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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2022-07-14 作者:瓜子和茶

 年關將至, 京城是大周最繁華的都市,熱鬧的氣氛總比別處來得早些,爆竹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人們歡天喜地採買年貨,街面上擠滿了拎著大包小包的人。

 臨街二樓窗邊, 顧春和一邊欣賞街景,一邊慢悠悠品著茶,火盆的炭火很旺, 雖有寒風襲來,也不覺得有冷意。

 邊關大捷, 如此一來,北方邊境至少二十年不會起戰事, 大周外患已除,剩下的,便只剩柴家這個隱憂了。

 門扇響了聲,顧庭雲坐下便調侃女兒,“一進門就看你眉頭蹙著,現今還有甚麼煩心事,還怕官家反悔不成?”

 “爹!”在父親面前, 顧春和忍不住露出小女兒的嬌態, “我才沒想他,女兒在想柴家的事。”

 顧庭雲沉吟片刻,慢慢說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而且柴家名聲在外, 與南方士族世代聯姻, 關係盤根錯節, 的確不那麼容易扳倒。”

 顧春和猶豫了下, 悄聲道:“柴桂在北遼被抓住了,柴家這次總不能再脫罪了吧?”

 此時顧庭雲也有耳聞,“難說,依照柴老爺子的謹慎,是絕不會留下任何書信之類的證據,柴家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柴桂自作主張……”

 正說著,忽聽窗外腳步聲紛雜,有人大聲嚷嚷:“快看快看,通敵賣國的漢奸!”

 顧春和好奇地探出腦袋,街面上許多人跑來跑去,呼朋喚友,大呼小叫,本就擁擠的街道更顯雜亂。

 看熱鬧乃人之天性,有不明所以的,也緊跟著往前擠,生怕錯過一點新鮮的談資。

 不多時街口出現一隊衙役,兩人敲鑼在前開道,後面是一輛囚車,車上的人披頭散髮,直挺挺站著。

 顧春和仔細辨認半晌,訝然道:“是柴桂!”

 衙役破鑼嗓子響徹天際,“瞧一瞧看一看啊,忠義仁孝的柴家嫡長孫,柴桂,通敵賣國,引遼人殺我大周百姓啊!”

 他說書一般,把柴家侍衛如何假扮遼人,如何搶掠燒殺通報,柴桂如何與宗元密謀,又如何瓜分大周疆域說了個活靈活現,就像他在旁觀看著似的。

 比起遼人,大周更恨吃裡扒外的漢奸。

 一時間,爛菜葉子雪糰子小石子,呼啦啦就衝柴桂照顧過來,人們是邊罵邊扔,邊扔邊罵,連押送囚車的衙役都受了牽連。

 打頭的衙役伸手拽下頭上的菜葉子,狠狠往地上一扔,“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押送這麼個玩意!我說大家夥兒,不急在一時啊,先高高興興過大年。正月□□理寺公審柴桂通敵案,歡迎大家去衙門口聽審哈!”

 他嗓門極大,二樓的顧春和聽得清清楚楚,不由一笑,“柴家一直屹立不倒,除卻本身的實力,他的好名聲也幫了不少忙。”

 如今鬧得沸沸揚揚,柴家可堵不上老百姓的嘴,他們想清清白白從這場輿論戰中脫身,恐怕沒那麼容易。

 名譽掃地,對世家大族來說可不是甚麼好事。

 官家封了海防,孤島上的柴家水軍得不到補給,難保不會做出搶掠之事,便是他日柴家真的起兵造反,也是賊寇作亂,絕不會成功。

 想通這一層,顧春和心情好了很多,臉上的笑容都大了幾分。

 顧庭雲輕輕撫了下鬍子,忽道:“我昨天與韓大人吃酒,聊起差事,我琢磨來琢磨去,還是想回析津縣。”

 顧春和一怔,“好好的,怎麼又要走?是不是翰林院的差事幹得不順心?”

 “這是哪裡話?我和你娘在析津縣生活了將近二十年,與京城相比,那裡更像是我的家鄉。等你大婚之後,我就和官家討個恩典,準我回析津縣當個縣令。”

 顧庭雲笑道,“你長大了,往後就是六宮之主,可別哭哭啼啼說甚麼捨不得爹爹的話。”

 顧春和暗歎了聲,見父親心意已決,倒不好強留,只拉著父親的胳膊說:“那您每年都要回京看看,如若不依我,就是冠上‘干涉前朝’的汙名,我也不讓官家放您走。”

 顧庭雲笑著應了。

 押解囚車的隊伍已然走遠,或許人們都跟著看熱鬧去了,街面看著清淨許多。

 父女二人走出茶樓,剛要上馬車,冷不防幾個人斜裡衝出來,撲通跪在車前,扯著嗓子就喊:“大哥,父親想你想得都起不了身啦,父子沒有隔夜仇,求你回家看看父親吧!”

 這鬧的是哪一齣?

 顧春和看著跪著的人有點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滾!”顧庭雲的臉唰地沉了下來,毫不客氣喝道,“顧老爺子早與我斷絕關係,何來的父親?你們趁我不在,差點害死我閨女,如今見我們過得好了,又拿所謂的父子人倫親情逼我回家,我就問你們一句,要臉不要?”

 原來是京城顧家的人!

 顧春和也冷了臉,吩咐左右將人拖走。

 顧家嗣子顧二爺砰砰磕頭,“大侄女饒命,大侄女饒命!二伯知道錯了,可你祖父自始至終沒傷害過你,你可以不認我們,但是不能不認你祖父啊。”

 他眼淚鼻涕流了一臉,不住仰天長嘆:“大哥,想想小時候父親是怎樣給你啟蒙的,沒有顧家的栽培,你中不了探花。《詩經》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生恩養恩,割肉剔骨難還啊!”

 這一通泣血哭喊,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顧庭雲使勁抿了下嘴角,把女兒往車廂一推,低聲道:“你先回溫泉莊子,等閒不要出門。”

 旋即回身,彎腰扶起顧二爺,臉上已帶了淡淡的愧色,“一語驚醒夢中人,二弟提醒的對,是我過於偏執了。二弟還沒吃飯吧,咱們找個清淨的地方,邊吃邊談,可好?”

 自從顧老太太作妖反被治,顧家是一蹶不振,全靠典當過日子,顧二爺都有半年多沒佔葷腥了。

 聞言他不自覺嚥了口口水,顛顛兒地跟著顧庭雲進了酒樓。剛才駐足的行人見沒熱鬧可瞧,也就慢慢散了。

 顧家狗皮膏藥似地貼上來,偏顧老爺子還是父親的生父,人倫大理在前,打不得罵不得,只能遠著敬著。父親準是怕給她招惹麻煩,才決定離開京城。

 顧春和慢慢放下車簾,沒由來一陣煩悶,須得想個法子,遠遠打發了這家子人才好。

 同樣煩惱著的還有柴元娘。

 她站在人群最後面,遠遠地看著囚車上的哥哥。囚車很高,哥哥又是站著,因此不怎麼費力就看得清清楚楚。

 蓬頭垢面,渾身汙垢,踮著腳尖,抻著脖子,嘴巴一張一合,就像瀕臨死亡的魚。

 昔日剛猛雄偉的哥哥,尊貴的柴家嫡長孫,活得連狗也不如。

 看著周圍一張張憤怒的臉,聽著不絕於耳的咒罵,她知道,哪怕自己該傾盡全力,上下打點,哥哥也不會在獄中少受些罪。

 柴家,已然犯了眾怒。從此再無人敢與柴家來往,更不敢替他們說情,柴家被孤立了。

 謝景明根本不用拿住確鑿的證據,就輕而易舉地達到了目的。

 兩百多年的世家大族,就這樣敗了。

 天地彷彿都在旋轉,柴元娘無論如何也穩不住心神,就那樣直愣愣看著遠去的囚車,一顆心如飄如落,尋不到著落。

 “姑娘,官家會不會下旨抄了柴家?”丫鬟的手冰涼,嚇得不輕。

 柴元娘費力地搖搖頭,“不會,總要留些做點場面功夫,給那些王爺勳貴們看,他剛登基,得籠絡人心,不會大開殺戒。”

 “好姑娘,咱們回渝中吧。”丫鬟忍不住輕輕啜泣,“至少還有個庇護咱們的地方。”

 絨毛似的雪花輕盈落下,在街道兩旁燈籠的光芒下,閃著細碎的光,像無數螢火蟲,輕輕落在乾枯的柳樹枝條上。

 不期然間,顧春和的話在耳邊響起,“你困在柴家太久了,為何不出去走走?親身體驗你們眼中‘螻蟻’的生活,或許會有點不一樣的感覺。”

 柴元娘深吸口氣,轉身走上另一條路,“不回,我們去臨安,現在就走。”

 丫鬟訝然,“去臨安做甚麼?”

 “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柴元娘淺淺一笑,透出幾絲苦澀,“柴家既然拋棄了我,那我也沒必要再回去了。”

 “可是……”

 “沒甚麼可是,我手裡還有些體己錢,在西湖邊上開個小店,總能養活你們幾個。”

 “姑娘要開甚麼店?”

 “開……”柴元娘怔住了,仔細想想,自己書畫一般,琴藝一般,女紅更是不成,唯有“棋”還算拿得出手。

 然而一提起棋子,她就忍不住想到自己這顆“棋子”。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到了臨安再說。

 飛雪漫天飄著,又厚又重的雪霧籠著屋舍樹木,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人們不得不眯起眼睛,才勉強看得清腳下的路。

 柴元娘卻覺從來沒看得這般清楚過!

 車輪簌簌碾過積雪,幾口小箱,兩個丫鬟,一個車伕,名動一時的柴大姑娘,從此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街邊的酒肆,許清瞧一眼過路的馬車,順手把窗子關上,回身給曹國斌倒了杯酒,“跟我發發牢騷就得了,等見了官家,可不興耷拉著臉。”

 曹國斌“嘓”地喝乾,哭喪著臉道:“官家沒治我的罪,我就謝天謝地了,還敢給官家擺臉子?”

 “難道因為令妹?”許清搖搖頭,也就是曹柔戰死了,不然憑官家的脾氣,不把曹家一擼到底,他許字就倒著寫。

 曹國斌又灌了一杯,“我妹子有錯在先,我不能說甚麼。”

 “那你到底為甚麼?”

 “我害怕啊!”曹國斌懊惱地揉揉腦袋,“這次大戰論功行賞,我想著將功折罪,是一個功勞都不敢爭啊,可官家還是動了我的職位。燕山府指揮使,唉,你說官家是不是厭棄我了?”

 “原來是為這事。”許清一下子笑了,“以後所有將領都會換防,或三年一換,或兩年一換,這是官家新定的章程,可不是針對你。”

 曹國斌這才來了點精神,“可我捨不得我的河東軍啊,那些人都是我一個個練起來的,士氣是我一個個激起來的,就這樣拱手送給別人,我這心裡不大得勁。”

 許清捏著酒杯,但笑不語。

 曹國斌猛地警醒過來,是不是正因為部下對他唯命是從,甚至沒有軍令就跟著妹子襲擊北遼,才引得官家想出“換防”?

 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發牢騷,只期期艾艾的,半是試探,半是真心,想請許清幫忙說說好話,讓他帶幾個舊部去燕山府。

 許清痛快地答應了,稍停片刻,給他透露個訊息,“今兒我見韓大人,顧先生想回燕山府做個縣令,他年紀大了,又是一個人,你平日裡多照看照看他。”

 老天,這是來了尊大佛,還是來了個監察?曹國斌眨眨眼,“老許,你給我說句實話,官家調我去燕山府,究竟是甚麼用意?我還能……回京城嗎?”

 許清拍拍他的肩膀,起身準備走了,“別想得太複雜,好好辦差,不要辜負了官家待我們的情誼。”

 臨走也沒給他一個準話。

 曹國斌望著空空如也的酒杯,喟然長嘆,大概此生他只能在邊關各個軍營中打轉,再也做不了京官,更別提天子近臣了。

 可又能怨得了誰?是他自己,生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眨眼就到了大朝會的日子,這一天,大週年號改為至和,據說大學士們擬了十來個年號,寫著至和的放在最下面,官家卻偏偏選中了這個。

 同一天,官家下了立後的旨意,沒有任何意外,是顧春和。

 大婚定在二月初九,只有短短一個月的準備時間,連辦事辦老的內廷大總管都覺得時間太緊,奈何官家就認準了這個日子,根本沒有更改的餘地。

 按慣例合八字的時候,司天監的宦官看到準皇后的生辰,不由驚呼道:“好巧啊,也是二月初九。”

 在皇后的生辰大婚,本朝從未有過。一般來講,生辰已是喜日子,大婚也是喜日子,這天成親的話,算是喜氣衝撞了。

 宦官不禁好奇,難道這日子有甚麼說法?

 然而沒處問,也不敢和官家頂著來,說這日子不好,只好憋著。

 聖旨送到莊子上,顧春和看了,久久不語。

 春燕以為她覺得日子不好,忙不迭說喜慶話哄她開心,“這叫喜上加喜,俗話說得好,成親就是女人家另一次的投胎,咱們姑娘啊,是投生到天下最尊貴的人家家裡啦!”

 顧春和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我心裡快活得很,才沒有不高興。”

 春燕指指她的眼睛,表示不相信。

 顧春和伸手一摸,才發現眼角溼漉漉的,不由自失一笑,“你不懂的,這不是哭,是笑。”

 “我是不懂。”春燕小心翼翼捧過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疊放著深青色的褘衣,“姑娘試試看,有不合身的地方,好叫他們再改。”

 出奇的合身,那熟悉的剪裁,細密的陣腳,不知為何,總有種特別的熟悉感。

 顧春和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不可能的,皇后褘衣何其繁複,他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給她做衣裳?

 一定是她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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