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0章

2022-07-14 作者:瓜子和茶

 慶平帝只掃了一眼密信, 立時白了臉,待看過後面的口供,已是渾身發顫, 氣得頭暈目眩,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好個王家!好, 好……”

 他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謝景明急忙上前一步,一下一下撫著他的胸口, “官家保重龍體。”

 慶平帝把信拍到他手裡,喘吁吁說:“朕早料到王家肯定會與北遼使臣私下勾連, 卻沒想到王家竟卑賤到向北遼稱臣的地步!”

 謝景明裝作第一次看見密信,眼睛裡全是驚訝錯愕, “鹽鐵茶,還有布匹,這些都是嚴禁賣給北遼的戰備物資,王家哪兒來的膽子,敢藐視朝廷的法令?簡直與賣國通敵無異!”

 顧庭雲又加了一筆,“與其他邊境不同,河東路與北遼接壤邊關走私成風, 不止平民商賈, 連流寇都參與進來,每年流入北遼境內的鹽鐵茶無法估量。”

 謝景明把信輕輕放在龍案上,“口說無憑, 你可有證據?”

 顧庭雲搖搖頭, 重重嘆出口氣, “還需要甚麼證據, 去邊關看看就知道了, 當地的父母官怕犯眾怒,不敢管。我和王大人提過幾次,他倒是讓人去查,可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不是不敢管,是不想管,恐怕那些人也暗中摻和一腳。”慶平帝連連冷笑,“走私,一本萬利的買賣,財帛動人心啊。”

 這些錢最終到了誰的手裡,謝景明沒有繼續發問,欲速則不達,有些事情,還得讓官家自己品出來。

 慶平帝畢竟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閱歷很深,經過最初的震怒,此時已漸漸平靜下來。

 “談判的朝臣早就定了,都是熟悉北遼的人,陣前換將乃兵家大忌,不能換人。”慶平帝眼皮一閃逼視地上跪著的顧庭雲,“你說這些,無非是想替自己脫罪罷了。”

 顧庭雲道:“人犯不敢推脫,然蕭賢該死!使臣團在豐州飛揚跋扈,無視大周律法,看中誰家的娘子就公然討要,聽說誰家有珍玩,就逼著人家敬獻給他們。”

 “從豐州到幷州,使臣團借‘剿匪’之名,一路搜刮民財,老百姓早已苦不堪言,然王大人不知出於何種顧慮,竟對此不管不問。”

 顧庭雲叩頭,“任由他們絞殺歸順的遼人,我大周已成了不講信義的小人,更會失去民心,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民眾對朝廷失望,會做出甚麼舉動?官家,他們為了一己之私,是把您放在火上烤啊!”

 慶平帝恍惚了下,“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朕進學的第一天,陸先生就講的這課。”

 口中的陸先生,就是顧庭雲的岳父陸蒙,曾為帝師,因與老相國政見不和,因言獲罪,先被貶謫出京,後被問罪抄家。

 隨著陸家的坍塌,再也無人能撼動老相國在朝中的地位。

 而老相國,是太子最大的靠山,其親密程度已超過與官家的父子情。

 謝景明俯身,重重握了下慶平帝的手,“跟北遼談還是要談的,顧先生說的有理,談也不是這個談法。我既然能打散北遼王庭一次,就能打散兩次——談判桌上所有的底氣,都來自前線的勝利。”

 慶平帝回握他一下,微微頷首。

 謝景明心頭稍松,試探道:“顧先生殺了蕭賢,一是為自保不得不為之,二也是揚我大周國威,替朝廷平息民憤,法理不外乎人情,官家可否酌情減免一二?”

 慶平帝閉上眼睛,半晌才道:“此事容後再議,先將人押入大牢。”

 “官家容稟,人犯還有話要講!”顧庭雲重重叩頭,“所有人都知道大周富庶至極,尤其在京城這個富貴窩,上至高官,下到平民,奢靡成風,喜好攀比,多少人被享樂磨平了志向。”

 “他們不知道外頭是甚麼樣,更不知道,大周的脖子上早懸了一把刀!”

 顧庭雲說得興起,膝行上前,直接從龍案上拿過紙筆,連比帶畫,“這是我大周的疆域,如今,北面有遼人,西面有党項國,東北女真人正在悄然崛起,還有這裡。”

 他在紙上某一處點點,“這塊草原,諸多部落一直在互相爭鬥,所以沒有攻擊過我們,但是近兩年來,小部落逐漸併入了大部落,一旦這裡形成穩定的政權,勢必是不輸於北遼的力量。”

 那圖畫得非常潦草,慶平帝尚且在思量,常年在軍中的謝景明已反應過來了。

 他拿過一張白紙,照著顧庭雲的草圖很快畫了一遍,大周的疆域塗滿硃砂,濃淡不一的墨汁的是其他國家。

 幾倍於大周國土,黑壓壓一大片蹲據在大周之上,如巨熊,如猛虎,猙獰著張開大口,就要把大周撕碎吞入腹中。

 視覺的衝擊往往比語言來得更猛烈,慶平帝額上冒出冷汗,已是陡然變色。

 “除了東南沿海一帶,大周邊境全被敵人包圍了。”謝景明的聲音冷得嚇人,“在他們眼裡,大周懦弱可欺,就是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

 所以,和談絕對不能退讓一步!

 聽見謝景明的聲音,慶平帝方鬆弛一點,問道:“這些地方你都去過?”

 “是。”顧庭雲答道,“過去一年多的時間,我走了很多地方,深入草原腹部,那裡的部落,早已不是大周印象中的蠻夷番邦,他們正在擰成一股可怕的力量……大周,不能再麻痺自己了,要有危機意識。”

 慶平帝上上下下打量著他,良久才惋惜地嘆了聲,“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顧庭雲,你選個地方流放吧。”

 還要判罪?謝景明眉頭微蹙,暗暗衝顧庭雲使個眼色,意思很明確,去關西!

 在他的地盤上,是流放的犯人,還是體面的貴客,不過攝政王一句話的事。

 顧庭雲卻說:“承蒙天恩,人犯不勝惶恐,自請去河北路大名縣,求官家恩准。”

 上頭兩人都愣住了。

 灤州靠近北遼,多有戰火,他就不怕北遼人報復?

 似是看出二人的疑惑,顧庭雲苦笑道:“人犯的亡妻,葬在析津縣,如今那裡已成了北遼的郡縣,我……只想離她近些。”

 慶平帝怔了下,“你的亡妻,是陸先生的女兒?”

 顧庭雲點點頭。

 慶平帝默然片刻,想起那位爽直瀟灑的儒者,應允了。

 顧庭雲哽咽著叩頭謝恩,擦擦眼角,悄然隨著內侍下去。

 偌大的寢殿又恢復了寂靜。

 不過半個時辰,慶平帝的精神頭兒已撐不住了,聲音變得虛弱無力,“流刑改成一年,回頭你找機會,把他召回京城。探花的功名也一併還給他,這個人心志堅定,比二十年前更精益了,是棟樑之才,你要用好他。”

 “是。”謝景明扶他緩緩靠在大迎枕上,“臣弟想以這份口供為由,命關西鐵騎出徵,打北遼一個措手不及。”

 “準,但不能把北遼逼到党項國那邊,讓他們互相鬥,對大周更有利。”

 “臣弟明白。”謝景明頓了下,低聲道,“王大人一向謹慎,這次不太像他做事風格,要不要進一步查查?”

 其中必然有太子的授意。

 慶平帝卻沒有言語。

 看來還不到時候,官家還沒徹底捨棄太子。

 謝景明馬上岔開話題,“十月初十是老相國七十八壽辰,臣弟不想去,官家指個差事把臣弟派出去吧。”

 慶平帝斜睨他一眼,“不想去就不去,你是攝政王,還用找藉口?”

 謝景明笑笑,躬身準備退下。

 “等等,”慶平帝又叫住他,沉吟道,“顧庭雲說的也有道理,你來主持和談事宜,叫北遼蠻子一上談判桌,就腿打哆嗦!”

 轉天,和談官員人事變更的旨意就發了下來。

 “東宮都炸鍋了,太子那臉色,哈哈,和死人也差不多。”許清坐在廊下的臺階上,說得眉飛色舞,“太子的老丈人也被官家召回京,看著吧,往後倆月可熱鬧嘍。”

 安然嚓嚓磕著瓜子,“既然要拿王家開刀,為啥官家不赦免顧老爺啊?”

 “那我可不知道。”許清忽瞥見顧春和拐進來,忙站起來笑道,“郎主在裡頭看書呢,顧娘子只管去。”

 顧春和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臉頰微微泛紅,支吾兩句,推門進去了。

 “還不好意思呢。”許清笑道,“破天荒頭一回送東西,郎主還不定高興成甚麼樣。也不知道她做啥好吃的。”

 安然拍拍手上的瓜子皮,“那還不簡單,等我奉茶時瞅一眼。”

 少傾,她從書房出來了,臉上的神情很奇怪,驚奇,不敢相信,又憋不住笑。

 把許清急得抓耳撓腮,“到底怎麼啦?”

 “糖!”安然噗嗤地笑出聲來,“顧娘子親手做的糖制四樣!”

 許清愕然,“郎主最討厭吃糖,壞嘍,這下顧娘子白做了。”

 書房裡,顧春和眉眼彎彎,“是麥芽糖做的,裡面加了桂花、松子、瓜子仁,還有鹽津的玫瑰絲,不是純甜的糖,你嚐嚐。”

 微黃透明的糖,小小一塊,躺在甜白瓷碟子裡,在陽光下閃著晶瑩剔透的微光。

 謝景明沒有放下手中的筆,“你做的?”

 “嗯,做了一上午呢,好不容易才做成這一碟子。”

 “我佔著手,你拿給我吃。”

 顧春和未作他想,拈起一塊糖遞到他嘴邊。

 謝景明低頭,薄唇微張,含住那塊糖。

 還有她微涼的指尖。

 像是被火燙了下,顧春和手一縮,然指尖已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溫暖。

 燦若晨星的明眸看著她笑,如含著另一塊糖。

 顧春和轉過身,眉眼低垂,嘴角細抿,不讓他看到自己緋紅的臉頰。

 “我沒能替你父親洗脫罪名,不怪我?”

 “明知故問,怪你還請你吃糖?你幫爹爹面聖,光憑這一點,我就該好好謝謝你。”

 謝景明眼中笑意更勝,飄飄然間,終是問出了心中所想,“先生頂多流放一年,一年之後,肯定能回京,我也會想辦法恢復他的功名……你就不用走了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