默地在冷風中駐足許久,終於輕嘆了一口氣:“對啊,是該告別的時刻了……”
眼看蓬萊閣上燈火漸熄,阿南往上而行,走到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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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方碧眠的那個院落一看,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已撤走了。
阿南從門口朝裡一探,目光往樑上掃了掃,學著小貓叫了兩聲:“喵喵?”
屋內毫無動靜,她詫異地又叫了幾聲:“喵喵喵?”
“這麼大的人了,沒個正經。”只聽身後傳來一道熟悉低醇的聲音,透露著無可奈何的縱容。
“阿言,”阿南一驚,隨即笑嘻嘻地回身,“方碧眠被收押了?”
朱聿恆接過她手中的提燈擱在廊下,燈光在風中微動,搖曳地映著他幽深的眼眸:“嗯,正想與你商議一下,如何處置她。”
“這個你做主就好啦,我只負責把她揪出來,洗清自己的冤屈。”阿南說著,又想起一事,忙說,“對了阿言,我想求你件事啊,能不能幫綺霞解除樂籍?因為她……”
她一時躊躇,不知該不該將綺霞的事兒告訴他。
“可以。”還沒等她想好,朱聿恆已經應了,並不需要她的原因,“我待會兒便吩咐下去。”
阿南愉快地笑了,又朝屋內望了望,確定公子已不在其中,便拉了拉朱聿恆的袖子,示意他與自己進屋去,笑道,“你來得正巧,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見她這神秘模樣,朱聿恆略一挑眉,正要提燈進內,阿南卻止住了他的手,說:“不用。”
韋杭之見阿南將殿下拉到暗無燈火的屋內,急忙要跟上,阿南早已將門一關,把所有人擋在了外面。
一片黑暗之中,朱聿恆只覺阿南貼近了自己,在微冷的秋夜與寂靜的暗室之中,那種溫熱的梔子花氣息侵襲了他所有意識,讓他身體都不自覺緊繃起來。
尚未等他反應,阿南的手中已出現了一團澄碧光彩。是那顆夜明珠靜靜躺在她的掌心,周圍旋轉圍繞著一圈瑩綠的輝光,那是珠光映照下的青蚨玉。
阿南將這團燦爛輝熠的光芒舉到面前,珠玉生輝依稀照出她笑吟吟的面容,她的眼睛比那明珠美玉更為晶亮:“阿言,這是我聽師父講過的傅靈焰的武器,但我只知道構造,不太清楚如何使用。我想這應該是最適合棋九步的武器,就替你做出來了,具體的操控方法,接下來要靠你自己慢慢鑽研了。”
朱聿恆慢慢抬手,握住面前這團晶燦的光輝。打磨得極為薄脆的玉石與夜明珠在他掌心輕微相撞,發出清脆空靈的細碎聲響,也讓珠玉光華繚亂,在他指縫之間閃爍不定。
他看著那精銅的蓮萼底座,認出這是上次她匆匆忙忙間藏起來的半成品。原來,這不是給公子的,而是給他的?
他握緊了掌中這團燦爛,低聲允諾道:“我會好好研究的。”
阿南看著他的手,這雙讓她一眼便淪陷至深不可自拔的手,被指縫間的微光照亮,如夢似幻,卻終究是她觸碰不到的鏡花水月了。
她心口湧起一陣類似心悸的遺憾,忍不住抬起雙手,將他的手與那片光芒攏在掌心之中,握了一握。
光芒被遮沒,一室幽冷黑暗中,她的掌心暖燙而有力。
朱聿恆下意識翻轉掌心,想要反手握住她,她卻已經鬆開了手,聲音有些發悶:“好啦,終於交給你了,我也就安心啦。”
她拉開門,正要邁出去時,聽到朱聿恆在身後問:“它叫甚麼?”
“日月。”
永遠明亮、光照萬物,也是所有世人無法逃離、無法抵擋的致命力量。
朱聿恆低頭看著手中的“日月”,外面漏進來的燈光遮掩了他手中的光華,而阿南靠在門上望著他,臉上含著笑意:“真想早日看到你手握日月、操控自如的模樣,我想一定和當年的關先生很像,縱橫天下,擋者披靡。”E
他聽出她口中遺憾的意味,但還未來得及詢問,她便毫不遲疑地將門推得大開,一步邁了出去。
她沒有回頭,只背朝著他抬手揮了揮,說:“阿言,再見了。”
離開燈火輝煌的蓬萊閣,阿南卻並未回到驛站去。
她避開人群走下海堤,佇立在月光之下,望著遼闊的大海發了一會兒呆。
海浪發著細微的熒光,一波一波舔舐著她腳下的沙灘。
身後有細微的腳步傳來,踩在沙灘上發出輕柔的聲音。
阿南迴頭望了來人一眼,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公子,我們走吧。”
“你叫我看的好戲,都看完了?”竺星河與她並肩站在海邊,發了一聲唿哨通知司鷲。
“怎麼,公子還沒看夠嗎?”阿南抱臂望著遠遠而來的司鷲,道,“想不到咱們收留的那個柔柔弱弱的方姑娘,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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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是青蓮宗和拙巧閣的雙面間諜,殺人不眨眼的主兒。甚麼為保清白投河自盡也全是假的,都是被青蓮宗指使接近我們的手段。”
竺星河微微皺眉,嗓音也有些低喑:“真是畫龍畫虎難畫骨,我們以誠相待,她卻包藏禍心。”
“她是風月場中的老手,咱們久在海外,哪見識過這種手段。”阿南說著,有些鬱悶地撅起了嘴,“可惡,她這純良的模樣,裝得可真像,連我們都差點被她給離間了!”
“這倒不必多慮。你與我是甚麼交情,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又算甚麼。”周圍萬籟俱寂,遠遠燈火暗爍,月光下竺星河凝望著她,目光溫柔而專注,“退一萬步說,就算她不露出真面目,但只要損害到你、或者讓你不快,我都會始終站在你這邊。”
聽到他這番懇切話語,看著他凝視自己的溫柔眼神,縱然還介意他不肯明確回應自己的付出,阿南也覺得心口悸動,鼻尖一酸,臉上還掛著慣常的笑容,聲音卻悶了一些:“我就知道公子不會辜負我的,我縱然粉身碎骨也值啦!”
公子抬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頓了片刻,想說甚麼但終究還是換了話題,問:“你那個教坊的朋友呢?”
“綺霞嗎?她找相好的小哥去了。她就是我上次說過的對我很仗義的姑娘,公子還說要謝她的。”阿南開心道,“之前為了我,她差點沒命,大夫也說她不太可能有娃了。可現在就像奇蹟般,她懷孩子了,我真開心,也總算放下一樁心事了!”
公子微微一笑,道:“既然此間事了,這回,你總該隨我回去了吧?”
“嗯,這就回去!”
司鷲的船已經靠岸,阿南躍上甲板,拉住激動得哇哇大叫的司鷲,示意他別驚動岸上人。
“阿南,你這次回來,不會再跑了吧?”
“不會啦,我外面的事情都處理好了,沒有需要掛心的事兒了。”阿南笑吟吟地抄起船槳,與他一起將船划向海中。
在泛著熒光的幽藍大海上,小船漸漸遠去,融入了黑暗之中。
熄掉燈火的城樓之上,朱聿恆佇立在窗前,放下自己手中的千里鏡,沉默地看著海上的斜月。
韋杭之在旁邊等待了片刻,低低問:“殿下,要攔截他們嗎?”
朱聿恆將千里鏡交到他的手中,轉身大步向下走去,說道:“不要大張旗鼓,先循蹤看他們是不是返回海客們盤踞的那座島嶼,屆時若有青蓮宗的人出沒,再行剿滅不遲。”
“是。”
順著跳板踏上座船,他已經看不見前方小船。
水軍們的跟蹤資訊傳來,座船不緊不慢出了海,隔著對方無法發現的長距離,向著同樣的方向航行。
朱聿恆站在船頭,望著起伏的海浪,握緊了手中的“日月”。
月光下,夜明珠的熒光幽淡,顯出瑩白質地。它與青蚨玉一般,都被切割成了極薄的片狀,以精鋼絲收攏相繫於精銅的蓮萼底座之上,不上手根本不知道它們已被徹底切割,鋒利無比。
日月。懸在手中如明珠日側旋轉一輪碧玉彎月,置於掌中則所有珠玉碎片散成一泓白雲碧水,光華流轉。
他輕輕地抖動手中這層珠片玉,試著按住蓮萼上的刻紋。
只聽得碎玉相碰的空靈撞擊聲不斷,那些刻紋其實是極細的精鋼絲,連線於蓮萼中心的彈簧機括之上。被他一觸動,所有銳利薄片如雪片般同時向前蓬射而出,籠罩了面前這片海天。
攜帶著仙樂般的敲擊聲,船頭之上忽現萬千星光,漫天耀眼。
一直佇立在他身後的韋杭之嚇了一跳,正在辨認是何異狀,卻見那些光華於一旋一轉之間,如流星般劃出圓滿弧度,倏忽回到了殿下手中,聚攏於他的掌心,被他牢牢握住。
周圍一切無聲無息,唯有幽黑的水面之上,出現了細密如弦的無數條筆直波紋,在光芒閃過時瞬間割開水面又瞬間消失,一縱即逝。
日月,光芒盛熾,無人可避。
難怪她說,這是天底下最適合棋九步的武器。因為這龐大的瞬間計算與操控,除了他與傳說中的傅靈焰以外,沒有任何人能掌握駕馭。E
這是她送給他的臨別禮物,在她決意要離他而去之時,傾盡了心力為他而制。
這算是,她對他最後的情意嗎?
“阿南,你不是遺憾,無法看到我手握日月的模樣嗎?”他將日月懸於腰間,如一枚別緻的腰佩,在月光下幽光淡淡。
“那現在,我就走到你面前,讓你親眼看一看它的光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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