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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番外之公主與侍衛(二)

2022-08-09 作者:瓜子和茶

 面前的男孩子又高又壯,眉眼間那股憨憨的傻勁兒,一下子讓蘭時想到了二胖。

 他笑了下,沒有否認。

 “你怎麼在這裡,甚麼時候來京城的?”蘭時問,“摔疼了沒有,有沒有受傷?”

 一連串的發問,二胖不知道先回答哪個好,拍拍身上的土,站在原地覥著臉微笑。

 “沒事,我皮糙。”好容易才憋出一句話。

 候在門口的宮人聽見動靜,趕緊跑過來,拉著蘭時上上下下地打量,生恐磕破點兒油皮。

 二胖更侷促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蘭時打發她們下去,“你們這樣吵鬧,嚇壞我的貓啦。”

 三花應景兒地“喵嗚”一聲,兩個宮人互相看看,默不作聲退了下去。

 小院又恢復了寂靜。他們不過只相處過短短半日,全因為三花才多說幾句話,且兩年多未見,說不生疏是不可能的。

 二胖越緊張越不敢開口,蘭時等不到他的回答,也不習慣哄著人聊天,一時都沒了話說。

 今天的天氣好得出奇,輕薄的白雲在高遠的天際中徐徐舒捲,樹梢輕輕搖晃著,兩隻燕子掠過屋簷,村落裡響起三兩聲犬吠。

 悠閒又愜意的午後。

 三花從蘭時懷中跳下來,滿院子折騰,一會兒上樹撲鳥,一會兒鑽菜畦吃草,看見小蟲子也要撥弄兩下,撓幾爪子。

 結果一咕嚕滾到水池子,等蘭時把它撈出來的時候,已成了只泥猴子。

 二胖忍不住說:“真想不到,看著快挺不過去的小奶貓,變得這樣的活潑。”

 蘭時笑起來,“我也想不到,一跑肚皮就一顛一顛的小胖墩,居然瘦了一半!”

 見他又開始拘謹,蘭時就換了個話題,“咱們給三花洗澡吧,你會燒水嗎?”

 幹力氣活,二胖不在話下。馬上從井裡打了一桶水,提到灶房,譁一聲倒進大鐵鍋裡,拿著兩塊火石鏗鏗兩下點燃火捻子,很快點燃了火膛。

 兩人抬著大木盆,加滿水,蘭時用手試試溫度,一點頭,“你去抓三花,我去拿澡豆和棉巾子。”

 三花最討厭洗澡,一見大木盆,嗷嗚一聲躥上樹,怎麼叫都不下來。

 蘭時犯了愁,“糟糕,時間太長我都忘了,要想把三花關在屋子裡,再去打水!東屋的匣子裡有小魚乾,不知能不能把它引下來。”

 二胖抬頭看看,雙手搓搓,手腳並用,蹭蹭幾下就爬了上去,匍匐著,向著三花小心翼翼伸出手。

 蘭時不由捂住嘴,想說聲小心,又怕三花受到驚嚇,亂跑亂竄,更怕打擾到他——可千萬不要摔下來呀!

 還好,三花沒動彈,二胖抱著它,慢慢從樹上溜下來。

 三花這回再也跑不掉了,被摁在水裡洗了個痛快!它抻著脖子嗷嗷叫,似是在喊“殺貓啦——殺貓啦——”,圓滾滾的身子卻是一動不敢動。

 總算洗好了,蘭時用厚厚的大棉巾子把三花裹起來,一點點仔細擦乾,剛鬆手,三花“呲溜”躥了出去,蹲在太陽地下舔毛。

 不知不覺的,兩個人生疏感消散不少,二胖也沒有方才那般緊張了。他們並排坐在臺階上,各自捧著一碗酥酪,邊吃邊聊。膠州灣要打仗了,許二爺夫妻擔心忙起來顧不上他,一合計,就把孩子送到京城許家,交給大嬸子教養。

 昨天前晌剛到,他給外祖帶了些蝦乾、乾貝、海帶等土儀,惦記著早點送過來,結果外祖人沒在,說是田間散步去了。

 他就一直等著。

 夕陽沒入西山時,外祖回來了,蘭時歡呼著撲到外祖懷裡,二胖也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

 三花也用腦袋來回蹭外祖的腿。

 外祖先是摸摸蘭時的頭,接著抱起三花,待看二胖,卻是眯起眼睛,仔細辨認了半天,在蘭時的提醒下,才記起他是誰。

 “是思齊呀,”外祖笑著說,“模樣和小時候大不一樣,嗯,是個英俊的男孩子。”

 儘管二胖面板偏黑,仍能看出他臉紅了。

 原來他叫思齊呀,蘭時想起許家大郎的名字“見賢”,恍然大悟:見賢思齊,一聽就是一家子。

 外祖扶著椅子扶手慢慢坐下來,一下一下輕輕撫著三花,“多虧了你們兩個抱來三花,若沒有它,日子就太嫌漫長了。”

 蘭時不懂,日子長點不好嗎?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幹自己想幹的事情,多好,為甚麼外祖的表情那麼落寞?

 二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把煮熟的蛋黃掰成小塊放在貓碗裡,碗裡還有雞肉糜魚肉糜,都是貓貓愛吃的東西。

 緋色的天穹籠罩著綠色的田野,院子裡一老二小,還有一隻貓,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外祖花白的鬍子在晚風中飄著,他的背也彎了。

 不過幾個月沒見,外祖好像又變老了。

 蘭時別過頭,鼻子酸酸的。

 轉年秋天,一場豐收過後,大地披上雍容的黃色地衣,外祖門前的大柳樹,也一日似一日的黃了葉兒。

 外祖漸漸起不了身,也越發不認得人了,蘭時經常來看他。二胖有時也會來,他做了哥哥的伴讀,讀書、習武,一天到晚安排得滿滿的,時間不如從前那麼充裕。

 小小的院子通常擠滿了人,太醫、宮婢、哥哥們,還有哭泣的母后。

 再後來,下起第一場雪的時候,外祖走了。

 漫天飛揚的紙錢和雪片混在一起,白了樹木,白了屋頂,白了大地,唯有殷紅的火焰,給眼前的世界增添了一點顏色。

 飛起的紙灰盤旋著,又被雪打溼,慢慢落在雪地上,那星星點點的黑,分外刺眼。

 二胖抱著三花,三花嗚嗚地叫,可是那個愛憐地撫著它的老人,已經不在了呀。

 蘭時使勁揉揉眼睛,沒有號啕嚎哭,只是依偎著母親,用小手一次又一次抹去母親臉上的淚珠。

 母后很傷心,外祖的五七過了,她還是走不出來,有人的時候還好,沒人的時候,總會呆呆坐著落淚。

 蘭時卻是笑嘻嘻的,今兒折枝梅花問母后好不好看,明兒拿個偶人來,纏著母后給娃娃做衣裳。反正只要她在,就吵吵鬧鬧的,一點也不像剛經歷過白事的樣子。

 便有宮人悄悄議論:

 “小公主心腸太硬,老國丈對她那麼好,也不見她哭一聲,還沒出喪期,就嘻嘻哈哈弄紅著綠起來了。”

 “小孩子懂甚麼,還不是跟大人學的……”

 沒多久,嚼舌頭的宮人便從宮裡消失了,然而這些話,多多少少還是傳到了蘭時的耳朵裡。

 她偷偷溜出宮,一個人來到外祖家。

 外祖走後,這裡再無人居住,院門也上了鎖,但沒關係,她有院門的鑰匙,那還是外祖給她的。

 廊下的躺椅還在,上滿蓋了一層厚厚的雪,不知是宮人忘了收,還是有意保持原來的樣子。

 蘭時依舊坐在躺椅旁邊。

 圓月低低垂下樹梢,似乎一伸手就夠得到,夜空無雲,廊下,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院門嘎吱吱響了聲,二胖懷裡不知抱了甚麼,氅衣下鼓鼓囊囊的,進門就挨著她坐下。

 原來是一罈子酒,還是溫的!

 蘭時捧著酒碗,瞠目結舌,二胖這是要幹甚麼?她才十一歲,父皇母后從不允許她喝酒。

 默然一會兒,二胖說:“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想來想去,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你大醉一場。”

 蘭時哈哈大笑,“我才沒有難過,只是單純地想躲躲清淨。你看,我像傷心的模樣嗎?”

 二胖沒有反駁她的話,一仰頭,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想不到這個憨憨,喝起酒來倒有幾分豪爽勁兒,如是想著,蘭時也淺淺喝了一口。

 好辣!從舌尖辣到喉嚨,又衝向鼻腔,辣得她眼淚都流出來了。這麼難喝的東西,為甚麼父皇喜歡,哥哥們也喜歡?

 蘭時不停咳嗽,眼淚刷刷往下落。

 二胖變戲法似的,又從懷裡掏出一包花生米,一包素鵝。蘭時趕緊塞了兩口,才把那股辣味壓下去。

 吸吸鼻子,又是一口。

 一邊喝,一邊笑,一邊哭……,自外祖走後,她是第一次肆無忌憚地發洩自己的情感。

 月亮越升越高,如銀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映得小院亮如白晝。很快,酒罈子空了。

 蘭時暈暈乎乎的,只想睡覺。二胖手握短刀,砸開房門上的鎖,還好,屋裡還是比較乾淨的,只是床上光禿禿的,沒有被褥。

 他脫下大氅鋪在床上,輕聲說:“公主,湊合一下,等酒氣散了,我再送你回宮。”

 蘭時掏出鳴鏑給他,迷迷糊糊道:“給宮裡報個信兒,省得他們著急。”說完,倒頭就睡。

 大氅很大,足可以包裹住她嬌小的身子。

 一聽說公主不見了,二胖就知道她肯定會來這裡,果然,他料得沒錯。現在應該立時發射鳴鏑,好通知宮裡來人接公主。

 他十四歲了,只要不出差錯,明年就可以入禁衛軍,成為天子近侍——這也是他的父母給他選定的路,官家也默許了的。

 可他就是不想放出鳴鏑!

 哪怕明知會受到懲處,失去前程,他也不想。至於為甚麼,二胖不太明白,也不願意仔細想。

 一簇溫暖的火在空寂的屋子裡燃起來了,蘭時腮邊掛著淚珠,嘴角帶著笑,呼吸之間都是酒香,卻睡得很安穩。

 她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宮裡的暖炕上了,小孩子喝酒到底是不行的,腦殼足足疼了三天。

 “父皇有沒有罰二胖?”

 母后沒有回答,只是說:“馬上就是元宵節了,金明池會舉辦盛大的燈會,還有你最喜歡的冰嬉,去散散心吧。”

 “那……二胖去嗎?”蘭時不死心,繼續打聽。

 母后笑著摸摸她的頭,“小姑娘操心不少,只管痛痛快快地玩!高興了就大笑一場,難過了就大哭一場,借酒消愁,可不是你這個年紀該有的事。”

 到底也沒告訴她二胖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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