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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芳草江南(3)

2023-01-06 作者:側側輕寒



  十二寸長的笛子,笛身金黃,金絲纏身,通體泛著晦暗的金光,入手頗為沉重。

  阿南一邊騎馬,一邊心不在焉地轉著這支笛子,心裡還在想著剛剛那樁案件:“奇了怪了,如果不是被強按著溺死的話,難道……真的會有人把自己的臉埋入水中,用這樣的方式自盡?”

  卓晏則道:“我更不明白的是,他就算要自殺,跳河、跳崖哪兒都行,何必在酒樓死一盆水上呢?”

  “我在海上生活了十幾年,也沒見哪個人能在這麼淺的水裡淹死的,世上哪有人能對自己這麼狠,都快嗆死了還不抬頭的?”阿南轉著手中笛子,說,“太詭異了,簡直像鬼迷心竅。”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水鬼附身?”卓晏一臉疑懼,說話聲音微顫。

  朱聿恆瞥了他們一眼,對這種怪力亂神之說不予置評。

  阿南想起自己在卓晏母親靈堂動的手腳,把他嚇成那樣,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撫摸著手中笛子,轉了話題:“阿晏,你有相熟的姑娘會吹笛子嗎?幫我找一個來?”

  “不用找啊,我來就行!我的笛子在應天數一數二算不上,但排名前十沒問題!”卓晏說著,接過她手中的笛子,在手中轉了轉,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這笛子看起來長短合宜,笛孔排列之序也符合制笛之律,只是這笛壁太厚,恐怕有失清空勻和。”

  阿南“咦”了一聲:“看來阿晏你精通音律啊?”

  “那當然啦,我這些年混跡花叢,為姑娘們編排了多少歌舞,會輕易跟別人說嗎?”卓晏笑道,趁著還沒出秦淮河,當街找相熟的樂伎討了張笛膜,貼上後試著吹了吹。

  那笛音沉悶嗚咽,阿南聽得直皺眉頭:“就這……阿晏你說自己應天排名前十?”

  卓晏狼狽地放下笛子:“不關我的事,我從沒見過這麼沉的笛子,這是竹子制的嗎?”

  阿南抬手指彈了彈笛身,說道:“竹漆質地,沒錯的。”

  朱聿恆聽著那聲音,道:“這漆未免太厚了,聲音聽著發沉。”

  “漆太厚……”阿南眨眨眼,將笛子拿起來在面前看了看,眼睛忽然亮起來。

  “快快快,我們快回去,我可能知道這笛子藏著甚麼秘密了!”

  笛身外部厚重的金漆,在調配好的藥水之中漸漸溶化。

  因為藥水的主料是蓬砂(注1),因此阿南並不用防護,用小刷子小心地刷去漸解的油漆,那原本光滑的笛身開始變得凹凸不平,摸上去絕不是竹子的感覺。

  “我一開始覺得這笛子如此沉重,或許是裡面夾帶了甚麼東西,但這笛子確是中空的,而你又說漆很厚,我便想到了,夾帶的東西或許不在笛子中間,而是在笛身之上。”阿南說著,取過旁邊的小針,用細細的尖挑著笛身的纏絲。

  那些金絲被膠與漆粘合在笛身上,纏得極緊,但膠漆已被溶解,她手法又利落,不多時,便只剩下了一根光裸笛身。

  她擦乾笛子,交到朱聿恆手中。

  除去了外面的金漆之後,裡面依舊是金色的模樣,只是那金色並不均勻,有些似是在笛子表面,又有些似乎在笛子內部。

  他脫口而出:“這笛子之內,有東西在!”

  “對,你看得出東西是怎麼藏進去的嗎?”阿南丟了刷子與針,笑問。

  朱聿恆撫摸著笛子下面凹凹凸凸的金漆觸感,又看著竹子內部層層疊疊的金漆字,頓時瞭然:“將笛子翻滾著劈成一卷薄片,然後在上面用金漆寫上字,再重新卷好,用膠封住,外面塗上金漆。”

  “對,能將竹子劈得這麼薄,對方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啊……會不會就是那個關先生呢?”阿南用指尖在笛子上細細尋找著劈口,興奮道,“將竹子劈成這般薄如蟬翼的柔軟薄片,在上面寫字後,又能重新原封如初的本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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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猶自未及。”

  朱聿恆端詳著這笛子,問:“像這樣,要怎麼做到呢?”

  “如果是我的話,會先用薄刃將竹子翻滾剖開,然後將兩個刀片相對拼在一起,中間留一條狹縫,將竹子從中拉過。一次次地調整狹縫,使其越來越小,便能刮出越來越薄的竹片,就和細孔拉金絲的道理相同。但這麼薄的,如今的我,沒有信心做到……”

  說著,阿南的神情黯然下來,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輕嘆了一口氣。

  從三千階跌落,她雖忍著巨大的痛苦,竭力讓自己逐漸恢復,但依然回不到巔峰了。

  朱聿恆望著她幽微低黯的神情,輕聲寬慰道:“或許,對方另有其他辦法,比如說,竹子質地堅脆,容易開裂,他用其他秘法處理,便可使質地改變,從而更易打薄?”

  “嗯,有道理,竹子在藥油中浸泡過,增強了韌度,因此拉成薄片時的難度也會減小,說不定就能接近這種技藝了。”她略略振作了些,又拉起他的手,將笛子放在他的掌中,“不過沒事,有你呢。你將它剖解開,看看裡面疊在一起的字究竟是甚麼。”

  朱聿恆點點頭,收張了幾下手指,在阿南的指導下,順著笛子邊緣慢慢撫摸。在轉了十來圈之後,他靜下心來,終於摸到薄薄的一線觸感,定睛卻看不出那一處有任何的痕跡。

  “竹子被削得太薄了,近似一層透明的膜,你用手指輕捻,看能不能將斷口弄出來。”

  朱聿恆點頭,反覆揉搓那一處,許久,終於出現了細微一條白邊,如絨線般橫貫過笛身。

  阿南將一片薄薄的刀遞給他,讓他順著那個斷口,將竹膜劈出來。

  朱聿恆深吸一口氣,將刃口抵在斷口處,下手極輕地向內推去。

  然而,那條細微的白邊立即被他削了下來,如一縷蛛絲般在窗外照進來的光線中一閃即逝,飄飛了出去。

  阿南眼疾手快,將他的手按住了。

  朱聿恆盯著自己手中的薄刃,又將目光轉向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她的手。

  那雙布著大小傷痕的手,將他手中的刀片取走,然後輕嘆了口氣,說:“不行啊阿言,你現在對手的控制已很強了,但精度不夠,太過細微的活計還是做不到。”

  看著她臉上的失望神情,朱聿恆抿唇沉默了片刻,然後道:“我會繼續練。”

  阿南看著他眼中認真的神情,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自己回家時,說的那句話——

  “天下之大,我控制一顆骰子、一場賭局,有甚麼意義?”

  她當時還嘲笑他胸懷天下不像個太監,現在想起來,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見她忽然朝自己莞爾一笑,朱聿恆莫名其妙,正想問如何幫忙,阿南卻轉了話題,說:“我再給你做個岐中易吧。不過這次不是‘十二天宮’了,叫‘九曲關山’,哪怕有分寸絲毫的力道控制不好,都會解不開的一種岐中易,過兩天做好了給你。”

  阿南是個說幹就幹的風風火火性子,有了目標後,當即就回去做岐中易了。

  朱聿恆將笛子收好,開門看見韋杭之正守候在門外,一臉焦急非常的模樣。

  “大人,順天有飛鴿急報,請立即處理。”

  飛鴿傳書比八百里加急還要快些,但因為不夠穩妥,通常都會放飛多隻保證到達,攜帶的紙卷也要以加密文字書寫。

  朱聿恆接過來,展開紙卷檢視,腳步頓時停住了。

  這並不是普通的公文,而是聖上的口諭。

  加密的文字轉換過來,赫然只是一句話——

  切勿近水,遠離江海。

  聖上特意命飛鴿緊急傳遞的,居然只是這麼一句話。

  朱聿恆的眼前,頓時閃過登州知府苗永望那溺死在木盆中的身影。

  順天肯定是發生了甚麼,所以聖上才倉促通知他。.

  朱聿恆沉吟片刻,吩咐韋杭之:“去刑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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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永望的案子進展如何,將卷宗調一份給我。”

  不到半個時辰,南京刑部負責此事的侍郎秦子實就親自送卷宗過來了。

  南京六部職權遠不如北京,如今登州知府死在轄區,最可怕的還是在鬧市酒樓、在距離皇太孫殿下只隔了一個房間的地方。這種大案要案,刑部侍郎自然得親身上陣,並且從快從速,短短兩三個時辰,就把來龍去脈給摸了個透。

  登州知府苗永望是來南直隸商榷賑災事宜的。登萊一帶近年來災荒不斷,青蓮宗趁機煽動民眾叛亂,朝廷雖已派人鎮壓,但追根溯源,還是得安撫民心,賑濟災民。

  蘇杭是本朝財賦重地,因此朝廷讓苗永望到南直隸求賑。因為頗羨南方士人遊冶風雅,他便在等待戶部訊息時,只帶著一個隨從來到秦淮河邊,偷偷享受一下倚紅偎翠的感覺——

  誰知道,那個隨從在樓下打盹等候時,他死在了樓上。

  當時在樓上的人也都已調查清楚。除了阿南與諸葛嘉、卓晏、戴耘等,便是一群教坊的歌女,名字不過是鶯鶯、翠翠、春花、秋月之類的,唯有方碧眠的名字在其中頗為不俗。

  朱聿恆看到此處,對秦子實道:“諸葛嘉和卓晏、戴耘等,行蹤清晰,他們是我叫過去的,上樓後便到房內回話,並未離開過。”

  “是,卑職詢問了現場所有證人,確實如此。”

  “那麼,當時在二樓的那些歌女們呢?”

  “當時在場的樂伎一共是七人。其中那個叫鶯鶯的,便是苗永望召來陪酒的。她下樓時,旁邊幾個樂伎曾看見死者還活著,回來後一進門便發現屍體了,嫌疑可排除;其餘六人,都倚在欄杆邊閒聊,不僅可以相互作證,下面還有街上閒人都看到了,確無一人離開過。”

  這麼說,所有人都已經洗脫了殺人的嫌疑,除了……

  秦子實拱手道:“卑職與仵作、推官等初步商討後,認為此案唯有兩個可能性。一是苗永望自盡;二是那個女海客司南下的手。”

  朱聿恆略微皺眉,合上卷宗一言不發。

  秦子實揣摩著他的神色,見他沒有反對,便又說了一句:“以卑職看來,苗永望在酒樓自盡的可能性極小,應儘快批捕嫌犯司南,以免錯失抓捕良機。”

  朱聿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說:“她曾為朝廷立下大功,此次在酒樓,亦只有片刻時間不在眾人眼前,若因此斷定是她作案,未免太過草率。你們可審慎深查,等有了確鑿證據,再來告知本王不遲。”

  秦子實聽他的口氣,心中一驚,這是不僅不肯批捕,而且就算有了證據,也要先請示過他才能動手的意思了。

  不知殿下為何要一力包庇這個女嫌犯,一時之間秦子實有些無措,只得下意識應了,然後匆匆退出。

  朱聿恆翻著卷宗,推敲其中細節,又將當時的情形和整座酒樓的佈局保衛情況,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他帶來的侍衛把守了門口,也有幾個在樓梯口,甚至樓下前後門也有暗衛佈置著。也因此,當時那座酒樓無人可能偷偷潛入,更無人能避過這麼多耳目私自行動。

  可若說,苗永望那詭異的死法是自盡,他又絕難相信。

  他思索著,眼前又出現了那朵用眉黛匆匆繪在牆壁之上的蓮花。

  青色蓮花,與青蓮宗是否有關係?

  阿南與青蓮宗的牽連又有多深?.

  雖然他對她深信不疑,但她的公子竺星河與青蓮宗淵源極深,而且她在酒樓中,又確曾離開過一段時間,以至於惹上嫌疑。

  只是,阿南性子那麼烈,若是她知道自己成為嫌犯,還不知會如何偏激反應。

  他嘆了口氣,又想起聖上給他傳遞的訊息。

  切勿近水,遠離江海。

  順天究竟發生了甚麼,以至於聖上要如此著急,飛鴿傳書對他囑咐這麼一句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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