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不太能理解林清婉,她明明那麼恨崔涼,為此不惜冒著與整個崔氏為敵的風險也要殺了他。
可在面對崔節時又能那麼平靜,據他所知,當初幫著崔涼清掃痕跡的就是二伯。
所以她一點兒也不氣不恨嗎?
林清婉笑著與崔節話別,崔節也叮囑了崔凌幾句話,道:“你師兄弟們既都在此,我也就不強你與我一同回去了。機會難得,你身為梁人,要招待好他們。”
崔凌知道他不想他回宗族,而正好他和大哥都覺得此時他留在蘇州更安全,因此笑著應下。
林清婉和崔節都在此處停步,崔淨卻殷勤的要把崔節送到十里長亭。
車隊慢慢前行,林清婉抬眼看向正巧路過她面前的一輛馬車,正好微風輕揚,窗簾微掀,露出裡面一臉木然的烏陽。
對方正對著林清婉而坐,看到林清婉清冷的目光,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心口不由一悸。
他立刻難受的抱住了頭,他的小廝見了著急,眼眶發紅的抱住他道:“少爺,您是不是又頭疼了?昨晚上您一晚上都沒睡,現在是白天,還是睡一會兒吧。”
烏陽搖頭,臉色慘白的喃喃道:“不是我害的崔涼,不是我,這都是報應,就是報應。”
小廝幾乎落下淚來,抱住他咬牙低聲道:“我知道不是少爺做的,崔老爺想誣陷您,您不要聽他的,等回到河南府,他就沒法再像現在這樣逼您了,老爺會給您做主的。”
崔凌也看到了烏陽,眉頭不由一皺,“何修等人都未曾回去,怎麼烏陽就要走了?”
而且那樣子看上去很不正常。
他不由看向林清婉。
林清婉就淺淺的笑道:“別看我,這可不是我的手筆,是你那好伯父疑心他害人,所以來回逼迫,這才把人弄成這樣的。”
崔凌就道:“也就是說他是代郡主受過?”
“他們要是心中無鬼,怎麼會一個落人口舌,一個卻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步步緊逼?”林清婉惡毒的道:“不過是狗咬狗罷了。”
崔凌臉一紅,崔節是狗,那他是甚麼?
想到大哥信中所說,烏陽也牽涉其中,他便不由一嘆,林清婉這是一個都不放過了。
不過,“我看郡主對我二伯很熱情嘛。”
“沒辦法,誰讓崔家勢大,而我只是個寡婦呢。”林清婉自嘲,“不得不熱情啊。”
“崔家再勢大,您不也下了殺手?”崔凌橫眼看向她。
“有些怨恨可以忍,但有些仇卻是不能不計較,”林清婉道:“看,我現在不就與崔先生相談甚歡,且合作愉快嗎?”
崔凌輕咳一聲,扭過頭去。
林清婉便回身看漸行漸遠的車隊,輕聲道:“崔淨如此熱情,倒襯得崔先生很冷淡了,論親近,他一個旁支可比不上你們二房和四房同出嫡支的親密。”
崔凌不在意的道:“二伯疏闊寬厚,不會在意我不遠送的。”
大哥不許他與二伯走得太近,以免危險,而真送到十里長亭,危險性可就加大了,關鍵是林清婉還不去。
林清婉譏諷的笑了笑,崔節要是疏闊寬厚,那這世上只怕就沒有幾個小肚雞腸的人了。
林清婉轉身上車,想了想又撩起簾子問,“崔先生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崔凌想了想,拱手道:“卻之不恭了。”
林清婉微微一笑,放下簾子,崔凌則騎馬跟上。
“今日天氣不錯,我們到山上去手談一局?”
崔凌跟著林清婉往山上看了一眼,笑道:“聽說當年林公就是為山上的冷泉才建下這別院的,一直想要見識見識。”
林清婉便也不進屋了,讓人回去拿棋盤和些茶點,轉身便跟崔凌上山。
兩人走到泉水那裡汲水,拎了一壺水便直上山頂的亭子。
亭子一側正盛開著一株梅花,崔凌忍不住腳步一頓,點了梅花道:“這一株梅花勝卻文園千萬。”
林清婉忍不住笑,“當著我這文園主人的面說這話,不怕傷我心嗎?”
“這山,這株梅不也是郡主的嗎?”
白楓拿了墊子放在石凳上,倆人這才坐下,下人已經拿了棋盤和茶爐等上來了。
林清婉揮手讓他們下去,自己撿了碳燒火。
崔凌見了便擼起袖子幫忙,兩人將火爐燒起,然後燒水泡茶,崔凌則將棋盤開啟,擺好棋子。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山下的農莊,見地裡已有人在翻土勞作,入目之處皆是阡陌農桑,這裡沒有戰火,也沒有他一路遊歷來看到的悲苦,哪怕離得很遠,他也能感受到地裡人的歡悅,看著他們是不是的直起腰來說話,風吹過,似乎還帶來了他們的笑聲。
崔凌忍不住嘴角微翹,不由從胸腹中舒出一口氣來。
“常登高,胸懷便日漸寬大,古人誠不欺我。”尤其是看到這一番美景美色。
林清婉微微一笑,將燒開的水倒出來泡茶,將第一泡茶倒掉,第二泡時第一杯茶給了崔凌。
還別說,周身縈繞著梅香,微風吹著,飲著熱茶,再居高望著遠處,胸懷都張開了。
崔凌嘴角微翹,心情越發愉悅起來。
林清婉見了微微一笑道:“崔先生不覺得氣悶了?”
崔凌回身,放下茶杯道:“林郡主也不遷怒於我了?”
“我大仇將報,心結算了了,又怎麼還會遷怒你?”林清婉給他又倒了一杯茶,舉杯道:“這杯是給崔先生道歉的,先夫的事與你並無干係,我卻遷怒於你,實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