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生的孩子,像個沒毛的猴子,小小一團縮在襁褓裡。因為剛扯著嗓子哭過,這會兒已經累得睡著了。
蕭銘修覺得他就自己一個巴掌大,根本不敢碰他,示意奶孃抱著襁褓上前來給謝婉凝瞧。
謝婉凝渾身乏力,根本起不來身,蕭銘修便主動把她抱進懷裡,讓她能看一眼孩子。
蕭銘修突然有些緊張,那小毛猴一樣的崽子,也不知道謝婉凝看了會不會嫌棄。
不過謝婉凝卻是一眼就看痴了,她抬不起手,只讓奶孃把孩子湊到她唇邊,讓她輕輕親了一下。
孩子小小打了一聲呼嚕。
謝婉凝越看越喜歡,好半天才問:“男孩女孩?”
剛她整個人都暈了,完全沒聽清穩婆說得是甚麼,以至於這會兒竟不知孩子是男是女,跟蕭銘修兩個傻樂了半天,才想起來問。
蕭銘修其實也沒注意,這會兒有點尷尬,便看向奶孃。
這奶孃是早就選好的,很是穩重,被陛下和娘娘這麼一看,立即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謝婉凝輕輕“嗯”了一聲,讓奶孃抱他下去沐浴餵奶,終於鬆了口氣。
“可算是有個皇子。”謝婉凝唸叨了一句。
這時候穩婆要給謝婉凝清理身體了,她不敢請陛下出去,只好懇求地看向太后,太后就笑著衝蕭銘修招手:“皇兒,咱們先去看看孩子,叫婉凝歇一會兒吧。”
有些事,哪怕親密如夫妻,太后也知道謝婉凝一定不想讓蕭銘修瞧見。
一屋子人都瞅著自己,蕭銘修就是還想陪,也知道自己應當出去了。他低頭在謝婉凝汗溼的臉蛋上親了一下,低聲道:“朕去看看孩子,你歇著,一會兒再來看你。”
等她出去了,穩婆趕緊湊上來,仔仔細細幫謝婉凝清理。
孩子就在隔間裡,奶孃剛餵過奶,正抱著他輕輕拍嗝。蕭銘修對這孩子相當認真,謝婉凝剛一懷上就開始挑選奶孃,如今一共有三個輪番伺候他,就怕餓著他的小乖乖。
太后也是歡喜得不行,站在一邊示意奶孃把孩子遞給她,奶孃見她今日頭飾簡單,手上也沒戴金銀玉器,這才把襁褓端端正正放進太后懷裡。
一股奶香味撲鼻而來,太后和蕭銘修不由自主地輕嘆一聲。
太后輕輕拍著襁褓,對蕭銘修說:“為了生他,婉凝不容易。”
蕭銘修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早年剛做父親時,他還正年輕。
他從小到大所見所聞,皆是那般生活。他沒陪伴過懷孕的侍妾,也沒有太多感動過孩子的降生,或許有那麼一點雀躍和期待,卻無更多牽掛。
宮裡上下,宗室內外,皆是如此。若無意外,他會這麼平平淡淡過完一生。
可後來他還是遇到了謝婉凝。
他漸漸懂得甚麼是喜歡、甚麼是尊重、甚麼是珍重、甚麼是愛情。人生裡的酸甜苦辣,都是她帶領著他嘗的,從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她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豐富多彩起來。
後來他們終於牽手、定情、走到一起。
這一路風風雨雨,宮裡發生了許多事,來來去去許多人,他的心依然堅定,依然一如往昔。
那時候他就明白,自己是非她不可的。
直到謝婉凝有了身孕,她才對他軟和下來。他們經常會牽著手在花園裡散步,對孩子有一些期待和盼望,也會一人捧著一本書,想給孩子挑選一個可心的名字。
陪伴,是最深的情,是無法割捨的眷戀。
也正是因為陪伴,讓他對這個孩子,產生了最深厚的感情。
那是以前從來都沒有過的。
他哽咽一聲,卻強忍著沒流下淚來,太后看著他感慨萬千,低聲道:“直到這一刻,我才覺得你長大了。”
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心愛女人的丈夫,也是可愛孩子的父親。
你是個大男人了。
太后讓奶孃抱著孩子下去休息,領著蕭銘修出了暖室,去了偏殿:“以後啊,我就不用老替你們操心咯。”
蕭銘修微微一愣,正想要出去送她,卻不料太后衝他擺了擺手:“不用啦,去看看婉凝吧,要不然我也不放心。”
蕭銘修沒有堅持,卻讓寧多福替他跑了一趟,他自己則進了產房,陪在已經熟睡的謝婉凝身邊。
她臉上還有疲勞過後的蒼白,嘴角卻帶著笑,顯然正在做美夢。
蕭銘修俯下身去,在她額頭印了一個吻:“你是個好母親,辛苦你了。”
貴妃娘娘生下皇長子之後,宮裡依舊安靜如往昔,不過蕭銘修確實很高興,給聽濤水榭、御膳房和尚宮局的宮人們都發了賞銀,叫他們也能沾沾喜氣。
他一直沒有對外宣召,只等著最恰當的那個時候。
宮裡有這麼多太醫,謝婉凝在頭幾天的疲乏之後,慢慢養了回來。她在產房裡坐月子,每日都看著奶孃照顧大皇子,等大皇子睡下了,她往往也就跟著困頓起來,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怎麼醒。
蕭銘修不敢總去打攪她養神,便只在一日三餐的時候過去陪她說說話,順便說一下孤枕難眠的不適和寂寞。
每到如此,謝婉凝就笑著安慰他:“就這個月,等陛下從宮中回來,也就差不多了。”
孩子是十五生的,也就是說等到上元節時,他剛好滿月,謝婉凝也能出月子了。
蕭銘修不過就是跟她賣賣乖,好叫她不那麼無聊,見她一本正經算日子,也忍不住笑了:“這小祖宗若是被吵了美夢要哭瘋人,也請不了說書先生給你講戲,便也只能忍一忍了。”
謝婉凝就笑,說:“這孩子嗓門確實大,哭起來那個驚天動地勁兒,可真是厲害。”
孩子在孃胎裡養的好,出來又不缺奶水,自然身體康健力氣足,現在已經能活動起胳膊腿來。雖說他現在也看不清眼前的人,卻也似乎是知道誰是他娘,只要謝婉凝一抱著,立即就不哭了。
一想起這事,蕭銘修就板著臉說:“你可別老抱著她,仔細再落了病,太醫都說過了,可要當心。”
謝婉凝也不知他怎麼就有那麼多工夫關心自己這事,心裡卻甜滋滋的,拖著嗓音道:“臣妾明白的。”
雖說確實依依不捨,但小年節時,蕭銘修還是要從玉泉山莊往盛京趕。為了多陪謝婉凝幾天,他頭一回換下御輦改騎馬,也不顧冬日寒冷,就這麼領著羽林衛和儀鸞衛疾馳而去。
跟他一起離開玉泉山莊的,還有幾個嬪娘娘,祭祖的時候身後空蕩蕩的,也確實不好看。
德妃和麗嬪被留在玉泉山莊,就怕謝婉凝那有甚麼事不好照應。
彷彿眨眼之間,天佑五年的初一,便在一邊金燦燦的暖陽中悄然而至。
蕭銘修和太后按部就班完成了整個年例,在下午開筆時,面對著滿朝文武,突然道:“既然開了筆,就落寫今年第一份聖旨吧。”
大臣們一驚,立即猜到皇上有大事要宣告。
若非國之大事,聖旨其實都是中書省的中書令謄寫的,這一年裡幾乎很少能看到蕭銘修親手寫的聖旨,政令摺子上能見到的機會反而更大,因為也不能本本都寫閱。
蕭銘修這麼鄭重寫一份聖旨,大臣的心就都提了起來。
然而沒等多久,蕭銘修就把聖旨寫完了。
他放下筆,也不等宣讀就親手蓋上御璽,寧多福立即上前,捧起來朗聲誦起。
“朕惟道法乾坤,內治乃人倫之本。……貴妃謝氏,世德鍾祥,端隆謹恭,賢淑溫莊,中正凜然,毓秀名門。今奉太后慈諭,以冊寶立為皇后。選以三月十八於乾清宮受封典。以立正宮之表範,應徵母儀天下萬國,茂本支奕葉之休,佐宗廟維馨之祀。欽此。”
此詔一出,滿殿皆沸。
然蕭銘修至今日,早已大權在握。他年輕強勢,金口一開便是定言,滿朝文武皆不敢抗。
雖說早先就聽聞宮中已在修整坤和宮,但陛下一無試探,二沒宣告,直接便下聖旨立後,也確實聞所未聞。
不說朝臣,就連宗室也一概不知。
他們只知皇長子已生,確實未聞立後之大事。
禮親王最是識趣,他如今掌管宗室,對宮裡頭的事也知道一些,見殿中氣氛僵硬,便主動上前一步,朗聲道:“臣,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
他這一開口,殿中就如同炸了鍋,朝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沒人敢說話。
位列最前的幾位閣臣,此時也有幾位出列。
蕭銘修垂眸一看,陸定邦、付卿臣、李承望都出了列,跪下行了大禮:“臣,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
此行一出,變成定局。
隨即,滿朝文武、宗親皇室,皆跪於堂下。
蕭銘修微微揚起嘴角,無聲笑了。
“諸位愛卿平身,朕這還有一個喜訊。皇后已於去歲臘月中誕下皇長子,母子均安。”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都帶了笑意。
朝臣們這下也不用起身了,便又拜了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這一日宮宴,皇后在玉泉山莊坐月子,小皇子也沒人瞧見甚麼樣,大臣宗室們卻能看到皇上和太后笑意盈盈的臉,便知這一家是高興極了的。
當訊息傳回玉泉山莊時,謝婉凝正在逗大皇子。
趁他正醒著,用繡球逗他笑。
襁褓裡的孩子一天一個樣,也彷彿只過了十幾日光陰,他就依稀有了些謝婉凝和蕭銘修的影子。他的眼睛很黑,很漂亮,像極了蕭銘修,而嘴巴和鼻子又跟母親一樣小巧精緻,長大了準討人喜歡。
謝蘭正在教麗嬪做小孩子的裡衣,見她逗弄孩子,不由笑道:“快別叫殿下那麼興奮,一會兒又不睡了。”
謝婉凝正要說些甚麼,外面芳蕊卻匆匆而入:“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又有甚麼喜事?”謝婉凝笑問。
芳蕊卻跪了下去,給她行了大禮:“正月初一,陛下於開筆時下詔,親封娘娘為皇后,將於三月十八日在乾清宮受封。”
謝婉凝微微一愣,隨即聽到身邊大皇子突然笑出聲來。
孩子的笑聲細嫩清甜,彷彿冬日裡的暖陽一般,照耀人心。
謝婉凝低下頭看著她,笑得異常溫柔:“你父皇啊,原來還是個急性子。”
天佑五年二月十五,皇帝與皇后啟程回京。
一行走了將近十日,才終於於二月二十四抵達盛京。
謝婉凝抱著剛睡醒的大皇子,透過車窗往外望去,遠處,是巍峨雄壯的長信宮。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給他指遠處的宮殿:“寶寶,那是咱們的家。”
大皇子張嘴小聲打了個哈欠,口水順著唇邊滑落,傻兮兮笑起來。
謝婉凝的心一下子就靜下來,她輕輕擦了擦孩子的唇角,望著長信宮出神。
是的,那是他們的家。
天佑五年三月十八,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金烏燦燦照著大地,與朱牆之上的琉璃瓦交相呼應。
謝婉凝穿著皇后冠服,肅然立於乾清宮前,聽著臺階之上贊者朗聲誦讀詔書。
蕭銘修站在大殿之前,低頭望向她。
這一眼,便是滄海桑田。
語畢,謝婉凝一步一步走上大殿,她跪迎詔書、寶冊,而後被蕭銘修親手扶起,就這麼牽著她的手並立於大殿之前。
殿下,滿朝文武靜立。
贊者高聲道:“跪。”
隨著鳴鞭聲響,堂下朝臣宗室跪下行三叩九拜之禮,朝賀皇后主位正宮。
蕭銘修穩穩牽著她的手,低聲問:“高興嗎?”
謝婉凝微微一笑,回:“高興。”
封后大典行了一整日。
待晚上宮宴結束,謝婉凝才乘坐步輦回到坤和宮。
這時的坤和宮喜氣洋洋,大紅的宮燈照得黑夜都亮了,卻也如以往般安靜。
謝婉凝沐浴更衣,出來卻發現外面擺放了一身大紅色的嫁衣,她用手在那嫁衣上輕輕摸了摸,卻沒有立即就把它捧起來。
它太漂亮了。
春雨、夏草、秋雲、冬雪四個大宮人魚貫而入,開始給呆愣愣的皇后娘娘重新梳妝。
等坐到坤和宮的寢殿內,謝婉凝才回過神來,望向守在一邊的謝蘭:“準備多久了?”
謝蘭笑笑,幫她正了正鳳釵:“去歲就開始預備了。”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謝蘭衝謝婉凝福了福,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下一刻,另一道大紅的身影映入謝婉凝的眼簾。
蕭銘修穿著大紅色的吉服,一雙眼眸深深望著她,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床前龍鳳燭閃了火花,謝婉凝就看著他衝自己伸出手:“終於補給你了。”
在他心裡,欠她一個十里紅妝,欠她一個盛世大婚。
謝婉凝卻輕聲笑笑,伸手握住他的手:“陛下覺得補全了?”
蕭銘修卻彷彿早就知道她的回答,一使勁把她拽到懷中。
“這不還有一輩子呢。”蕭銘修在她耳邊說道。
是啊,他們還有一輩子。
如果過去的每一個晨昏,也似曾經的春去冬來,她所缺失的,蕭銘修都一點一點給她補完。
他把她一顆冷硬的心一點點捂熱,讓她整個人都溫暖起來。
他讓她成為了今天的,最圓滿的自己。
最幸福不過。
謝婉凝認真看著蕭銘修,輕聲道:“是,我們還有一輩子。”
我們還能長長久久地幸福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參考康熙冊封赫舍里氏詔書。
後續還有番外,每一章番外會有內容提要,應該有孩子們的小故事,大家按喜好看就好啦~
不知道大家會不會看番外,後記就在這裡說吧。
這本書前後寫了四個多月,去年也寫了一年古言,嘗試了三本不太一樣的風格,共一百五十萬字,覺得特別滿足。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援,真的真的特別感激你們,沒有你們的支援真的是堅持不下來。
今年想嘗試一些不一樣的風格,下本應該會先寫現言那本,也希望大家能喜歡~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新的一年也讓我們長長久久地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