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自“醉後”表白之後, 陸濯便從若無其事變成了明目張膽。
來上班時,經過她辦公桌前隨意放下一盒水果;她吃箇中飯的工夫,回來桌上便多出來一張展覽票;無事也常來辦公室, 非要她給他找點事做;遊戲大號已經王者20星了,就開了個小號跟她雙排,一路從鉑金帶上星曜, 某天出了新面板,她為感謝順手送了他一個, 之後一週他把把秒鎖那個英雄, 只為了穿戴她送的面板。
秋天開學以後,陸濯開始寫論文, 他把辦公室當學校圖書館,時時跑過來, 光明正大摸魚做他的開題報告。
有時候伍清舒做一個東西忘了時間, 等回過神時辦公室裡就只剩下她與陸濯, 陸濯覺察到她的動靜, 便會轉過頭來詢問,“準備走了”?一面合上筆記本。
陸濯開的車是他家裡淘換下來的一輛舊寶馬, 他是個對機械產品無甚興趣的人, 給他一輛隨便怎樣的破爛他照樣能開。但他所有的東西,不管新的舊的,都會收拾得特別乾淨,球鞋、揹包或者車, 都是如此。
所以伍清舒願意坐他的車,車廂裡清清爽爽無任何異味。
有時候他起得早, 還會“順道”過來接她去上班。
秋日的早晨微冷,他T恤外面套一件運動外套, 等在車門外,在她過來時,遞過熱騰騰的豆漿。
伍清舒不是沒有表達過拒絕的意思,但似乎她不拿出要跟他絕交的決絕態度,他就會毫不受影響地慢慢吞吞地跟她一直耗下去。
08
深秋那會兒,方紹住院了。那天伍清舒收到他的微信,他說他要做一個手術。
直到下班,伍清舒都沒回復他。
方紹又發來一條:清舒,我想見見你。
隔天上午,伍清舒處理完工作上的事,往醫院去了一趟。
方紹的手術排期在後天,他那床就他一個人,無人陪護。
伍清舒冷淡地說:“你那些鶯鶯燕燕呢?”
“……我沒通知其他人。”
“怕她們見不得你這幅模樣?”伍清舒語氣更冷,“這種時候才會想到我是嗎?”
方紹看她好久,嘆聲氣,“我說了我只想見見你。”
“不是甚麼要死的病,別煽情了。”她翻他床頭病歷卡,垂落的目光裡幾無情緒。
手術當天,伍清舒還是又去了一趟。
方紹自己聯絡醫院找了個護工,倒是用不著她隨時陪護。
術後恢復期的這人虛弱躺在床上,對她流露出的情緒都是脆弱的,她好像難得又再見到了高中時期的那個方紹,兇狠和脆弱的一體兩面,和她一樣。
只是,她好像累得再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了。
方紹出院的前一晚,伍清舒安安靜靜地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替他削一隻蘋果。
方紹看著她,輕聲說:“清舒,我們從頭開始吧。”
伍清舒手裡動作沒停,無波無瀾地削完了那隻蘋果,皮都沒斷一下。她將削好的蘋果拿張紙巾墊著,放在床邊櫃子上,輕聲地問:“這是你第幾次說這句話了?”
方紹張了張口,沒能出聲。
“不管是你第幾次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聽了。”伍清舒擦乾淨手,站起身,她側低下頭,兩手伸到頸後,解下了脖子上的銀鏈,隨即輕輕放在那蘋果的旁邊。
方紹望過去,所有的話都梗住——
是讀大一那會兒,他給她買的一隻銀戒,那時候他說,等過幾年換成鉑金鑽石的。
這話伍清舒一直記得,直到他好像故意地忘了,這承諾便下落不明地過了期。
“自己保重吧。”伍清舒朝門口走去,“再見。”
“……清舒。”
門在她背後闔上,關掉了從裡頭傳來的最後一聲。她穿過走廊時沒有回頭。
她打了個車回家。
剛走進小區門口,接到了陸濯的電話,問她,“你在家嗎?”
“……剛到家,怎麼了?”
“是我去得不湊巧嗎,怎麼這兩回到工作室你都不在。”
他乾淨而平和的聲音裡有種溫暖的質地,讓她站在夜色裡無端地覺得心口微痛,“……可能剛好我外出了。有事嗎?”
“沒甚麼事……同學家自己開了家蛋糕店,我支援生意買了兩份布朗尼。你吃嗎?……我在你小區門口。”
伍清舒輕吸一口氣,“你找地方停車吧,我在小區門口等你。”
幾分鐘後,陸濯出現了。
伍清舒從裡頭按鈕幫他開了門,他穿過閘門後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了?”
“……甚麼怎麼。”
“心情不好嗎?”
伍清舒沒作聲。
他猶豫了一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帶到自己跟前,低頭看她,“方紹又找你了?”
“沒有。先進去吧,你堵門口了。”
上樓進屋,伍清舒放了包,去拆陸濯帶過來的甜點。
她站在餐桌前,舀了一小勺送進嘴裡,巧克力先苦後甜,後續栗子和砂糖帶來的甜味像個高濃度炸-彈在她口腔裡爆-炸,她好像耐受不了,放下勺子的同時,眼淚也滾落下來。
陸濯一下慌了,卻沒多餘試探,直接從背後一把將她抱住。
她手掌撐在餐桌邊緣,陸濯低頭挨近她的側臉,低聲地問:“能告訴我嗎,怎麼了?”
“九年……”她輕聲說,“結束了。”
她說那是血肉和骨骼相連,切分有多痛苦,他無法說“那可以想象”,他想象不了沒經歷過的事,而正在經歷的是心口悶痛,因為她在哭,而他不知道怎麼安慰,除了沉默。
她肩膀發抖,哭聲壓抑,他伸手,掰開了她緊扣在桌沿上的那隻手,讓她轉過身來,他將她緊緊摟入懷裡。她眼淚浸溼他胸前的衣服,如果這是海洋,他願意跟她一起溺亡。
09
第二天,陸濯一早就去了工作室。伍清舒如常來上班,神色平靜得彷彿昨晚的傷心未曾發生過一樣。
但他也敏銳覺察,她由來鬱鬱寡歡的特質似乎消散了幾分,人變得輕鬆了許多——長痛和短痛真那麼難選嗎,好像也不見得。
年末臨近新一屆書展開幕,一切都又忙起來。
29號那天晚上,陸濯在場館裡幫忙布展,他站在人字梯上張貼海報,伍清舒在下方遞無痕膠。
“後天甚麼安排?”他問。
“沒甚麼安排。在家打遊戲。”
“加我一個?我把手柄帶過去。”
“隨便你。你樂意吃外賣的話。”
陸濯笑了一下。
年末的最後一天,陸濯照舊陪著伍清舒在場館裡忙碌。
將下班時,伍清舒過來對他說,“晚上出去吃飯。青棠訂的位,她去不了了。”
“怎麼去不了?”
“我怎麼知道,問你哥去。”
五點半,兩人準備離開。
伍清舒被葉青棠拉到一旁,兩人嘀咕了兩句。
陸濯覺察到伍清舒在看他,一副好似怕被他聽到的警覺。
出門時,陸濯問:“棠姐跟你說甚麼了?”
“……反正跟你無關。”
陸濯笑說:“我也沒覺得跟我有關。”
“還真跟你有關。”伍清舒看他,“……不過我不會告訴你。”
葉青棠訂的是一家西餐廳,角落有人現場演奏鋼琴,氛圍浪漫。
他們喝掉半瓶葡萄酒,回去時不想叫代駕,像是怕浪費這微醺的特殊時刻。
伍清舒就說走走吧,走累了再說。
夜寒風大,喝了酒的緣故,一時倒不覺得冷。
拐過一個彎,遠遠便看見了已經亮燈的南城大廈,滾動的字陣,顯示流光溢彩的“新年快樂”。
兩人就站在路邊遙望,一時間誰也沒動。
“你有甚麼新年願望嗎?”伍清舒兩手揣在黑色羊絨大衣的口袋裡,因為冷而稍稍地縮著肩膀。
“你說新的一年,還是說現在?”
“有甚麼區別嗎?”伍清舒轉頭看他。
年輕人好像不怕冷,毛衣外面只一件料子硬質的黑色風衣,頭髮被風吹亂了,襯著那一張經久耐看的臉,更像是日雜街拍裡的人。
“有啊。”陸濯笑說,“新一年的願望,是跟你在一起。”
“現在呢?”
“現在……”
陸濯目光自那亮燈的大樓上移開,轉頭,落在她的臉上,停住片刻,低低的聲音:“……現在,我很想吻你。”
伍清舒頓了一下,“那你為甚麼不過來。”
陸濯愣住了。
伍清舒兩步走到他跟前,伸出大衣口袋裡的兩隻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踮腳,輕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陸濯瞳孔持續放大,看見她後腳跟落回地面,一步又退遠了。
他想也沒想,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拽回來,隨即兩臂摟住她的腰,低頭。
凍僵的是她,還是他自己,他說不清,只覺得是沒有知覺的,毫無實感。
直到他聽見她嘆了聲氣,而後她舌-尖輕觸他的唇-縫,他不由自主的張開嘴。溫暖帶來另一種無實感,他笨拙得甚至不知道怎麼回應,整個人是眩暈的。
片刻,伍清舒退開一步,朝街邊招手,他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
上了計程車後座,在黑暗裡,他終於拿回主動權,他一手捧著她的側臉,一手捉住了她要去推開他的兩隻手,按在自己胸口。
直到誰都喘不上來氣,他才退開。
她好像生氣了,“這是車上!”
他笑,下巴抵在她肩頭,低聲說,“姐姐你摸一下我的耳朵,是不是好燙。”
伍清舒的手也熱起來了,手指捏住他的耳垂,像是火星與火星的接觸。
他一貫很排斥叫她“清舒姐”,這個時候突然叫“姐姐”,誰都知道是故意的。
後半程他一直抱著她,像是怕她會化為一縷煙就消失了一樣的那種擁抱。
車到了小區門口,下車以後,伍清舒說:“你去趟便利店。”
“你需要甚麼?”
伍清舒看他,“……這個也要問我嗎?你喜歡甚麼就買甚麼啊。”
陸濯一下愣住了,半晌反應過來,“……我有個問題。”
“嗯?”
“我現在是你……男朋友?”
“你不願意?”
陸濯笑了一下,而後摸了一下鼻尖,“……是不是太快。”
“你不想要就算了。回去打遊戲吧。”
陸濯當下就有點進退兩難,最後心想,有備無患,萬一呢。
自詡甚麼場面沒見過的當代男大學生,在將鐳射包裝的岡本放到收銀臺上時,還是頗覺得不自在,好在他不至於掩耳盜鈴地再拿一盒口香糖。
伍清舒還站在原地,似乎已冷得不行,不住跺腳。
他走到面前之後,她便轉身飛快往裡走,他兩步跟上前,很是強硬地將她的一隻手從口袋裡拽出來,握在自己手中。
伍清舒拋給他一個“你好麻煩”的眼神,但是沒將他甩開。
家裡空調和油汀都開上了,伍清舒說要先去衝個熱水澡,腳太冷了。
陸濯坐在沙發上,聽裡頭水聲嘩嘩,有種如坐針氈之感。
過了快二十分鐘,伍清舒才從浴室出來,臉已讓熱氣燻得發紅,她問:“你要洗澡嗎?”
“……嗯。”
“那趁現在。不然水要再放一會兒才熱。”
陸濯覺得自己今晚特別遜,好像每一步都是被人推著在往前走。
他還是覺得太快,這不是他一開始預期的節奏,為了讓自己冷靜些,他偷偷在浴室裡自己解決了一次。
洗完澡出來,伍清舒正裹著絨毯坐在沙發上,PS5主機已經開啟了,她沒在過主線任務,操縱著角色打獵看風景。
他在她身旁坐下,她腦袋很自然地靠過來,靠在他肩膀上。
沐浴露一股甜香,和她的氣質截然相反,陸濯意識到,剛剛自己解決過了其實也並沒有甚麼用。
好在,伍清舒並無下一步的舉動,仍舊漫無目的地玩著遊戲。
時間被拉長了一樣緩慢。
最後,還是陸濯在這場比拼耐心的漫長拉鋸戰裡敗下陣來。
他伸手去拿她手裡的遊戲手柄,她只頓了一下,沒任何反抗地讓他拿走了。他躬身將手柄放置於茶几上,身體後靠時,偏過頭,低頭便吻住她。
不必過分高估自己的理智,陸濯很快認識到,後續發展順理成章得根本由不得理智思考。
直到倒在伍清舒臥室裡燕麥色的床單上,觸及她微微發顫,而起了雞皮疙瘩的面板時,他才知道,她也沒有她表現得那樣冷靜。
陸濯在黑暗裡親吻她溼漉漉的眼睛。
在重要時刻他從來不喊她“姐姐”,他喊她“清舒”,他說,“我好喜歡你。”
好孩子氣的措辭,但她不知道為甚麼想要落淚。
-
直到凌晨三點,他們才睡過去。
陸濯是進步神速的天賦型選手,開始她還能開他玩笑,問他要不要我教你;後來就為自己的這句話遭了“報應”。
和方紹完全不同。
她和方紹的每一次都有種最後一次的毀滅感,也因此好像總是非常焦急,而且勢必要用痛來證明一些甚麼。
而陸濯溫柔又耐心,讓她天然信任,可以慢下來,每一個步驟都能盡心享受。
入睡之前,伍清舒伸手抱住他。
他已經睡著,呼吸沉緩。
她於是輕聲說:“我也好喜歡你。”
10
過年的時候,捱不住陸濯的一再請求,伍清舒答應讓他去拜訪她外婆。
初一那年,伍清舒媽媽去世,父親不到三個月就另娶。繼母是個很不好相與的人,她帶過來的那個兒子更是個小王八蛋。
高一那年,小王八蛋偷看她洗澡,她跟父親告發,繼母反過來對伍父說,兒子才讀初二,那麼小懂甚麼,反倒是你閨女,天天穿花枝招展的給誰看,你這個當爹的不好好管教,也不怕跟不三不四的人學壞了。
那之後,伍清舒就開始住校,逢年過節也不愛回家,只去外婆那兒。
外婆耳朵不大靈光了,買了助聽器給她,她不愛用,又常常忘了充電。說聽不見就聽不見吧,安靜點兒也沒甚麼不好。
好在身體健康,腿腳利索,在老房子的一樓打理一陽臺的花花草草,早晚去公園散步。
外婆很喜歡陸濯,覺得他清清爽爽的,又有教養,待人還平易。
在廚房裡,外婆小聲對伍清舒說,“你和小方斷了也好。你本來就受了那麼多苦,跟著小方還得受苦。過幾年外婆去了,沒誰照顧得到你,你怎麼辦。還是得找個值得託付的人,未來才有指靠。”
因為聽不大清楚,外婆對於調門的把控也不準了,她以為的小聲,實則坐在客廳裡的陸濯聽得一清二楚。
伍清舒幫忙擇菜,只是聽著,沒搭腔。
她從來不把愛情作為自己的“指靠”。
至於陸濯,她很清楚,一樣也沒有未來。
臨走時,外婆給陸濯封了一封紅包,陸濯不肯接,伍清舒說,“你收著吧,她的心意。”
陸濯便收了。
外婆笑說:“小陸,麻煩多照顧我們清舒。”
陸濯鄭重說:“一定會的。”
11
開年後,伍清舒讓陸濯專心忙論文,工作室那邊不必去了。新招了幾個人,沒再那樣忙。
大四下學期學校管得就更鬆了,陸濯幾乎不回宿舍,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伍清舒那裡。
他白天會去市圖書館,找個靠窗位置認認真真寫論文,好空出晚上的時間陪女朋友。
他們一塊兒雙排,或者玩主機遊戲的雙人模式;有時候晚上一起靸著人字拖下樓,去街邊買一把烤串;新電影上映,半夜出門趕零點場,回家時路上寥寥幾人,他總喜歡在空曠的大街上親她;鐳射包裝的岡本用得好快,他們在這件事上無比合拍。
之後,陸濯拿到了美國一所大學的offer,緊跟著開始準備畢業論文答辯。
那一陣為了方便進校園網,陸濯住回了宿舍。
畢業典禮那會兒,也是書展籌備工作白熱化的階段。
伍清舒還是帶了花去祝賀他。
陸濯牽著她去跟幾個室友打招呼。
他有個室友帶了單反相機,說要不給他倆拍張照。
伍清舒立即擋臉,“不要。我不上鏡。”
陸濯摟她肩膀,笑說:“你還不上鏡?拍一張嘛,就一張?自拍也行。”
“我說了不要。”伍清舒很堅決。
陸濯愣了下,沒再勉強。
等隔天辦完離校手續,宿舍裡東西都搬回家之後,陸濯去找伍清舒。
她還在南城美術館,指揮著今年新招的策展人幫忙布展。
等到結束,陸濯送伍清舒回去。
一路上,伍清舒沉默極了。
陸濯隱隱不安,很快墨菲定律得以證實。
車停在小區門口,她沒有立即下車,坐在位上,很冷靜地說:“我們分手吧。”
雖有預料,陸濯心臟還是一沉,“……就因為我要出國。”
“我接受不了異地。”
“我有假期就回來。”
“兩年時間,沒你說得這樣輕巧。”
陸濯很想笑一下,但實在很難成功,“……這一回,長痛和短痛你倒是毫不猶豫地選了短痛。”
伍清舒垂著眼,“你想怎樣以為都可以。”
“……那你當初為甚麼答應我,你也不是及時行樂的性格。”
“別追問了吧,這樣沒意義。即便不分手又怎樣,我們也沒有未來。你想過嗎,你到時候回國的時候我多少歲。”
“這麼俗不像你。”
“不要自認為很瞭解我。”
陸濯仰頭,輕聲嘆氣,“……你不願意相信我嗎?”
“我是不相信我自己。不能時時見面我很容易變心。”
“……但你跟方紹九年。”
“你一定要提他嗎?當初是你說的,你不想和他比。”伍清舒聲音更清冷,“……就這樣吧,我們一直都挺好的,不要結束的時候鬧得這樣難看。”
她伸手要去拉門,陸濯按了一下,將門落鎖。
她看過來,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陸濯。”
僵持許久,陸濯還是將門解鎖。
她拉開車門下去,不曾再看他一眼。
到家,伍清舒將自己摔在床上。枕頭邊擺著一隻可達鴨,是他們出去玩的時候,陸濯從娃娃機裡夾出來的。
她抬頭看了片刻,將其拿了過來,可達鴨抱著頭,頭痛極了的模樣。
12
工作讓伍清舒忙得暈頭轉向,沒空考慮其他。
開展第三日中午,伍清舒和葉青棠買了咖啡回來,卻發現休息室裡多了一個人。
多日不見的陸濯,穿著一件灰色T恤,垂眸坐在那裡。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站起身,二話沒說,奪了她手裡的咖啡,擱在桌上,將她手腕一抓,強勢地往外帶,“我們聊聊。”
“……誰要跟你聊。”她被他的力量拽得身不由己。
陸濯的車停在後門停車場。
應當沒停多久,車內還有稀薄的冷氣。
他將她塞進車裡,落了鎖,回駕駛座,一言不發地將車駛出去。
“滴滴滴”提示音,他看她一眼,“你係一下安全帶。”
伍清舒氣急敗壞地拉出安全帶扣上,“你到底想做甚麼?”
陸濯不回答她。
車是往她家所在的地方開的。
到了小區門口,陸濯找地方停了車,要上樓去她家裡。
“你能不能別鬧,我還得回去工作。”
“我還有東西在你那兒,收拾完我就走。”
伍清舒氣急,但沒話說。
進門之後,陸濯拿起遙控器和手柄,開啟了PS5。
“……”伍清舒沒好氣,“我沒空陪你玩遊戲。”
“你主線預計還有三個小時。”陸濯不為所動,“打完吧。不然我總是放不下這事兒。”
“……”
陸濯將手柄遞給她,“打完,收拾完東西我就走,絕對不纏著你。我不喜歡事情不能有始有終。”
伍清舒沒了脾氣。
她心煩意亂,卻還是接過手柄,坐了下來。
載入遊戲進度,第一個任務她就沒過去,她煩躁得將手柄一扔,陸濯卻拿了起來,重試檢查點。
他似乎真有一定要把剩餘進度今天打完的架勢。
伍清舒的心情已經變作了無可奈何,她沒心思自己打,就坐在一旁,看著陸濯接任務、完成任務、過主線劇情……
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漫長的三個半小時。
終於,最後一個任務完成,故事迎來大結局。
陸濯將手柄一扔,似覺疲累地嘆聲氣,身體往後靠去。
螢幕上在自動播放大結局的劇情,她心亂如麻,沒有任何心情觀看。
直到劇情結束,音樂聲中開始滾動製作人員的名單,陸濯終於開口,“你幫我收東西吧。”
“……我收?”
“你收。是你要分手的,你來收。”
伍清舒輕咬了一下嘴唇,站起身。
她翻出一隻裝過書的紙盒,丟在臥室地板上,隨後開啟衣櫃門,將裡面陸濯的T恤、運動褲、外套、襪子……一樣一樣取出來,疊好,丟進去。
衣櫃收完,再去浴室,他的牙刷、洗面奶和剃鬚刀。
每收一樣,她的心臟就好似空了一分。
直至最後,一眼掃去,整個空間裡再也沒留下陸濯的痕跡。
而陸濯卻走了過去,拿過了枕邊的那隻可達鴨。
她脫口而出:“……這你送我的。”
陸濯拿著公仔,看著她,“你想留著?”
“……隨意。你拿走就拿走吧。”伍清舒別過臉。
陸濯走到了她面前,將可達鴨丟進了紙箱裡,然後說,“還有。”
“……還有甚麼?”
“抽屜裡,套。”
伍清舒走過去,用力地拉開了抽屜,將那紙盒拿出來,直接朝他身上扔去。
陸濯沒有躲,紙盒“啪”地落地,他走過來,捉住她的手腕,低頭看著她水霧瀰漫的眼睛,“……我還以為你真的不在乎。”
伍清舒只是深深吸氣。
“你看,你一直處於主動。由你開始,也由你結束,甚麼事情都是你一句話說了算。我只是讓你做分手時應該做的事情,你就好像受不了。這麼痛苦的話,又為甚麼一定要跟我分手呢?”
他聲音漸低,不想看她落淚的樣子,所以最後一個字落到她的嘴唇上,她氣得張口咬破了,他也不放開。
她手垂落下去,終於放棄所有抵抗。
他這才退開,嘴唇上破口的地方還在滲血,他一手伸進褲子口袋裡,另一隻手去捉她的手,啞聲說:“……反正你一直口是心非,我也不想在乎你的意見了。”
他褲子口袋裡的手拿出來,伍清舒一時睜大了眼睛。
他甚麼也不問,直接就將那閃著鑽光的戒指,往她中指上套。
伍清舒用力地想抽回手,但他攥得死緊。
“……你幹嘛?你有病嗎?”她直接慌了。
“你怕甚麼?”
那戒指就那麼穩穩當當地套上去了。
他緊跟著便攥住了她的手,連摘下來的餘地也不給她,他深深呼了一口氣,頭低下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低聲地說:“清舒。”
伍清舒掙扎的動作放緩。
“……我一直是個很懶散的人,付出五分努力,獲得七八分回報就覺得足夠了。只有你,我想付出一百分去努力爭取,哪怕你只回報給我一分。不用你辛苦,我會努力讀書,回來努力找工作,努力掙錢。”
伍清舒還有一番道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他抓起她的手,拿她的手指去輕碰他的嘴唇,她竟覺得這個痴迷又虔誠的吻是有痛覺的。
他偏過頭,注視她流淚的眼睛,碰一下她的唇,“答應我好不好?”
“不要。”
“答應我。”
“不要。”
“答應我。”
“不要不要不要……”
聲音被吻堵住。如風遇火燎原。
天黑了,他們精疲力盡,像兩條魚擱淺在退潮的海灘上。
陸濯問:“答應我嗎?”
“……都說了不要。“
他笑,“我不管。你要不答應,我就一直做到你答應為止。”
“……有病。”
他沒有再阻止她,如果願意,她隨時可以把戒指摘下來。
但她沒有。
那枚銀戒最終沒能兌現一個過期承諾。
可有人直接把承諾鑄造成鑽石戴在她的手指上。
陸濯說,是他實習、接外包攢下的錢買的,可能克數不大,但是他目前自己全部的身家。
“你的身家夠小的。”伍清舒笑著嘲了一句,“還不夠我買個包。”
“是。這下我可一無所有了,姐姐還不負責?”陸濯笑說。
“好了,負責。”她轉頭親他一下。
點了份外賣,飢腸轆轆的兩人爬起來吃東西。
伍清舒站在餐桌前解外賣的袋子,陸濯從身後靠過來,低頭輕吻她的耳朵,“清舒。”
“嗯?”
“我愛你。”
塑膠袋發出窸窣聲響。
陸濯沒有以為自己會得到回應,直到聽見她輕聲說,“我愛你。”
13
陸濯回國那天天氣糟透了。
伍清舒開車去接他,在高架下堵成一片。
似乎是前方出了事故,得等交管部門派人去挪車,也不知幾時能疏通。
雨水將街景模糊成一片,雨刮器賣力工作,車載廣播裡唱聽不懂的慢情歌。
伍清舒手臂撐住中間的收納盒,探過身體與陸濯接一個等待好久以後終得實現的吻,漫長得願意讓她耗盡餘生。
好似他們的愛情本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