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氣十足又字正腔圓的話語在眾人耳畔繚繞,連年長如鶴中仙都聽得恍恍惚惚。
他曾以為自己年紀大了,甚麼都見識過了,現在才發現,自己原來還這麼年輕。
原來人的思路,還可以這麼複雜。
玄楓道長忽然覺得,自己能不能飛昇不知道,但倘若這個女弟子再多說一句話,他離駕鶴西去已離不遠矣!
偏偏這個時候,容清垣那個病秧子又輕輕笑了起來,帶著幾分愉悅,慢悠悠地開口:“玄楓道長思路獨特,此關設定環環相扣,實在是妙啊。”
酈撫卿‘噗嗤’一笑,他最煩玄楓這個假正經的老頭兒,於是跟著容清垣,撫掌大笑道:“妙啊,妙啊。”
語氣嘲諷,頗有幾分幸災樂禍。
玄楓道長被這對師徒氣得倒仰。
酈撫卿外表看起來年紀太小,如同十一二歲的少年,玄楓道長有心想要計較卻又拉不下臉來,硬生生一口氣憋在心裡,發不出。
“這關試煉才剛剛開始。”玄楓道長硬邦邦地開口,“蒼穹之艱險,只能獨上。更何況,方才的提示中,他們還有一語未解。”
他說的不錯。
水鏡中,弟子們各有所思。
脾氣暴躁的鐘子期最先應和:“我覺得姬道友說得在理!”他語氣興奮道:“我們就該去捅破天!”
裴樂夜同樣不甘落後:“我都聽大師——姬道友的!”
姜雎小姑娘默默點了點頭,她早就站在了姬冰玉的身後。
姬冰玉挨個點點頭,視線順理成章地落在了姜雎身旁的謝喻安身上。
比起毫不猶豫就選擇站在姬冰玉一邊的裴樂夜等人,謝喻安的抉擇顯然更困難一些。
不同於沒心沒肺的裴樂夜、有家族庇護的鐘子期,亦或是毫無顧念的姜雎,謝喻安身上的負擔太多了。
他的兄長已經在第二關試煉中被淘汰,這就意味著,如今的謝喻安已經是這次新弟子比武中,身份最高的謝家人。
這預示著謝喻安多年的蟄伏奏效,無盡的黑夜靜悄悄地被黎明揭去一腳,謝喻安多年的籌謀初初顯露,屬於他的時代已然到來!
從此以後,只要謝喻安願意,家族會願意向他傾斜最好的資源,他再也不是那個受人擺佈、任人欺辱的小可憐了。
前提是,謝喻安沒有折在這一關。
與一腔熱血的裴樂夜不同,謝喻安從小寄人籬下,飽嘗人世冷暖,心思九曲迴腸幾乎可以繞成箇中國結。
儘管他很感激姬冰玉在第一關他最無助時對他施以援手,甚至至今想起那時姬冰玉偉岸的身姿,仍頗有幾分怦然心動。
既然如此。
謝喻安垂下眼眸,細長的睫毛在眼簾下投下了一片陰影。
既然如此,那麼他會選擇她。
但同樣的,他也必須讓姬冰玉知道自己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甚至多高的風險。
複雜的心思僅在一念之間,謝喻安睫毛輕顫,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輕聲道:“我——”
“我也覺得姬道友說得在理。”
方才出言的那位面容普通的弟子忽然開口,一直低著頭的他將頭抬起,姬冰玉轉過頭,她訝異的發現,在這樣一張平平無奇的臉蛋上,居然有一雙分外乾淨澄澈的眼睛。
一瞬間,姬冰玉腦中閃過了諸如無數個古早霸總文中的描寫,甚麼“平平無奇的臉蛋上唯有一雙眼睛晶瑩剔透”,甚麼“霸總對灰姑娘一見傾心,心中讚歎好漂亮的眼睛”之類的橋段在姬冰玉心中反覆上演。
或許是這樣的角色代入,讓被迫扮演“白月光”的姬冰玉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惺惺相惜之感,姬冰玉的視線愈發柔和。
只見那弟子似乎被看得有幾分不好意思,他微微垂下眼,笑容帶著幾分溫柔的靦腆,認真地對著姬冰玉行了一禮,。
“在下沈和歌,十分認同姬道友方才的那番解釋,願與道友同行。”
莫名被搶了臺詞的謝喻安:……
他僵直原地。
有了真誠的沈和歌珠玉在前,謝喻安的婊演註定無法繼續。
可、可是……
從來只有他給人下套沒有被人下套過的謝喻安,忽然一陣沒來由的委屈。
明明是我先!
……
……
水鏡外·
酈撫卿皺起眉毛,他看著這幅畫面,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師父,你覺不覺得,那個名為謝喻安的弟子有幾分古怪?”
容清垣淡然一笑:“無妨。”
他低眉撫平了袖口上的褶皺,慢條斯理道:“都是些為師玩剩下的把戲罷了。”
酈撫卿:“……”
這話聽起來好像有哪裡不對。
想起容清垣是怎麼在長清門內用一些茶言茶語、硬生生氣死旁人的,再看看眼前這個明顯功力不夠的小弟子,酈撫卿機智地選擇了沉默。
不過,酈撫卿記得這個名為‘謝喻安’的弟子,是金鳳謝家出身。
謝家祖上與早已絕跡人世的鳳族交好,得先祖庇佑,據說是藏有世間最後一截鳳凰羽骨,才有瞭如今“金鳳謝家”這一雅號。
只是無論是作為曾經的魔尊,還是如今長清門雪腴峰下的弟子,酈撫卿都不太喜歡謝家的人。
虛偽、狡猾、唯利是圖。
白駒過隙,忽然而已。曾經讓‘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的鳳凰都願意交好的謝家人,也是在時光的捉弄下變得狼狽不堪,終究被淤泥腐蝕了一身傲骨,徒留下充滿腐朽氣的空殼。
金鳳謝家,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酈撫卿帶著有色眼鏡,板著臉道:“不愧是金鳳謝家的人。”
反正在軒轅焚天等人的對比下,酈撫卿現在看自己這個未來師妹,怎麼看怎麼順眼。
而同樣坐在水鏡前的玄楓道長,顯然看出了謝喻安的猶豫。
身後弟子低聲將謝喻安的身份來歷道出,玄楓道長微微點頭,被姬冰玉氣得鐵青的面色好轉,眉頭鬆開了些,帶著幾分滿意。
“原來是金鳳謝家出來的孩子。”
玄楓道長理所當然地認為同為世家子弟的謝喻安該站在他們——也就是軒轅焚天那一邊,因而,玄楓道長對於謝喻安沒有附和姬冰玉的行為極其滿意。
“出身大家,到底不同。”玄楓道長掃了眼周圍,重點看了容清垣一眼,道,“凡俗界有句老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我看這句話,放在我們這裡也是一樣的。”
玄楓道長輕嗤一聲,帶著幾分輕蔑:“有些弟子嘛,眼皮子淺,又容易被一些居心叵測之人鼓舞,空有一腔熱血,可笑極了。”
“但出身大家族的就不一樣了,就拿這個謝喻安來說。”玄楓道長故意對著長清子道,“我觀這弟子沉穩謹慎,眼眸明亮,可見是一個胸有溝壑之人,他沒有選擇隨波逐流,而是將觀察旁人,保持沉默。”
“只有這樣眼界開闊、見過大世面的弟子,才會在最後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玄楓道長話音剛落,就聽耳旁傳來了一聲輕笑。
只見容清垣抬眼,慢悠悠的開口:“看來道長認為,這位謝姓弟子,一定不會選擇那位姬姓弟子了?”
玄楓道長斬釘截鐵道:“我說了,他一定會選擇正確的道路!”
話音剛落,只見水鏡中,這位沉著臉的謝姓弟子忽而展顏,陰鬱的神情瞬間變得溫和無故,清純動人。
“方才說的人太多,都沒插得上話。”
“我也想和姬道友一起,姬道友的選擇,一定不會出錯。”
水鏡前的玄楓道長:“……”
他甚至有些記不清,這是試煉開始後,第幾次被打臉了。
如若不是對自身實力極為自信,玄楓道長甚至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蠱。
“一定會選擇正確的道路啊。”
一片寂靜中,容清垣重複了一遍玄楓道長的話,旋即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