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讀下課,桌桶裡的英語卷子剛好抄完。把卷子還給後桌,宋姣姣抓緊時間做題。
一上午就在忙碌的學習中晃了過去。
中午去食堂吃飯,排隊的時候,劉安綺突然問:“阿嬌,你今天怎麼穿長袖啊?我都快熱死了,恨不得脫光。”
宋姣姣正努力探頭看視窗裡有啥菜,頭也不回地說:“矜持一點,聽說林侗不喜歡奔放的女孩子。”
林侗是他們年級段段草,就在隔壁班,人帥成績好還會打籃球彈鋼琴,劉安綺暗戀人家好久了,隔三岔五寫匿名情書。
“討厭!人家只是誇張手法啦!”劉安綺連忙往四周看了看,剛巧就看到站在另一排隊伍裡的林侗,離得挺近,說不定聽到了她們的對話。
劉安綺頓時鬧了個大紅臉,閉嘴啥都不說了。
宋姣姣渾然不覺,打完菜找空位坐下埋頭乾飯。學校食堂伙食很好,而且實惠,一個素菜只要一塊錢,肉菜三塊起跳,米飯五毛一大碗還能免費續,湯不要錢。她每次都打一個素菜和一個最便宜的葷菜,加上湯和米飯,一頓飯五塊錢不到。
比一碗餛飩還便宜。
劉安綺坐在宋姣姣對面,時刻關注著林侗的動態,吃的心不在焉。
正所謂少女情懷總是詩。青春期的暗戀熱烈又純粹,遠遠看一眼也覺得很開心滿足。
宋姣姣迅速扒拉完飯菜,一看她還剩大半,又去打了碗湯回來慢慢喝。
隔壁桌正聊得熱火朝天,宋姣姣一不留神就聽到了蘭桂坊、碎屍、變態等字眼,頓時喝不下湯了。
她側目看了眼,是隔壁班的學生,聊的應該和王威說的是同一件事情。而且還跟蘭桂坊扯上了關係,難道就是今早上路過的街口?
劉安綺也聽見了,擔心地說:“好可怕。林侗家就在蘭桂坊附近,希望變態早點落網。”
宋姣姣不爽道:“我家也在那附近,你怎麼不關心關心我呢?”
“你不是不用上晚自習嘛,而且晚上從來不出門。變態肯定晚上才動手!”劉安綺說,“何況你跑那麼快,我看一般的變態追不上你。”
那倒也是。
宋姣姣從初一開始就參加運動會,每次都拿田徑專案冠軍,記錄比省裡的職業運動員還快。體育老師曾經勸過她考體校,被她拒絕了。
開玩笑!她跑得快純粹是從小被鬼追練出來的,寫作業扎紙人已經夠累了,再去練跑步,她還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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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宋姣姣去了趟廁所,躲進隔間扣上門,挽起袖子露出手腕,胳膊上的抓痕還在,比昨晚淡了一點。
白天看比夜裡視覺衝擊還大,像幾條黑色的小蛇糾纏在她手臂上,張牙舞爪的,怪嚇人。
受這幾道抓痕影響,她今天還真不熱,在空調間裡冷颼颼的。
晚上回去繼續塗藥膏。
離開廁所,回教室路上碰到林侗,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一股淡淡怪味飄過來。
宋姣姣扭頭看了林侗一眼,剛好瞧見他後頸的傷口。灰色的,像食物餿掉的黴斑,硬幣大小,還會蠕動。
甚麼玩意?長這麼噁心。
“林侗。”宋姣姣轉身叫住他,“你脖子後面是甚麼?”
林侗停住腳步,摸了摸後頸,甚麼都沒摸到,表情淡漠地看向她:“我不談戀愛。”說完就酷酷地轉身走了,雙手插兜的拽樣像極了少女漫畫中的痞帥學長。
宋姣姣:“???”
不是,長得帥了不起嗎是個女的都要跟你求偶?
“甚麼毛病?”宋姣姣罵罵咧咧回了教室。
雖然是午休,但高三基本上沒有午睡時間,大家都忙著學習。宋姣姣嘆了口氣,認命地拿出數學試卷開始刷題。她早就定好高考目標了,就考本市的M大,離家近,學費不高。至於專業,要麼數學系,要麼物理系。這兩門她最擅長,而且符合她現代社會主義好青年的形象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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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最後一節課結束鈴聲響起,學生們便如狼似虎衝向食堂。
宋姣姣背上書包回家,校門口車水馬龍,學生們穿梭在各個小飯館小吃攤文具品商店之間。
炸串的香氣隨著風飄過來,把頭髮都燻上一股孜然味。她走到共享單車站點掃了輛單車,騎上離開。
黃昏是個很微妙的時間段,陰暗面的生物蠢蠢欲動從地底下爬出,混入人群。但因為還有一絲陽光存留,即使是普通人,也有可能發現它們。
想到早上碰見的意外,宋姣姣還是選了更為熟悉的大路走。奶奶說了,凡是有可能不乾淨的地方,都避開。她不是個聽話的乖小孩,但手上的傷還沒好,暫時不搞事情了。
騎到家門口時,天色正好完全暗下來。
老房子被擠在一排翻新過的小樓之間,簡陋老舊,看起來不堪一擊。
大門虛掩著,昏黃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兩道人影映在地上。宋姣姣風風火火跑進家門,都沒來得及看人打招呼便徑直衝進廁所。下午水喝多了,放學時候忘記去廁所,半路上才感覺到急。
等她從廁所出來,只有奶奶一個人在桌邊佈菜。
“今天開張了?”她過去幫忙,兩個人的晚餐很簡單,一大盤清炒白菜,一小碗蒸蛋,一盤拌涼粉,兩個大白饅頭。涼粉和饅頭都是奶奶自己做的,全部加起來花費不超過五塊。
“嗯。那個流動餛飩攤的老闆去世了。”奶奶平靜地說,她半垂著眼,微微抿起的嘴角劃出兩道深刻的法令紋,看起來冷漠而刻薄。
“剛才來的是他女兒,跟你一樣大。給她爸定了一雙僕人一棟樓房。”
宋姣姣彷彿被敲了一記悶棍,啞然許久,依然不敢置信:“他昨晚不還好好的嗎?”
奶奶掀起眼皮子定定看著她。
宋姣姣一愣,連忙解釋:“我沒出去,寫作業的時候聽見他敲的梆梆聲了。”
“今天凌晨出的事。撞上殺人犯了,屍體到現在還沒找全。”奶奶說著掰了半個饅頭,剩下半個遞給她,“你最近少出門,除了上學就在家裡待著,外面不太平。”
“哦。我馬上就要高考了,也沒時間出門啊。”宋姣姣有點難過,昨晚賣餛飩的時候人還好好的,怎麼轉眼就死了。
他女兒也怪可憐的,讀書最要緊的時候家裡出事,一個人跑來定陪葬品,家裡估計沒有大人管了。
洗完澡偷溜去客廳拿了藥膏回到臥室,宋姣姣坐到燈下抹藥,順便開啟英語聽力當背景音。剩下時間不多,能學一點是一點。
藍色膏體觸碰到黑色抓痕立即變成透明水狀,敷在面板上涼絲絲的很舒服。抓痕更淡了,只剩下一層淺淺的灰色。
縈繞了一天的涼意也消失殆盡。
寫完作業,時間剛過十二點。宋姣姣扔開筆往後一靠,長嘆了口氣。
好餓。
肚子從九點開始叫到現在沒停過。她們家從來沒有剩飯的習慣,飯點以外廚房裡沒有能吃的東西。
往常樓下有路過的餛飩攤,實在不濟還能去街口的24小時便利店買個麵包吃。現在餛飩攤老闆沒了,她又不敢跑遠,萬一又把花臉引過來,哮天犬打不過怎麼辦。
宋姣姣沒骨頭似的歪在椅子上糾結許久,開啟手機翻了翻,想著要不點個外賣。
但外賣至少要二十起送,太貴。
二十塊,夠她和奶奶吃一天。
不能這麼奢侈,回頭交不起學費了。
三分鐘後,宋姣姣開啟窗爬到窗沿上坐了一會兒,心一橫翻身溜了下去。
午夜十二點,小道里靜得連個狗叫都沒有,一出街口,就像跌進另一個世界——閃爍的霓虹燈牌、閒逛的行人、擁堵的紅綠燈路口……
滿滿的人間煙火兜頭潑來,像降噪耳機忽然失靈,所有被隔離在外的喧鬧忽然放大。
臨浦區是M市的老城區,二十多年前市政府就在這片,那時候臨浦區還是市中心,寸土寸金。後來政府搬到新開發區去,臨浦就漸漸沒落了。不過因為M市最好的小學中學包括M大老校區都在臨浦,涉及到學區,所以這一片房價依然居高不下。
宋姣姣家那棟老房子看著寒酸,實際上能賣不少錢。但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房子不能賣。
家裡的存款早年都賠光了,近幾年陪葬品生意也越來越不好做,一老一小收入低微只能啃饅頭度日。
等大學畢業有了工作,家裡的日子就不會那麼緊巴巴了。
宋姣姣心裡想著,一蹦一跳跑進便利店,挑了兩包臨期打折的原味吐司,去收銀臺付錢。ъIqūιU
收銀員是個二十左右的男生,白白瘦瘦的,半張臉藏在帽簷底下,看不清具體長甚麼樣。宋姣姣是這家便利店的常客,之前從沒見過這人。她瞬間提高警惕,並經驗老道地看了眼右側便利店的玻璃推拉門。
果然,門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倒影。
“一共四塊錢,要袋子嗎?”男生表現的就像一個普通收銀員,只是掃碼的動作不太靈活,一頓一頓的有點僵硬。
宋姣姣假裝沒發現不對勁,鎮定自若的往檯面丟了一張五塊錢說:“不要袋子。”
“找您一塊。”那東西連錢盒都沒開,不知從哪兒拿出來一枚鏽跡斑斑的硬幣。硬幣正面糊著一坨乾涸的血塊,髒兮兮的,勉強能看到底下印刻的日期。
“你拿□□糊弄我呢?”宋姣姣一看日期就炸了,“我要今年的!”
收銀員愣了愣,拿硬幣的手收回兜裡磨蹭了一下,重新拿出來的時候硬幣果然變了——還是髒兮兮的沾著血,但底下日期變成了歪歪扭扭的顯然臨時捏出來的。收銀員無聲舉著幣,莫名透出一股憨傻蠢笨的氣息。
宋姣姣:“……”
宋姣姣頓時改了主意,收回現金,換了手機,“算了,還是掃碼付款吧。”
這一次沒再出么蛾子,順利結完賬,她抱上吐司匆匆離開便利店。出了店門,宋姣姣突然感覺手上東西重量和質感都有點奇怪,低頭一看,哪裡還有吐司的影子,只有一隻破舊古老的皮面盒子被她捧在手裡,沉甸甸的,還有一股黴味。
giao,她的麵包呢!
再回頭看便利店,裡頭黑漆漆的壓根沒開店,大門上貼著一張通知,內容是本店電路故障停業一天,明天恢復營業,留的日期就是今天。哦,已經過了零點,應該說昨天才對。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爬上來,宋姣姣著急忙慌掏出手機翻看支付記錄,剛剛花掉的四塊錢還找得到記錄,收款方是一個叫FS的人。
太過分了,這誰啊,怎麼能騙錢呢!
她發了幾條資訊過去,試圖要回四塊錢。對方不出意外沒有任何回應。
騙子估計已經銷號跑路了。
太慘了太慘了T_T
錢被騙的憤怒遠遠超過了撞鬼的恐懼。
可惜騙子不是人,她只能無能狂怒。
捧著盒子,宋姣姣一邊臭罵死騙子,一邊糾結要不要放棄宵夜。幾十米外還有一家便利店,但再折騰下去,就出來太久了。而且離家有點遠,不安全。
算了,不吃了。美女都是帶著飢餓感入睡的!
閉眼深呼吸做好心理建設,宋姣姣拐進小道準備回家。
然而……一分鐘後,宋姣姣又回到了便利店門口,一臉木然。
左手邊通往民居的小道不知何時變了個樣子,黑洞洞的,連路燈都消失了。她試著往裡踏了一步,鞋頭瞬間被削去一角,多虧她穿的是大一碼的拖鞋,就算少了個角也不影響穿著。
要是鞋子被削個口子,明天就只能頂個洞去上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