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半夜十一點,小區裡很安靜,花園裡趴著兩隻野貓,一黑一橘,正在熟睡。一列迎親隊伍悄無聲息出現在小區樓下,高頭大馬、黑衣革履,肅殺之氣中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詭異喜慶。
付時穿著黑色的中式新郎服,胸前別了朵紅玫瑰,手邊牽著一匹黑色駿馬,站在隊伍最前面,丰神俊朗,芝蘭玉樹。雙眼亮晶晶,很是精神。
黑暗中,迎親隊伍無聲而熱烈地進行著古老的儀式,宋姣姣蓋著頭簾啥都看不見,只能低頭盯著腳尖前那一小方地面。
頭飾很沉,她才頂了一個小時不到,脖子已經僵得不像自己的,別提偷看外面在幹甚麼了,她現在連眼皮子都懶得掀一下,只想趕緊走完流程卸了妝休息。
身旁兩側各有一名女侍扶著宋姣姣,女侍們身上冷冰冰的,這麼熱的天她被裹在一身厚重奢華的婚服中硬是被她們身上冷氣吹得手腳發涼,一滴汗都沒流。M.βΙqUξú.ЙεT
一隻手從頭簾底下伸過來,白淨的手背朝上,等著她把手搭上去。
宋姣姣沒有猶豫,並且毫不客氣地將大半身的重心都壓在了那隻手上,有了一個支撐點,她感覺舒服一點,然而脖子依然僵得厲害。
那隻手扶著她緩緩向前走去,兩側的侍女不知道甚麼時候退開了,只有身邊這人撐著她穩穩走下去。後脖子處漸漸湧上一股涼意,不是凍人的那種涼,而是很舒服的,沁人心脾的涼意。整個人像被包進柔軟的海綿裡,僵硬痠軟的肌肉和關節瞬間得到緩解。
似乎有一隻手搭在她的背上。
宋姣姣模糊的感受了一下,又覺得是錯覺。
上了花轎,她坐到軟墊上,揉揉脖子,默默鬆了口氣。想不到鬼域的婚禮這麼麻煩,還要坐花轎,程式未免也太多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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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雲是新搬進小區的居民,就租住在宋姣姣她們家那棟樓那對面的單身公寓樓裡。她在附近的廣告公司上班,經常加班到凌晨回來。
這一晚她又加班了,十點多才下班,路上買了碗餛飩拎回家當宵夜。
小區附近有學校和醫院,還有很多小店,所以即使晚上十一點,外面街道上依然有不少行人,並不荒涼。
王雲沿著綠化帶走到小區大門口,路過保安室的時候隨意往裡面瞄了一眼,發現值班保安趴在桌上睡覺。
她沒在意,繼續往小區內走。一進門,巨大的溫差讓她打了個哆嗦,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連忙捧住餛飩取暖,嘀咕起來:“怎麼突然變冷了……”
匆匆趕到公寓樓底下,王雲注意到對面樓棟底下似乎有人影晃動。她探出腦袋看了看,就見一個穿著中式大紅喜服的身影從對面樓裡飄出來,畫面陰森恐怖,十分瘮人。
王雲心跳得飛快,只覺得身上更冷了。她低頭揉揉眼睛,再次看過去,那樓棟底下空空如也,一樓大堂的燈亮堂堂的,哪有甚麼穿嫁衣的人。
“靠,嚇死我了!”王雲狠狠鬆了口氣,就剛才那一會兒她已經驚出一身冷汗,現在腿還有些發軟。
王雲快步走進電梯間,發了條朋友圈吐槽——
【剛才在小區樓下出現幻覺以為看到鬼新娘,差點人沒了。加班令人早衰[心碎]】
底下很快有人留言——
【苦逼設計狗的日常罷了,我上次熬到早上五點下班,一路飄回家的。】
【我上次凌晨兩點下班,剛好碰上送葬的靈車,嚇尿。】
【哪個小區?說不定真鬧鬼。】
【現在才下班?太慘了吧。】
……
王雲刷著朋友圈的留言一一回復過去,心情逐漸平復,更加肯定了鬼新娘是幻覺。而且室內的氣溫也很正常,雖然開著空調涼涼的,但是並不會覺得冷。剛才在外面經歷的一切好像都是幻覺。
唯獨冰冷的跟鐵塊似的餛飩透露出一絲不正常。然而等王雲回到家裡,餛飩也恢復了常溫,只是吃的時候有個別餛飩餡兒是涼的,王雲吃了兩顆就倒了,嘴裡嘀咕著:“以後不買這家餛飩了,凍太狠了都沒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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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姣姣靠著軟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響起“叩叩”敲門聲。
誰啊?擾人清夢。
宋姣姣睡夢中皺了皺眉頭,魂飛天外地想了一會兒,猛地驚醒過來。不對,她還在花轎上!
轎門再次被敲響——“叩叩叩”
宋姣姣想起那幾名侍女的囑咐,舉手也在轎門上敲了三下,回應外面的新郎。
下一刻,轎門被推開,清瘦白淨的手背再次伸到蓋頭底下。
她把手搭上去,跟著那人出了花轎。
蓋頭底下的一小方視線只能看見一塊塊青色地磚,還有牽著她那人的一隻褲腳和鞋面,都是精緻講究的墨色,上面勾勒著低調不起眼的紋路。
宋姣姣原本心如止水,又不是為了愛情結的婚,有啥波瀾可起呢。
然而這會兒感受著掌心底下冰涼的手背,被牽引著走向看不清的前路,她心裡莫名就有些波瀾起來。她居然就要結婚了,還是跟一個非人類。
雖然沒有愛情,但他們的婚姻是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關係,就算反目成仇也沒有離婚的可能,從結印開始就毫無反悔餘地,徹底鎖死。
……總覺得以後的生活會脫離掌控。
被新郎牽著跨過門檻,宋姣姣收回神遊天外的思緒,跟著新郎認真完成繁瑣而古老的婚禮儀式,最後被牽到新房床邊坐下。
一隻酒杯遞到她面前,她輕輕捏住酒杯,觸手冰涼,杯子裡是水紅色的液體,飄散著一股香甜的氣味,聞起來很好喝的感覺。付時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這酒不醉人。”
這是舉行婚典以來他第一回出聲,宋姣姣恍惚了一下,下意識應了個“嗯”。
雙方手臂勾纏在一塊,喝下交杯酒,酒液冰涼絲滑,甜甜的沒有酒味,像某種果汁,醇厚清甜。
喝完一杯,宋姣姣意猶未盡,抿了下唇,肚子發出一聲“咕嚕”響。
餓了。
“先吃點茶點。”隔著蓋頭,付時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清朗了些,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好像特別精神。
這可真是稀罕事。
宋姣姣正默默想著,眼前忽然一亮,紅蓋頭被掀走了,付時一身黑衣站在她面前,眼角眉梢帶著笑,風度翩翩玉樹臨風,整一個喜氣洋洋的。
不知道內情的看到他這副模樣還真當他娶了心上人呢。
付時順手將她的鳳冠也摘了放到一旁,然後遞過來一隻碟子,碟子裡壘著幾塊外形精美的點心。
“這甚麼做的?我能吃嗎?”宋姣姣揉揉脖子,沒了沉甸甸的頭飾壓著,腦子瞬間感覺變靈活了。
付時:“能吃。”
於是她就毫無防備地嚐了一口,辛辣詭異的味道頓時在口腔裡瀰漫開。
宋姣姣忍住吐回去的衝動,頭一撇,吐到了自己的手心裡,呸了幾下,可惜糕點入口即化,她還是吃了一點下去。
宋姣姣臉皺成一團,“這甚麼味道?”
口感簡直跟橡皮泥一樣,乾巴巴軟趴趴的,微微有點彈性,味道就像一碗餿了的鹹辣豆腐花,還有點酸,非常感人。
總之她不想再嘗第二口,甚至回味起來就想吐。
付時給她遞了杯清水漱口,嘴角微微翹著,“我的血比較難吃,抱歉。”
宋姣姣:???
“這是用我心頭血做的結緣糕。”付時幽幽說道,神色微妙。
結緣糕是鬼域婚禮習俗中必不可缺的食物,甚至可以說是這場結合儀式上的靈魂所在。
新婚夫婦吃下用雙方心頭血做成的結緣糕,才算是真正成為靈魂伴侶。
而越強大的鬼,血的味道越臭,做成的結緣糕自然也越難吃。以往也不乏在最後關頭被結緣糕味道逼退最後一拍兩散的情侶,百鬼榜上單身鬼佔了一半呢。
宋姣姣一臉懵逼,面色慘白:“心頭血是甚麼?怎麼取?”
她可不是鬼,從心臟取血會死人的吧!
付時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那個笑陰森森的,不懷好意。
“我來替你取。可能有點痛,忍一忍。”付時拿著一個杯子坐到她身邊,另一隻手上握著一把小刀。
宋姣姣看傻眼了,反手想從兜裡招出靈奴,結果摸了個空,這才想起靈奴交給奶奶了,沒帶在身上。她急了一會,意識到著急沒用後便很快冷靜下來,想了想,一臉豁出去的樣子,用商量的口吻說:“這樣吧,你給我打麻醉,叫個靠譜的醫生來。”
付時頓時像是被戳中了笑點,扶著床帷笑了起來,笑了好一會兒,腰都笑彎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