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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共此燭夕(1)

2023-01-06 作者:側側輕寒



  天色已晚,東宮的燈火一一點亮。萬千燈光映出高高低低重簷攢角,縹緲如天上宮闕。

  太子妃在侍女們的簇擁中踏入東院,屏退眾人邁入殿內。

  一眼看見正在伏案忙碌的朱聿恆,她向來雍容的面容不由蒙上一層無奈之色:“聿兒。”

  朱聿恆起身迎接她,卻聽她埋怨道:“母妃千叮嚀萬囑咐,讓你注意身體,又被你當耳旁風!”

  朱聿恆指指案上堆積的卷宗,道:“前日出去了一趟,耽誤的事務得補上,還要著手準備前往渤海事宜,安排好此間事宜。這些都是大事,拖欠不得。”

  “天大地大,在我們為孃的心裡,只有孩子最大。別的甚麼大事小事,擱置幾天怎麼了?”

  “今年災禍頻仍,若不及時處置,或將牽累黎民受苦、一地流離,怎可擱置?”朱聿恆扶她在殿內坐下,道,“而孩兒晚睡一兩個時辰,又有何關係?”

  “日後積勞成疾,你必有後悔的一日。”母親憂心嘆氣道,“兒大不由娘,看來母妃必須要找個人,替我好好管管你了。”

  朱聿恆一笑置之,沒有接這個話茬。

  “怎麼,你不把爹孃的期望放在心上,難道連聖上的意思都敢忤逆?你再不把太孫妃定下來,如何消受聖上賞賜?”見他這模樣,太子妃只能再挑起話頭,問,“前次在行宮內,幾家閨秀你也都見過了,可有中意的?”

  朱聿恆失笑:“當時那情形,我哪有空去關注這些?”

  “那也無妨,娘已替你相看過了。吳家那位姑娘真淳可愛,朝中亦頗多她祖父的門生;柳家的姑娘相貌最出挑,家族也算清貴……”

  朱聿恆聽著母親點數,只笑了笑,乾脆拿起自己未曾看完的文書,翻了起來。

  太子妃有些不悅,抬手壓在冊頁上,問:“那麼,聿兒你的意思呢?”

  朱聿恆淡淡道:“母妃知道孩兒想要的,並非那些。”

  太子妃臉色微沉:“聿兒,你別執迷不悟。你的太孫妃,可以是任何人,唯獨那個女匪,是絕不可能的。”

  朱聿恆掩了摺子,抬眼看她:“女匪一詞,母妃勿再提起。行宮一案近日經查證,真兇已呼之欲出。此事我會妥善處理,請母妃放心。”

  太子妃心下一震,口氣微變:“我有甚麼不放心的?”

  朱聿恆沉默地望著她,許久,才低低道:“袁才人之死,若真的需要一個承擔者,那也應該是刺客,而不是阿南。”

  太子妃斂容,嗓音微冷:“刺客不就是阿南臆造出來的?”

  “我想,是不是臆造的,母妃應該比世上任何人更清楚。”

  這語調平淡的一句話,卻讓太子妃拂袖而起,緊盯著自己的兒子,連氣息都急促了幾分。

  見母親失態,朱聿恆抬手挽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鎮定下來。

  他親自去掩了門,拉她與自己一起坐下:“其實,孩兒早該叩問母妃,只是擔心您受驚,又心知母妃絕不會做出令東宮動盪之事,因此一直未曾開口。”E

  太子妃翻轉手掌,緊緊握住了兒子的手。她雙唇微顫,看著自己兒子,欲言又止。

  “但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昭然若揭,母妃若再不對孩兒坦承,怕是孩兒有心也難以替您遮掩了。”朱聿恆目光澄澈,一瞬不瞬地盯著母親道,“更何況,此事關係孩兒切身存亡,請母妃一定要告知,當時您在偏殿內休息之時,是否看見了那個刺客?”

  “切身存亡?”太子妃緊盯著他,驚疑不已。

  朱聿恆不忍對母親講述自己只剩數月壽命之事,便一語帶過道:“是,箇中情形十分複雜,待此事完結,聖上定會親自與父王母妃詳談,如今……還不是時候。”

  聽他搬出聖上來,太子妃緊握著他的手,驚怔許久,才終於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是,我確實看見了刺客。”

  見她終究開口,朱聿恆心頭稍緩,等待她說下去。

  “當時我在偏殿內歇息,看見對面瀑布之下,有個刺客蹲伏,似要伺機而動。他的身上有血跡,腰間還赫然插著一把匕首!而你的父王和袁才人正在閣內安睡,刺客只需幾步便可跨入閣中!”

  朱聿恆問:“您當時為何不叫人,卻反而用鏡子去焚燒袁才人?”

  “當時殿內一片混亂,而瀑布水聲太大,我縱然大聲疾呼,對面的侍衛恐怕也不可能聽到,反而會驚動刺客孤注一擲。我情急之下,抓起手邊的鏡子照向對面,將熾烈日光聚向袁才人,希望強光晃眼能讓她驚醒,發覺刺客入侵。誰知……”太子妃聲音微顫,低喑又急促道,“誰知那光線如此灼熱,竟將她頭上的絹花引燃了!我看見她慌亂地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壺要澆在自己頭上,不知為何卻又放下了,反倒向著瀑布跑來……”

  朱聿恆低嘆一聲,說道:“因為那壺內是剛送進來的滾燙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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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外面伺候的人取水又要一段時間,還不如兩三步跑到外間高臺,簷下全是瀑布水垂落,須臾間就能撲滅頭上火苗。”

  所以她驚慌地奔出右閣,頭頂的絹花在燃燒中散落,金絲花蕊也掉落在了橋縫之內。

  “可我不知道刺客竟如此兇殘,在被袁才人撞見後,他竟不是跳水逃跑,而是下手殺掉了她!”太子妃神情灰敗,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緩了一口氣後,聲音才算是穩了下來,“袁才人是滎國公之女,伯仁因我而死,邯王又來興師問罪,所以母妃無論如何,都得遮掩住這個秘密,絕不能牽連到你與太子,使東宮陷於動盪。”

  “所以,您授意把綺霞打落刑獄,在她被孩兒洗清罪名釋放後,又多次找人收拾她,就是因為她運氣不好,偶爾看到了您照出的白光?”

  “一個教坊司的賤人,也不知命怎麼那麼硬。”見自己所做的事情被兒子毫不留情地揭開,太子妃反而揚起了下巴,冷硬道,“別說一個樂伎,無論是誰——從司南到邯王,只要可能危及我們東宮的人,那母妃就算死,也要將他們一一掃除。為了我的丈夫和孩子,為了東宮,我粉身碎骨亦無憾!”

  朱聿恆緩緩搖頭,不知該如何勸解自己歇斯底里的母親。

  最終,他只勸道:“您不必再多費心機了,更別再利用此事做文章,借阿南和海客給邯王挖陷阱。母妃別忘了,在苗永望死後第二天,我便接到了聖上的飛鴿傳書,讓我遠離江海,然後,行宮瀑布便出事了。”

  太子妃臉色鉅變,她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一個答案來:“你的意思是……”

  “聖上掌握的內情,比我們所能想象的還要更多。”朱聿恆聲音低緩而清晰,道,“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動作,尤其還是鬩牆之爭,絕不明智。”.

  “可……我們已經行動,這一切,又該如何是好?”

  “這倒也無妨,我會妥善安排一切。”朱聿恆的神情波瀾不驚,只攬住母親的肩緊緊抱了一抱,“阿南的冤屈會洗清,刺客會落網,邯王我也自有辦法收拾。只希望母妃好好待堂兒,他失去生母已經慘痛,切勿再給他增添陰霾,以免袁才人泉下不安。”

  太子妃勉強應了,事到如今,原先勸婚的話已再不可能說出口,她只能匆匆離去。

  朱聿恆站在殿門口目送她,深夜中一排宮燈簇擁著太子妃走向黑暗的前方。

  燭光中她一身錦繡,可再亮的燈也只能照出周身數步,誰也不知道前路究竟隱藏著甚麼。

  夜風從開啟的殿門外疾吹而入,引得殿內燈光一片搖曳。

  無數團光芒自宮燈中灑下,打著轉在朱聿恆的周身投下明明暗暗的影跡。

  朱聿恆在殿內緩緩踱步,低頭看著自己散亂的影子在金磚上的波動痕跡,想著母親剛剛說的話——

  刺客蹲伏在對面瀑布下的高臺上,而且聽母親的口氣,時間應該不短。

  他在等待甚麼,還是在尋找甚麼?

  可當時,父王與袁才人正在酣睡之中,本應是他最好的下手機會。

  而那個一無所有的高臺上,除了一套瓷桌椅、兩個水晶缸之外,似乎便再無任何東西了……

  他思索著,在燈下無意識地徘徊。

  地面的金磚一格一格排列著,在搖曳的燈光下,有時蒙上黑色陰影,有時卻顯出白色反光,在光影中黑白加錯。

  這讓朱聿恆想起阿南對照笛衣繪出的山河圖,一個一個格子,黑黑白白,也是如此……

  他抬頭看向琉璃宮燈,恍然想起,那日阿南躍上高臺穹頂,點燃那盞琉璃燈時,如同幻境的一幕。

  原來……如此。

  那看似空蕩蕩的高臺之上,有一盞傅靈焰親手設計製作的琉璃燈!

  如同醍醐灌頂,他拉開抽屜,抓起裡面阿南繪出的那個卷軸,大步走出了殿門。

  天已經黑了,坊間靜悄悄的,正是酣眠時刻。

  可阿南租住的屋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她不情不願地披衣起床,先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然後提燈過了小院,隔著門問:“誰啊?”

  “董大哥,是我呀,綺霞。”

  阿南詫異地拉開門,照了照孤身在外的綺霞:“深更半夜的,怎麼一個人來找我?”

  “哎呀別提了,我今天搭江小哥的船出城玩,結果、結果有點事兒耽誤了……現在都宵禁了,我回不了教坊司,幸好你這邊離城門近,出入方便,我來借住一宿你不介意吧?”

  阿南當然不介意,甚至還打著哈欠下廚房給她弄了兩個荷包蛋,靠在桌上打量她:“看你容光煥發,是被甚麼事兒耽誤了?”

  綺霞吃著荷包蛋,眉飛色舞:“才不告訴你呢……要不幫我燙壺酒吧,我現在暈乎乎的,想喝點。”

  “唉,對我呼來喝去的,卻只給江小哥做鞋,董哥我傷心哪……”阿南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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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燙上酒,往她面前一擱,“對了教你個事兒,其實人手腕到手肘的長度和腳掌一樣長,你以後再給人做鞋,不用特地去量臭腳丫了。”

  “哎呀,你居然偷聽我和江小哥說話,真不是個男人!”綺霞嗔怪地一拍筷子,又想起甚麼,“對哦,你本來就不是男人,哼!”

  阿南頓時一驚,沒想到綺霞居然已經察覺到自己身份了,她錯愕之下,乾脆也不掩飾聲音了,問:“你……甚麼時候發現的?”

  “我見天兒跟你待在一起,還同床共枕的,有時候早上醒來靠太近,就發現你的鬍子是粘上去的了……不然我哪敢大半夜來找你借宿?”說到這兒,她才驚覺,“咦”了出來,“你、你的聲音……難道是?”

  “是我。”阿南抬手輕拍她的後腦勺,感嘆,“真是千瞞萬瞞,瞞不過枕邊人啊!”

  “你你你……你是阿南?!”綺霞差點沒跳起來,“我還以為你是太監扮男人執行公務,所以才受皇太孫寵幸!”

  “甚麼寵幸?我們只是一起辦事,各取所需。”這曖昧的形容讓阿南心口猛然一跳,趕緊否決,“我們……只是合作關係!”.

  “合作甚麼呀,你們年紀輕輕的,就不能搞點男女關係?”綺霞有了點醉意,抬手扯掉阿南的鬍子,捏著她的臉頰左看右看,“嘖嘖嘖,你就每天用這種臉對著皇太孫殿下?要不要姐姐教教你,怎麼讓男人乖乖聽話,再也逃不出你手掌心呀~”

  阿南開啟她的手,跟她碰了碰酒杯:“你先把江小哥搞定再說吧。”

  綺霞笑嘻嘻地抿了兩口酒下去,臉上終於露出點羞赧神色:“實不相瞞,你猜猜我今天……為甚麼這麼晚才回來呢?”

  阿南唬得一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

  “唉,本來我真的只想和他坐船出去看看風景,散散心的。”綺霞酒量是真的不行,靠在椅背上捧著酡紅的臉,“結果,我們穿過蘆葦叢時,船身忽然一晃,我就趴在他身上了。”

  “那趴一下也不至於……吧?”阿南心說她和阿言在危急時刻還經常摟抱,甚至還親過胸腹摸過肌膚呢……

  不知怎麼的,一念及此,她覺得自己的臉頰也有點要燒起來的異樣感覺。

  “因為我太慌亂,把他胸前的鐵鎖給扯下來了啊。”綺霞扶著臉,懊惱道,“甚麼嘛,黑不溜丟的一個小破鎖,他卻跟丟了命似的,說那是他從小帶到大的。我說你當時遲遲不救我還弄丟了我的金釵呢,我們兩人就吵起來了,然後……”

  阿南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綺霞自己也是糊里糊塗的,撐著頭哀嘆道:“哎,總之……我說我撈不回來、陪不起,那我只能肉償了!我就……我就把他壓倒在船艙裡了……”

  阿南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則盯著桌上跳動的燈火,兩人一時都無語。

  最終,還是綺霞灌了口酒,揉揉自己滾燙的臉,說:“我這回也是虧了!以前客人留宿至少要一二兩銀子的,他那破鎖能值幾個錢啊!”

  阿南只能問:“避子湯喝了嗎?”

  綺霞把酒杯重重擱在桌上:“喝甚麼喝,大夫說我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

  阿南心情複雜,有感而發:“這也太快了……我和公子認識十四年了,手都還沒牽過呢……”如果那些危急時刻的相擁扶持不算的話。

  “十四年?”綺霞嘴角抽了抽,“你們就天天看著對方,啥事不幹?”

  “我們很忙啊,他有他的大事,我也有我的事。我五歲被公子救了,然後學藝到十四歲才出師來到公子身邊,十七歲我跟他回陸上,又在拙巧閣受了傷,如今我都十九歲了……”阿南掰著手指哀嘆。

  “就算再聚少離多,成個親拜個堂又需要多少時間?”綺霞顯然是醉了,奚落道,“他要是真想娶你,會讓你等到十九歲?說白了就是他不在乎你唄!”

  “胡說八道!”阿南的酒勁也衝上來了,氣憤駁斥道,“我是公子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我為他大殺四方,所向無敵,他不在乎我還能在乎誰去?”

  “哈哈哈哈,阿南你真好笑。”綺霞抬手拍拍她的臉頰,嘻嘻罪笑道,“有人拿刀殺人,有人拿刀切菜,你聽過有人跟刀成親的嗎?這種兇器用完就得了,誰會抱著它睡覺啊?”

  阿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氣得臉色都變了:“胡說!我家公子,公子他……”

  可多年來,一直橫亙在她心中的那個念頭,忽然藉著醉意,炸裂瀰漫了她的整個胸臆——

  或許從一開始,她的路就走錯了。

  他從來不喜歡南方更南之地,那些灼熱日光與刺眼碧海終究留不住公子。縱然她再喜歡海島上四季不敗的花朵,可最終他還是捨棄了那廣闊的四海,奔向了心中的江南煙雨。

  阿南,你這輩子最想要的,可能真的永遠也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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