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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2022-04-07 作者:瓜子和茶

 蔡伯玉覺得倒黴透了!

 好容易摸進來,還沒看見顧妹妹的裙角呢,就先撞上了舅舅!母親盯他跟盯賊一樣,進個後園子比登天還難,為甚麼舅舅能住這裡,他就不行?

 哀怨的小眼神就飄到了舅舅身上。

 謝景明頭也沒回,“你母親把你養得太嬌氣了,以後每天跟教頭練拳,先從扎馬步開始,扎夠半個時辰再上早課。”

 晴天霹靂哐當砸下來,蔡伯玉暗暗叫苦,他從小到大就沒扎過馬步,還半個時辰,簡直要他的命。

 林蔭小路拐過來一個丫鬟,抱著小包袱邊走邊哭,蔡伯玉看著眼熟,出聲問道:“是顧妹妹院子的人嗎?怎麼哭了?”

 春燕抽抽搭搭地說:“我去針線房取表姑孃的新衣服,姐姐們沒見過細花羅,瞧來瞧去的,不知怎的劃破個口子,針線房說沒法補。姑娘明天還要穿呢,這可怎麼辦好。”

 蔡伯玉一肚子氣終於找到了發洩口,“笨手笨腳的,拿件衣服都能弄壞,怪不得顧妹妹生病了,準是你伺候得不精心!要你有甚麼用?趕明兒我告訴何媽媽,趁早把你攆出去,換給顧妹妹換個好的來。”

 春燕滿臉都是委屈。

 “哭哭哭,就知道哭,晦氣!”蔡伯玉道,“我記得翠苒有件差不多顏色的,你去找她,就說我吩咐的,把她那件先給顧妹妹穿,回頭我再給她補上。”

 春燕磨磨蹭蹭不動地兒,“翠苒姐姐的衣服……恐怕不合適。”

 “有甚麼不合適?”蔡伯玉一怔。

 “我看看。”謝景明伸手把衣服拿過去,翻了翻說,“口子不大,我那裡有個針工極其出色的老媽媽,你明早過來拿就是。”

 喜得春燕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憨憨地說:“多謝舅老爺,我這就告訴姑娘去,好叫她放心。”

 “不要跟別人說,包括你們姑娘。免得一個兩個都跑來找她幫忙,老人家年紀大了,身體吃不消。”

 話是對春燕說的,謝景明卻瞥了一眼蔡伯玉。

 蔡伯玉也急忙應了,他才不願意讓顧妹妹欠舅舅的人情,不知道最好。

 夜風悠然而過,將搖曳的竹影投在臨水閣的窗子上。

 大案上的書籍筆墨都搬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條金紅色的褶裙,絢爛璀璨,宛若朝霞。

 謝景明輕輕撫著裙襬,拿出一根極細的絲線比了比,“還是粗了,再分。”

 “是。”許清坐在小機子上,雙腿併攏,膝頭放著針線笸籮,機械地挑線,劈線,一臉的生無可戀。

 屋外,蘭媽媽和安然唸叨,“怎麼又拿針了,是不是哪兒不痛快了?”

 安然瓜子嗑得咔嚓咔嚓脆響,“不知道,回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或許世子太笨不受教,把他給氣著了。”

 “世子那點事不至於。”蘭媽媽扒著門縫看了會兒,不住嘆氣,“別家孩子心情不好了,要麼寫字,要麼舞劍,郎主倒好,繡花!一個大男人捏繡花針!到底隨了誰啊。”

 安然笑眯眯說:“寫字也好,繡花也好,就是個消遣,只要郎主高興,又有甚麼打緊的?”

 蘭媽媽坐回來,“我看他拿的像是女人的衣服,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安然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郎主讓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我只管辦差,剩下的一概不知。”

 “小蹄子!”蘭媽媽斜她一眼。郎主沒有通房,也從不在外頭胡來,更沒聽說對哪家姑娘有意,按說郎主潔身自好她應該欣慰才是。

 可他都二十四了!太子比他還小兩歲,人家孩子都倆了!蘭媽媽愁得,頭髮都白了幾根。

 原先在宮裡,郎主甚麼心事也從不瞞著她,自打去了邊疆,漸漸變得寡言少語。笑著的時候還好,一旦不笑不說話,周身那個陰冷,三伏天都能把人嚇出一身冷汗。

 小時候明明是個愛笑愛鬧的活潑性子,到底在戰場上經歷了甚麼事,才讓他變成這樣?

 蘭媽媽擔憂地望向屋內。

 或許是燈光的緣故,他的表情顯得很柔和,目光完全關注著手裡的衣服,一針一線,無比認真。

 轉天裙子送到顧春和手裡時,裙襬多了一簇嫣然開放的桃花,一點兒也看不出縫補的痕跡,好像這朵花天然就應該長在這裡似的。

 “竟繡得這樣好!”顧春和驚歎不已,“誰的手藝?和人家一比,我的針線活都拿不出手了。”

 春燕不敢說實話,“拿出去補的,不知道是誰。”

 顧春和原是隨口一問,聽她這麼說,心裡反倒起疑了,“昨天你母親不當值,誰開的二門?那個時辰鋪子也早歇了,又是誰家接的活兒?”

 把春燕問了個張口結舌,見瞞不過去,只好說實話:“路上遇到舅老爺,他找人幫忙補的……”

 顧春和的手一頓,目光停在那簇桃花上。

 她似乎,和他的交集太多了。

 時辰不早,春燕催著顧春和換衣服,她也沒怎麼打扮,抹了一層薄薄的口脂,簡單梳了個雙螺髻,頭上沒用任何首飾,只用細細的髮帶纏了幾圈,略加點綴而已。

 春燕端詳一陣,“姑娘看著小了好幾歲,要不換個隨雲髻或者元寶髻,戴上老夫人給的金步搖,保管好看!”

 “不用。”顧春和抿嘴一笑。

 和國公府的幾位姑娘出門,自然是打扮得越低調越好,切不能搶了人家的風頭,她可不想人前風光,人後滄桑。

 沈表姐嫁到了廖家,離國公府有段距離,中間經過汴京最繁華的御街。道上車轎紛紛,人馬簇簇,道旁的店鋪一家接一家,圍著彩帛的門樓比比皆是,酒帘招旗迎風招展,幾乎掩住了天日。

 路邊攤也不少,好一點的搭個棚寮,簡陋點的直接在地上鋪塊厚氈子,書畫、漆器、花木、香料、篾席,吃的喝的玩的應有盡有,甚至還有賣貓兒狗兒賣蟈蟈的。

 她們都極少出府,春燕扒著轎窗不住東張西望,幾乎看花了眼,顧春和也忍不住掀開轎簾偷偷向外看。

 幾個人聚在酒樓前,一個矮胖的男人正抱拳作揖,大聲笑著。

 李仁?!

 顧春和驚惶地放下車簾,渾身冷汗淋漓,定定神,再回頭看時,酒樓前熱鬧非凡,小二站在臺階上使勁吆喝,哪有甚麼李仁的影子。

 看錯了,一定是她看錯了,李仁在燕山府任職,不可能來汴京。

 顧春和深深嘆了口氣,這日子真難熬啊,甚麼時候才到頭啊。

 廖家是普通的縉紳,到了廖家大爺這輩才發達起來,五進的大宅子,處處雕廊畫棟,金碧輝煌,就是廊下立的三等丫鬟也都遍身綾羅,竟比國公府還要富貴三分。

 顧春和暗暗稱奇,國公府是百年的世家,才有瞭如今的體面,廖大爺當官不過十幾年,就有了這麼厚的家底,怪不得人人都想做官!

 恍惚覺得有人在看她,顧春和猛地抬頭,周圍只有丫鬟婆子,看不出異常來。

 “怎麼了?”蔡嫻芷低聲問她。

 “飛過去一隻小蟲子,嚇我一跳。”顧春和答道,心裡卻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沈表姐的院子滿是藥味,離正房越近,藥味就越重,她們幾個走進寢室時,鼻子已經聞不到別的味道了。

 天氣已經很熱了,屋裡還掛著厚厚的帷幔,光線昏暗,空氣渾濁,瀰漫著一種將死的頹敗,著實令人不舒服。

 沈表姐瘦得嚇人,顴骨高高凸出來,眼睛深深凹下去,乍一看就像骷髏。

 蔡雅菲膽子小,不禁往田氏身後躲了躲。

 “勞舅媽和妹妹們來看我,可惜我這身子……往後,還不知道有沒有再見面的日子。”沈表姐喘了幾口氣,才說完一句話。

 沈姑媽忍不住哭了,“我的兒,你好歹為娘想一想,你要去了,我可指望哪一個?”

 見此情景,幾位姑娘都傷感起來,一時屋裡悲悲慼慼,好不淒涼。

 田氏勸道:“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要放寬心,不為你自己,也要為你母親、你兒子著想。”

 沈表姐悽慘地笑了下,目光在顧春和身上轉轉,“這位是……”

 “你顧家表妹,最是溫婉和順的一個人。”田氏把顧春和拉過來,“我瞧著你倆有些像呢。”

 沈表姐的目光讓顧春和很不舒服,好像她是一件貨物,被人仔細觀察,反覆掂量,看值不值這個價錢。

 “請坐吧。”沈表姐的語氣淡淡的,吩咐丫鬟,“把哥兒抱來。”

 須臾,奶孃把孩子抱來了,那孩子一進門就哭鬧不休,尤其沈表姐抱的時候,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怎麼哄都不管用。

 奶孃想接過來,沈表姐卻不鬆手,一邊哭一邊說:“你為甚麼鬧,我可是你的親孃啊,你連親孃都不認了?”

 經歷過生死離別的人,心腸總是軟些,顧春和輕聲勸她:“哥兒才滿月,這麼小的孩子哪懂這些,大概齊是您身上的藥味太重,孩子不習慣才鬧。”

 沈表姐重新打量她一眼,忽道:“你來抱抱他。”

 顧春和沒抱過孩子,可不等她謝絕,田氏已把孩子塞進她懷裡,還指點她如何抱孩子,“左胳膊抱著頭,右胳膊託著腰,對,就這樣橫著抱。”

 說來也怪,那孩子到顧春和懷裡,竟然慢慢止住了哭,頭在她懷裡拱來拱去的,把顧春和弄了個大紅臉。

 田氏忙讓奶孃把孩子抱下去,和沈姑媽交換了下眼神,才向沈表姐說:“好生養著,過幾日我們再來看你。”

 沈表姐強撐著支起身子,“我給幾位妹妹準備了表禮,別嫌棄,好歹留個念想。”

 一句話說得蔡家姑娘又是紛紛落淚。

 門關上了,沈姑媽問女兒:“你看她如何?”

 沈表姐怔怔盯著房梁,“好年輕啊,花骨朵一樣,真讓我羨慕。”

 “人是小了點,你舅媽說她十六了,我瞧著更小,可能還沒及笄。”沈姑媽以為女兒怕人太小,扛不起事,“不過年紀小有年紀小的好處,管教兩年甚麼毛病都能改。”

 沈表姐的手慢慢攥緊了,“現在就長了個勾魂的模樣,等年紀再大點,徹底長開了,還不把男人迷得神魂顛倒?”

 沈姑媽一愣。

 “我改主意了,她不能直接當繼室,先做妾,想扶正就得求沈家同意,以後她就永遠低沈家一頭,休想耍正室的威風。”

 昏昏的光線中,沈表姐的神情愈加可怖,“最最重要一條,進門就給她下絕子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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