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走到三人身前,見他們如被人掐住脖子一樣的哽在當場,便輕聲問道:“怎麼不罵了?”
聲音很輕,三人卻聽出了殺意。
三人忍不住一抖,縮了縮脖子,但見兩邊圍觀的百姓都看著他們,頓時羞惱起來,大著膽子問道:“難道梁國不許百姓說話嗎?”
“當然許,所以我才問你們怎麼不罵了?”林清婉冷淡的問,“剛才不是罵得很起勁嗎?現在繼續啊。”
三人憋紅了臉,一人壯著膽子道:“郡主手持利刃,難道不是迫人不得言語嗎?難道梁國官員就是這樣看百姓說話的嗎?”
“哦,你是說這把劍嗎?”林清婉舉起劍,笑道:“這不是拿來看你們罵人的,這是拿來給你們用的。”
說罷將劍遞給他們,眼睛閃著寒光道:“我在樓上都聽到了,想著三位是忠君愛國之人,所以特特拿了劍來成全你們。”
林清婉看著他們道:“我滅了你們的國,攻了你們的城,還殺了你們的將士,如今我就站在這裡,將利劍遞給你們,你們可以殺了我,以全自己的忠君愛國之心。”
三人瞪大了眼睛。
林清婉將手中的劍往前一遞,三人嚇得後退一步,“怎麼,怕了?”
林清婉冷笑道:“我聽剛才你們說得大義凜然,還以為你們不知道怕呢。”
“你……你這是想逼死我們!”
“此話怎講?”林清婉道:“你們不是罵項善未能死戰,所以不忠不義不孝嗎?如今我人站在這裡,給了你們機會讓你們盡忠盡義,怎麼,你們不要嗎?”
“你會站著讓我們殺?”
“那你們覺得我會站著讓項善殺嗎?”
三人一噎。
林清婉笑道:“放心,項善殺我,我大梁士兵自會殺他為我報仇,不會牽連其家人,你們也一樣的,所以你們要殺我,我的護衛們也只會殺了你們,不會牽連你們家人,所以放心大膽的接過劍去吧。”
三人嚇得蹬蹬後退,更不敢碰到那把劍了。
林清婉冷下臉來,步步緊逼道:“你們不是對楚帝忠心,對楚國忠誠嗎?如今你們的仇人就站在你們面前,你們為甚麼不殺?這樣貪生怕死,欺軟怕硬,簡直枉為人!”
三人被逼得連連後退,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到地上。
林清婉冷笑道:“我聽說有人每日都在此攔項將軍辱罵,我還以為是怎樣的忠誠義士,還想為我大梁招攬一番,原來卻不過是三個沽名釣譽,懦弱無能之徒。”
林清婉將手中的劍遞給易寒,掃了四周圍觀的人一眼,高聲道:“我知道你們心中在想甚麼,不論項善以前是甚麼人,今日他的確是投梁,從君臣看,他叛了楚帝。”
“或許你們看不到楚帝對他的虧待,但我今日要告訴你們,君臣不僅是尊卑,他們也是合作關係。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君以路人待我,我以路人報之;君以草芥待我,我當以仇寇報之,”林清婉團團轉了一圈,指了項善的車架問四周的百姓,“你們楚帝是如何待項將軍的,你們心中沒數嗎?”
“可不論楚帝怎麼待他,項善皆盡到了為臣的本分,他降梁,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那兩萬殘存計程車兵,更是為了這滿城的百姓,”林清婉厲聲問道:“你們都看不到那天他都橫刀自刎了嗎?”
眾人低下頭去,被她直面的三人面上火辣辣的。
第478章知己
林清婉舉起右手道:“他的命是我救的,可我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他第二次,一個人想死隨時都可以死,你們知道一個人活著有多難嗎?”
“知道想要另一個人活著又有多難嗎?”林清婉詰問:“你們以為我是怎麼勸住想死的項將軍的?”
“我說,我祖父,父親與兄長都想看到這天下太平,盛世安穩的樣子,他們沒有機會了,難道項將軍不想看一看嗎?難道你們不想看一看嗎?”
林清婉喘了一口氣,“甚麼楚地,梁地,漢地,這天下本就是一家,眾人也皆是炎黃之後,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就認定了楚帝一個皇帝,但在我的心中,我是不在意誰當皇帝的。”
“只要他善待百姓,勤政愛民,我就擁他,我就老老實實地當一個人,納稅,建造這個國家;行善,為後世積德。再多養幾個孩子,給他們積累下一份家業,安度晚年,看著子孫繞膝,我希望他們平安一生,一輩子都不要像我一樣遭遇戰禍,然後顛沛流離,與家人生死離別!”
“亂世的人連條狗都不如!”林清婉含著熱淚道:“我想做一個人,一個生死隨己的人!”
眾人沉默不語,半響才有個少年撲騰一聲跪在地上,衝著車架磕了一個頭,抬頭脆聲聲的道:“項將軍,我爺爺說幸虧您沒死,自您從城樓上平安下來後,我爺爺每天三炷香的給您的長生牌位磕頭,就是祈求您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呢。”
這少年的話打破了一街的寂靜,有人應和道:“是啊,是啊,我家裡也供了項將軍的長生牌位,一直祈求將軍長命百歲的。”
“投的好,這城都守不下去了,難道白丟命不成?”
然後陸陸續續有人低聲嘆息,“我們,自然也是想做人的……”
這些話陸陸續續傳入車中,一直坐在車中不動的項善忍不住潸然淚下,兩手捏著桌沿默然不語。
跪在車上的長隨同樣眼眶發紅,膝行上前扶住他,低聲道:“將軍要不要下去看看?”
項善偏過頭去,抖著手擦掉眼淚,半響才點了點頭。
他撩開簾子,隔著眾侍從與林清婉對視了一眼,這才低頭走下馬車。
這還是項善第一次在這裡下車,以往他都是坐在車裡等人罵完後便徑直離開的。從不露面,自然也不出聲。
現在他一出來,大家紛紛對他行禮。
項善團團回禮,這才看向林清婉,深深的一揖到底。
林清婉默默地回了一禮,這才看向臉色蒼白的三人,放緩了語氣,但還是冷淡的道:“你們三人若真有心報國,那就該多想想如何為這楚地百姓謀福利,將來不論是當官,經商,辦學,或是就耕地種植,都要友善鄰里,幫扶弱小,而不是在這裡仗著學過幾個字,便肆意辱罵他人。”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等你們有一日也能置生死與度外之時再來跟項將軍論死報國吧,”林清婉嘴角輕挑,譏笑道:“不過,便是你們能置生死與度外了,也要有項將軍之志才可以與之相提並論,不然僅為私利便置他人於死地,這樣的人不堪為人。”
這話很狠,三人面色蒼白,幾乎搖搖欲墜。
項善微微一嘆,對三人行了一禮道:“項某自知理虧,的確是我叛國在先,你們罵我沒錯,項某的確不忠。可項某現在不想死了,我對林郡主所說的天下太平心生嚮往,我想看一看這天下太平到底是甚麼樣子。”
一位老者幽幽地嘆道:“老朽也想看看,從來只聽老人們說起過,說盛唐之時何等繁華,經年無戰,百姓安居樂業。可從我記事起就在打仗了,我叔父,我兩個哥哥,還有我的兒子和孫子都上了戰場,大多數人都死了,沒死的也沒了訊息。我也想做林郡主口中的人,一個生死隨己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