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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錢塘弄潮(1)

2023-01-06 作者:側側輕寒



  阿南吃了藥,換了衣服,一邊用手指梳著自己的頭髮,一邊在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押送下走進朱聿恆的船艙。

  畢竟是千料寶船上的主艙室,阿南踩著厚重的波斯地毯,穿過沉香木的走廊,繞過琉璃鑲八寶屏風,拂開墜著珠玉的垂垂紗簾,才看見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書案前的朱聿恆。

  崔嵬說了聲“得罪”,用牽絲將她牢牢綁在圈椅上。

  阿南蜷起身子,儘量找個舒適點的姿勢靠在椅中:“崔先生,好像有點緊啊,能不能稍微松一點?”

  “不能。”崔嵬一口拒絕,綁好後立即帶人退出。

  因為牽絲臨時設在船艙內,與地面的構造不同,阿南這次連緩慢起身的空間都沒有,只能癱在椅上一動不動。

  瀚泓卻還是不放心,一直站在案几之前防備地盯著阿南,生怕這個女刺客還會動甚麼手腳。

  直到朱聿恆讓他退下,他才極不情願地瞪了阿南一眼,帶上了艙門。

  阿南目送他出去,問朱聿恆:“韋統領怎麼樣了?”

  朱聿恆神情冷冷一沉:“多虧你們給他留了條命。”

  聽說韋杭之沒有性命之憂,阿南才放下了心,但想起公子那致命的一擊,還有他對朱聿恆不死不休的仇恨,心裡又覺堵得慌。

  但再想想自己身上那隱現的山河社稷圖,她倒豁達了——不想了,能活多久還是個問題,何必在意這麼長遠的仇恨。

  她目光在艙內轉了一圈,說:“這船真不錯,在哪個船廠造的?要是有機會我也想弄一艘。”

  朱聿恆淡淡道:“龍江船廠。”

  “那看來沒機會了。”聽說是皇家寶船廠,阿南只能嘆口氣,見朱聿恆冷著一張臉不理她的模樣,自己也覺得有點沮喪。

  “講回正事吧,前幾日我……身體不適去看大夫,才發現我們海客中資歷很老的魏先生,竟是魏院使的師弟……”

  那晚魏樂安一看見阿南身上的經脈血痕,頓時面露震驚之色:“南姑娘,你如何會染上這鬼東西?這像是傳說中的山河社稷圖啊!”

  但阿南自然不願朱聿恆知道自己身上的病情,便省略了這些,只對朱聿恆說,去看病時,魏樂安偶爾聊起了自己見過的疑難病症。

  六十多年前,魏樂安還是個七歲稚童,他的師兄魏延齡八歲。他們二人都是戰亂孤兒,師父收養了他們,帶他們在武安山行醫。

  有一天,一輛四壁繪著青色火焰的馬車停在他們的草堂前。當時戰亂,耕牛尚且稀少,那馬車卻是由兩匹膘肥體壯的大馬拉著,車身漆色鮮亮,顯然主人身份不凡。

  魏樂安和師兄魏延齡好奇地迎上去,錦緞車簾掀起,裡面是一個二十四五歲年紀的女人,正當盛年,容顏光華無匹,只是面容上全是憂愁。

  她牽著一個五六歲的稚童下車,說自己聽聞魏神醫大名,跋涉千里過來求醫。

  師父將孩子的衣服解開一看,那孩子的奇經八脈已經有七條崩裂成血線,只剩一條任脈尚且完好。

  魏樂安師兄弟都還是孩子,一看那血痕,頓時感覺心驚肉跳,以至於魏樂安在六十年後回憶起來,依舊記得那些可怖血線深紅髮紫,如同赤蟒纏身,觸目驚心。

  師父震驚地問女人這是何怪病,見他居然要詢問自己,女人頓時面露失望之色,顯然是知道他亦無能為力。

  因此,她只草草告知,孩子的血脈每隔兩個月便會崩裂一條,發作之時慘痛不已。她尋遍天下名醫,輾轉一年,卻只知道這病叫山河社稷圖,是有人在孩子身上種下的毒,為的就是慢慢折磨他們母子,可究竟如何中毒與控制,無一人知曉。

  魏師父最終只能給她開了幾劑消淤解毒藥,聊做安慰。也在她走後,遍尋古籍,企圖找到山河社稷圖的蹤跡。但直至他去世,並無任何線索。

  魏延齡與魏樂安後來繼承師

  :



  父衣缽,各自成名,但兩人後來縱然救治了千百人,也未再見到任何與山河社稷圖有關的病情。

  師父冥壽百歲之時,他們師兄弟曾共聚草堂,整理師父遺物,發現他臨死之前記下了自己一生中難以釋懷的各種疑難雜症,第一條便是山河社稷圖。

  他們都看見了師父在病案的最後寫下的論斷——

  絕症。

  朱聿恆默然聽著,直到這裡,才終於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問:“所以,你知道的訊息,就是這個?”

  “當然不是,如果只是這個的話,我哪敢來找你呀?”阿南朝著他微微一笑,道,“你肯定想不到後來發生了甚麼。”

  朱聿恆淡淡道:“至少,魏延齡這邊,肯定沒有發生甚麼。”

  “但是,魏樂安遇到了。他後來揚帆出海,時隔三十多年,在西洋海上居然又遇見了那對母子。”

  朱聿恆微眯起眼看著她:“這位魏先生記性這麼好,一面之緣的人,三十多年後還能認得?”

  “我當時也這樣問魏先生,難道是因為那個女子長得太漂亮,所以他終生難忘?”阿南鄭重道,“後來才發現,倒不是他記性好,而是見過那女子的人,肯定都忘不了——她的眉間有一朵小小傷痕,被她刺成了青色火焰模樣,看來如貼了一片精巧花鈿。”

  見朱聿恆並無反應,阿南無奈道:“忘了你不是我們這行當的人了,居然不知道她如雷貫耳的大名。這麼說吧,她叫傅靈焰,上一代的棋九步,百年一遇的傳奇人物,拙巧閣便是她建立的。”

  朱聿恆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瞥了她一眼:“所以傅準是?”

  “傅靈焰創立了拙巧閣,取大巧若拙之意,摒棄門派之見,無論師從何門何派,皆可加入。她後來渡海而去,女兒不願出海,繼任拙巧閣後招了一個贅婿,生下的孩子便是傅準。”阿南說到這裡,一臉煩悶,“哎,我最崇敬的人就是我最恨的人祖母,真是氣死我。”

  拙巧閣的事情,朱聿恆自有各種途徑打探,見阿南神情鬱悶,便也不再問,只將話題拉了回來:“魏樂安與傅靈焰見面後,得到了甚麼線索嗎?”

  “你猜怎麼的,傅靈焰當時與兒子在一起,那兒子看起來,大約比魏先生小一兩歲年紀。”

  船身在海中一頓,有道波光從窗外射入,在朱聿恆晦暗沉靜的雙眼上滑過,略微一亮:“是當時那個孩子?”

  “魏先生也是這麼猜測的,但他不敢確定,便找到機會與他搭了一句話,問他,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圖後來怎麼醫治好的?”阿南迴憶著當時魏延齡的話,說,“他說,沒治好。”

  朱聿恆微皺雙眉,看著阿南。

  阿南道:“我當時也很奇怪啊,怎麼可能沒治好?我看古籍中說,八條經脈盡數崩裂之時,便是中術之人殞命之日。但魏先生對此事顯然思索過更多,他認為是那人的最後一條血脈沒有崩裂。因為奇經八脈之中的任脈直衝喉結,上達天靈蓋,可他與傅靈焰的兒子正面說話,卻並未看到他喉結處有血脈崩裂的痕跡。”

  朱聿恆脫口而出:“所以,傅靈焰找到了阻止血脈崩裂的方法?”

  “大約是的。只可惜大海茫茫,那之後魏先生再也沒見過他們。不知道傅靈焰究竟用甚麼方法,救回了自己的孩子。”

  朱聿恆沉吟片刻,說道:“雖然山河社稷圖無藥可救,但我們可以趕在它發作之前將它阻斷,只要能保住一條血脈,便有活下去的希望?”

  阿南點頭,道:“而且目標也終於明確了。”

  傅靈焰若如今還在人世,應該也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而且她銷聲匿跡已久,怕是難尋蹤影。但所幸她的後人還在,拙巧閣又與朝廷頗有來往,如此看來,確是目標明朗了許多。

  胸口似有一些沉悶的東西如冰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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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解,彷彿長久以來在一片死寂中獨自摸索的人,終於聽到了彼方傳來的聲音。

  朱聿恆只覺心口微熱,他張開口,想對阿南說甚麼,但見她被綁在椅子上,他才猛然想起來,阿南現在是階下囚。

  就在三天前,她要幫助他的公子,殺了他。

  而她現在突如其來的接近,又是不是,另一場別有圖謀的刺殺序幕呢?

  彷彿有冰涼與灼熱一起傾瀉在他的身上,他抿緊了雙唇,想要對她說的一切,就這樣湮沒在了喉口。

  他站起身,勉強維持平淡的嗓音:“既然大致已說清楚了,那便這樣吧。”

  “阿言你好無情啊,問完就走。”阿南見他起身就要走,忙在他身後叫道,“哎,快點叫人把我解開啊!”

  朱聿恆腳步未停,只看了候在外面的崔嵬一眼示意,便離開了。

  見殿下安然無恙從屋內出來,瀚泓才鬆了一口氣,快步跟上了他。

  他自小服侍殿下,忍不住勸了一句:“殿下,老奴聽說這女子作惡多端、殺人如麻,殿下可得多加防備。縱然她現在已經吃了藥上了綁,但也不可掉以輕心哪……”

  朱聿恆沒有理他,緘默地走到船尾,才問:“陸上有訊息遞來嗎?”

  “有……”瀚泓臉上的苦水紋更深了,壓低聲音道,“太子殿下又召您回應天了,這回發的是公文,您再不回去就是抗旨了。”

  朱聿恆進了書房,從密匣中取出公文看了看。

  太子的令旨寫得十分清楚,杭州洪澇,又即將到大潮日,責令朱聿恆不得妄自出海,立即趕回應天。

  可惜,父王尚不知道他其實在奏報之後,便已經揚帆出海了。他如此擔憂,顯然是與山東有關的那些官員,依舊在不斷出事。

  說起來,阿南的罪行之中,不僅有刺殺皇太孫一項,還有殺害兩名朝廷大員的疑罪。

  朱聿恆揀了幾份山東奏報看了幾眼,便聽到下方竹哨聲音,甲板的人跑動跳躍,聲響不斷。

  朱聿恆走到視窗,低頭向下看去。

  時近中午,正是海水最暖和、明透度最強的時刻,下方的人們正在準備著入海,要朝海下城池進發。

  阿南折騰一夜,又是昨晚剛剛被抓捕到的犯人,本不該下水。但朱聿恆既答應了她,她又服了崔嵬的毒藥,眾人雖面帶詫異,但也並未有太大異議。

  今日領隊的是神機營水兵營監槍官公輸均,他照著前路水軍們測繪的地下水圖,給眾人一一安排佈置下水後的事宜。

  “崔先生,水下機關詭譎莫測,防不勝防,到時望崔先生多加留意,負責全員安全。”

  “放心吧,我這麼多年坎水堂主不是白當的。”崔嵬拍著胸口保證。

  “公輸先生看人真準,崔叔叔保命本領天下第一!”唐其炫笑道。

  崔嵬抬手拍了他的後腦勺一下:“小屁孩整天嘚吧嘚,下水後記得給我嘴巴閉牢!”

  “這是楚先生準備的水下炸.藥,封在油紙包中,切記小心攜帶,不要弄破。使用之時用力拉扯外面繩索,裡面便有燧石相擊起火。”公輸均依次將東西分發下去,到了靠後的阿南面前時,他假裝視而不見,只將最後幾包遞給了幾個水兵。E

  阿南笑了笑,抱臂沒說話。

  一個隨時可能在水下搞動作的女犯,又剛剛被他們親手抓獲,自然不可能讓她攜帶武器隨行。

  阿南慢悠悠套上水靠,墜好銅坨,繫上氣囊,領了一包魚藥,其餘的便再無它物。

  就連她的臂環,也早已被拆卸離身,沒有任何護體的東西。

  “簡直是赤條條入水,肉包子打狗去了。”阿南活動好身體,站在船舷上,自嘲地笑了笑。

  站在二層書房的朱聿恆,目光透過鏤刻魚龍的花窗,定在她的身上。

  只見她高高躍起,如同一條梭魚般凌空入水,只激起細小的一朵浪花,隨即便鑽入了碧藍大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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