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自不敢把實話告訴她, 嘿嘿笑著搪塞說:“離著上千裡地呢,信件延誤也是有的,要不怎說‘家書抵萬金’?等會兒我幫你問問, 回吧回吧。”
曹柔才不信他的鬼話,“我哥的信都是走軍中驛站, 怎麼可能延誤?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沒有,怎麼可能。”許清眼神發飄。
“別騙我了,我哥把我和嫂子送到京城, 就是怕出事殃及我們,他這次的差事一定很危險。”曹柔大叫, “郎主命他不惜任何代價也要保證顧先生的安全……他一定是為了保護那人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路過的僕婦不住張望。
許清手忙腳亂, 又是作揖又是告饒,“我的姑奶奶誒,你可別瞎猜了,老曹在辦要緊差事,我不能多透露他的去向。”
曹柔一抹眼淚,發狠道:“甚麼要緊差事一個月也該辦完了。你不說,我就回幷州問去, 我會騎馬會功夫, 一人走千里也不是難事。”
這一回去準得露餡!許清頭皮發麻,怪不得韓棟說她非常難纏,再問下去, 自己可就招架不住了。
“阿柔, 不要難為許總管。”曹夫人挺著肚子氣喘吁吁走近, 已經很顯懷了, 臉上卻沒幾兩肉, 面色蠟黃,眼睛也有些凹陷。
曹柔急忙扶住她的胳膊,“你怎麼來啦?郎中讓你臥床靜養,要是有個萬一,我們曹家可就……”
她嘴一癟,強忍著沒哭出聲來。
曹夫人警告似地看她一眼,“給我閉上你的烏鴉嘴!她小孩子沒經過事,稍有點風吹草動就亂了分寸,許總管別搭理她。”
許清撓撓頭,尷尬地笑了兩聲,“嫂子安心養胎,老曹有了訊息,我肯定通知你們。”
曹夫人賠笑道,“這些年來,老曹鞍前馬後替郎主辦差,功勞不敢談,苦勞總是有幾分的,郎主肯定不會罔顧他的安危……你說是吧?”
許清有點不敢看她的眼睛,哼哼哈哈地亂點頭。
曹夫人一看他這反應,心裡也猜出來七八分,苦澀地笑笑,強拉著曹柔走了。
“你幹甚麼攔著我?”一進屋子,曹柔的眼淚就噼裡啪啦往下流,“他們分明在瞞著咱們,哥哥一定出事了。”
曹夫人疲憊地閉上眼睛,“我知道,咱府裡的人給我傳信,你哥他沒回幷州,至今音信全無。而且郎主……郎主已下令楊副將暫理幷州軍政。”
曹柔大吃一驚,馬上要找謝景明問個清楚。
“你給我回來!”曹夫人硬撐著坐起身,“郎主不說,咱們只能裝不知道,若是壞了郎主的謀劃,曹家才算是真的完了。”
曹柔叫道:“甚麼謀劃?無非是怕顧娘子知道傷心!我哥立下無數戰功,如今卻因一個半老頭子丟了命,就因為他是顧春和的爹?我不服,不服!”
“不服也得忍著,”曹夫人死死攥著她的手,滿臉淚水,“為了你,為了我肚裡的孩子,不能和郎主擰著幹,得讓他對咱們愧疚,得給曹家謀條出路。嫂子求了你,行不行?”
曹柔無法,大哭著點點頭。
“別哭,不能讓人聽見。”曹夫人緊緊抱著曹柔,將所有的哭聲堵在喉嚨裡。
天邊陰了上來,花園子的草葉已然泛黃,在風中瑟縮地顫抖著,憑空添了一抹蕭瑟的秋意。
一片黃葉從枝頭落下,翩然從肩膀上劃過,驚醒了兀自痴坐的顧春和。
快到中秋,父親仍沒有訊息,她每次問,謝景明不是顧左而言他,就是說河東路亂哄哄的,訊息遞不進去,也傳不出來。
一次兩次她還信,時間長了,不由起了疑心。
她問過韓棟,河東路上兩股遼人的爭鬥早平息了,歸順的五百遼人與使臣團在邊境上一場亂戰後,便沒了蹤跡。
使臣團被打得零零散散,躲進豐州王家休養生息,按說也折騰不起浪花來。
為何謝景明說河東路還在亂?
顧春和猶豫很久,決定找曹夫人打聽打聽,曹將軍和父親同行,或許她能知道點甚麼。
她準備好幾樣補品,獨自來到西北角的小院。
曹夫人鬆散髮髻,半躺在床上,見她來,一邊說著“失禮”,一邊就要從床上下來。
顧春和摁住她,“快別動,你身子不便利,躺著說話就好。前兒個聽說你不大舒坦,正好我這裡有阿膠、紅棗幾樣東西,拿來給你補補身子。”
曹夫人謝了又謝,“郎中也讓我多吃這兩樣,我還發愁沒處弄去,你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旁邊的曹柔撇撇嘴,故意推了一把桌上的補品,差點推地上。
顧春和訝然,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們。
“她這是衝我,這孩子,剛和我吵了一架。”曹夫人忙替她遮掩,“阿柔,去小廚房看看藥煎好了沒有。”
曹柔不情不願地出去了,卻沒走遠,立在窗戶邊上偷聽她們說話。
“姑娘來,不只是給我送東西的吧?”曹夫人笑道,“可是需要我幫忙?”
顧春和赧然一笑,“瞞不過你的眼睛,我爹已經好久沒有訊息了,他是和曹將軍一起去的關西,不知您這裡有沒有收到他們的訊息?”
曹夫人深深吸了口氣,勉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嗨,我當甚麼事呢!從幷州到關西路途遙遠,你爹又是朝廷欽犯,他們肯定不敢走官道,肯定要多花些時日才能到。”
看她毫不擔心的樣子,顧春和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是我多慮了,有曹將軍在,肯定沒事。”
“你儘管放寬心,我家那口子,別的不說,運道是頂頂的好。”曹夫人笑起來,眼角隱約有淚花在閃,“一準兒把顧先生平平安安送到關西大營,沒事的啊,別多想。”
窗外,曹柔的嘴唇咬得發白。
她無法想象,嫂子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安慰顧春和。
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窩裡哭,第二天起來還要裝沒事人一樣,明明自己痛苦得要死,卻強顏歡笑哄顧春和開心。
她真想衝進去,告訴顧春和,你爹死了,還把我哥也害死了!
可她不能,那會把嫂子氣暈過去的。
曹柔忍了又忍,攥著拳頭悄悄走出了院門。
因見曹夫人精神頭不算很好,顧春和略坐一會兒就告辭了,不想剛出了院門,迎面碰上了曹柔。
她板著臉,眼睛鼻子紅紅的,似是剛哭過一場,眼神冰冷,帶著明晃晃的惡意。
顧春和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底發寒,又不知哪裡得罪了這位,不著痕跡往旁邊讓了一步,“曹姑娘有事?”
曹柔冷哼道:“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你如何有那樣的厚臉皮,拿著別人的東西做人情?”
顧春和臉色微變,“別人?你不妨把話說明白些。”
“別裝糊塗了,要不是郎主抬舉你,你哪來的阿膠紅棗?我嫂子不計較,我可不稀罕,我們效忠的是郎主,不是你顧家!”
顧春和的耳邊“嗡”一響,氣得腦子一片空白,半晌才回過神來,“哪個叫你效忠我家了?不過兩樣東西竟引出你這番話……不對,你話裡有話,到底想說甚麼?”
曹柔冷笑,眼淚卻不由落下,“我想說甚麼?我又敢說甚麼?只怪我曹家運道不好,趕上你爹那個迂腐的倔老頭,他只把太子當成正統,明明和李家有仇,還投奔同為太子嫡系的王家。”
“枉費我哥好容易讓他看清王家的真面目,走就好了呀,竟然捨不得那五百遼人,簡直荒唐!落得今天這地步,純是你爹自己作的。”
顧春和越聽越心驚,“我爹怎麼了?他現在在哪裡?”
“我怎麼知道?大概餵魚了。”曹柔怨恨地瞥她一眼,“我哥生死未卜,全賴你爹所賜。照我說,當時我哥就不該聽郎主的命令,就讓你爹在王家待著,哼,離間計反間計,白白搭了我們好幾個人手。”
顧春和像是被人重重撞擊了下,身子一歪,順著院牆軟軟地往下墜。
她渾身都在顫抖,心臟一陣陣抽搐,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某個角落好像裂開了,疼得她想喊,卻一聲也發不出來。
只能下意識地捶著胸口,似乎這樣能讓她覺得好受些,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找回一絲清明。
她腦子亂糟糟的,一瞬間千頭萬緒湧上來,待要細想,卻找不到半點線索。
爹爹到底怎麼樣了,離間計反間計又是指甚麼?
曹柔已經走了,顧春和沒有回頭找她——再問也不會問出來甚麼來。
她慢慢站起來,機械地挪動著步子,向謝景明的院子走去。
天陰得重了,悶雷一聲接著一聲,安然正指揮一干丫鬟婆子收拾廊下的花草,見她悠悠盪盪遊魂似地走來,不禁嚇了一跳。
“怎麼了這是?”安然忙扶著她進屋。
“王爺呢?”顧春和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眼睛直愣愣瞧著她,“我要見他,現在,馬上!”
這樣子明顯不對勁,安然不敢耽誤,立即派人請郎主歸家。
很快,謝景明回來了,一進屋,他就直覺不太妙。
顧春和張張嘴,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哭腔問:“我爹是不是出了意外?”
“你又在胡思亂想,”謝景明溫和地笑笑,揮揮手讓伺候的人下去,輕輕撫著她的肩頭,“過幾天我讓許清去趟河東,親自探探訊息。”
“我要聽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
顧春和霍地甩開他的手,慘然一笑,“謝景明,你起個誓吧,若你有一句虛言,我顧春和……就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