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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2022-04-05 作者:明開夜合

 《野棠》

 文/明開夜合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01-

 葉青棠盯著茶桌對面的男人看了足足半分鐘。

 她剛從工作室回來,進門時住家的阿姨告訴她父親葉承寅有客人,在茶室裡。

 “生意夥伴?”

 阿姨說不是,好像是來聊甚麼茶文化工作室的。

 這樣一說,葉青棠知道了。

 葉承寅是個成功的茶葉商人,這兩年突然動念,打算修建一座非盈利性質的茶文化博物館,做些相關的宣傳工作。

 葉青棠上樓前,決定還是應該跟葉承寅打聲招呼。

 拐到茶室門口,一眼便看見坐在茶桌對面的男人。

 他手裡端著一部iPad,滑動螢幕向葉承寅講解。

 淡黃燈光落在挽著衣袖的白襯衫上,幾分舊,像陳年月光。

 他正垂眸看向螢幕,眉骨至鼻樑一道險峻的光影分割線。眼睛就藏在暗處,尤顯得深邃,春日裡蟄伏著甚麼似的。

 葉青棠愣在原地,腦中催枯折朽的呼嘯聲,一個稱呼已到嘴邊,被生生咽回。

 怔怔打量和分辨,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

 男人此時忽然抬眼,朝門口看來,明顯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

 茶室裡其餘人齊齊或抬頭或回頭看過來。

 葉承寅說:“回來了。”

 “嗯。”葉青棠收回落在那男人身上的目光。

 葉承寅笑著同眾人介紹:“這我閨女。”

 葉青棠微笑打聲招呼。

 “吃飯了嗎?”葉承寅知道葉青棠一貫飲食不大規律。

 “吃了。”

 “我這兒有客人,你要吃夜宵就自己叫阿姨準備。”

 “不用管我,您忙您自己的。”

 葉青棠將滑落的帆布包帶子捋回到肩膀上,轉身時的最後一眼,忍不住又落回到男人身上。

 男人回望過來,目光裡三分困惑。

 葉青棠看清楚他琥珀色的眼睛,一瞬悵然若失。

 還是不完全像的。

 洗過澡,葉青棠換了身衣服,收拾明早出差要用的東西。

 她蹲在木地板上,往鋁製行李箱裡放進換洗衣物,動作卻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片刻,將行李箱一闔,起身,從衣櫃裡取出一件芽青色短款針織外套披上,從領口摟出蓬鬆頭髮,靸上拖鞋,走出房門。

 下樓,一直走到茶室門口,葉青棠往裡看,茶桌對面的位置空了。

 她抱在手臂上的手,指尖輕敲了一下,目光緩緩略過敞開的客用衛生間門、廚房、客廳……最後停在大門口。

 簷廊下,那個男人一手抄兜地站在那裡接電話,身形挺拔,被廊燈裁出孤直的影子。

 葉青棠心裡有情緒輕霧一樣漫上來。

 走進茶室時,葉承寅轉頭看過來:“不準備收拾東西?明早不是要出差嗎?”

 “我來旁聽會兒,不涉及機密吧?”葉青棠笑問。

 答話的是一個戴眼鏡的有典型理工科氣質的年輕男人,說目前只在意向溝通的階段,還沒到涉及機密的時候。

 葉承寅起身,給葉青棠挪個座,連帶著圍坐在茶桌旁的其他人也跟著往外挪了挪。

 葉青棠挨著葉承寅坐下,拿起桌面上的一疊稿紙,那上面塗塗畫畫的,似乎是關於茶文化博物館的零碎構想。

 葉承寅問女兒:“你有甚麼想法?”

 “我說的又不作數。”

 葉承寅笑說,“我們聊得累了,正好歇會兒,聽聽你有甚麼新穎的想法。”

 “新穎的沒有,只有割韭菜的那種,您要聽嗎?”葉青棠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拿支簽字筆,邊寫邊說:“博物館主體配套周邊商城,賣茶葉和文創產品,旁邊再開個餐廳……”

 話音一頓,因為覺察到打電話的男人進來了。

 葉青棠捏著筆抬頭看去,男人從他團隊的人的身後繞過,重回到那個空位上坐下了,就坐在她的正對面。

 一息而過,隱約的清苦氣息,像是新鮮烘焙過的瑰夏村咖啡豆的味道。

 葉承寅:“然後呢?”

 葉青棠回神,“旁邊開個餐廳,賣茶葉主題餐,茶葉餅,紅茶火鍋甚麼的……要是修在茶園附近,還能開展采茶、炒茶的體驗專案。”

 葉青棠說著便撂了筆,因為自覺自己這庸俗的商人思維太獻醜了。

 她抬眼地看向對面,笑說:“不過我能想到的,你們肯定都已經想過了是吧?”

 葉承寅說:“不錯,我們已經討論過一輪了。”

 葉青棠目光掠過對面男人的眼睛,趁機問:“還沒問,貴姓?”

 男人微笑道:“免貴姓應,應如寄。”

 近看才知這人是深邃桃花眼,稍帶些許笑容,便顯得很是多情。

 葉青棠問:“怎麼稱呼您比較方便?”

 “怎麼稱呼都行,葉小姐自便。”

 “應老師是做建築設計的?”

 “是。”

 “我有個朋友最近買了房,要做裝修,方便留一個聯絡方式嗎?”

 “我們工作室一般不接民用住宅的設計。”接話的是應如寄團隊的另一個人,娃娃臉的女孩子,看著還像個學生,她笑著,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而且也幾乎不單做室內裝修。”

 “抱歉。”葉青棠笑說,“外行鬧笑話了。”

 葉青棠再度看向應如寄,笑問:“應老師或許認識靠譜的做室內設計的設計師?”

 這一套“話術”似乎是衝著要他的微信來的,應如寄此刻恍然。

 對面的年輕女人手背托腮,坦坦蕩蕩地看著他。

 一頭十分蓬鬆的深栗色長卷發,白皙面板上三兩點淺褐色雀斑,這些雀斑不但不構成瑕疵,反而平添幾分野性的美感。

 身上是乳白色緞面吊帶裙,芽青色外套。似一團捉不住的春日煙氣,青濛濛的。

 輕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女孩子。但應如寄沒拒絕的主要原因,還是在於她是葉承寅的女兒。他很難自作多情地認為她會有別的甚麼想法。

 應如寄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告訴她電話和微信同號,需要的話,他可以向她推薦幾位同儕。

 葉青棠塗著咖啡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捏住了那張名片,純黑色,白色的一行名字,“應如寄”,像黑夜裡的一串雪點兒,極有質感。

 她笑了笑,手掌在茶桌桌沿上撐了一下,站起身,對葉承寅說:“我收拾東西去了。”

 -

 應如寄拉上百葉簾,午後陽光被過濾,柔和得像是下霜清晨的薄薄天光。

 他拿起畫本,抖落那上面細碎的橡皮屑,復又拿起鉛筆。

 畫了兩筆,拿過桌面上的小鐵皮盒子,正要開啟,響起敲門聲。

 “請進。”

 助理站在門口,“應老師,是不是該出發了?”

 應如寄抬腕看了看手錶,“車備好了?”

 “已經樓下等著了。”

 應如寄起身,撈起椅背上的薄外套,“那走吧。”

 孫苗和姚暉已經在車上了,姚暉開車,孫苗坐副駕,照例給應如寄留出了後座的空位——他們這位老闆不愛坐副駕,嫌前座座椅不夠舒適。

 按說姚暉和孫苗也已經能獨當一面了,但面對應如寄仍然每每如初入工作室的學生,生怕大佬冷不丁隨口抽查,自己回答不上。

 應如寄倒也不嚴厲,只笑說:“確定?再回去看看書。”

 那笑容比直接的訓斥還要瘮人。

 車子啟動,向郊外開去。應如寄蹺腿坐著,翻閱攤在膝頭的一冊技術資料,想起甚麼,“小孫。”

 孫苗趕忙回頭,“怎麼了應老師?”

 “相機帶著了?”

 “帶了帶了。”若不是相機放在揹包裡一時拿不出來,孫苗很想把它舉起來叫應如寄放心。

 應如寄點頭,“去了多拍點照。”

 這一趟是應葉承寅的邀請,去他的茶園參觀,以確定最終是否達成合作意向。

 一小時抵達茶園,葉承寅已經在進園的那條路上等著了。

 往遠處望,起伏平緩的丘陵,淺綠深黛,栽種的全是茶樹。

 葉承寅領著他們沿著兩側紮了低矮籬笆的小路往裡走,“準備了今年的新茶,你們嚐嚐去。”

 應如寄笑說:“不急。勞煩葉總先帶我們去瞧瞧那塊地吧。”

 往裡走沒多遠,平緩坡道上的一塊空地,就是給那茶文化博物館預留的地方,佔地近700個平方。

 應如寄領著兩位助手仔仔細細地初步勘測過一遍,方應了葉承寅的邀請,往山間的茶室去。

 那茶室坐落於半山坡,修得很潦草的一棟平房,拿一塊大木板做茶桌,這就地取材的風格倒也不乏野趣。

 葉承寅拿插線板過來,接上電磁爐的電源,擱上水壺燒水。

 茶是剛炒出來的新茶,茶湯清透,汪了一塊碧玉。

 喝茶的工夫,葉承寅又抓緊時間向幾人介紹了自己品牌的製茶技術,“每年頭一茬的春茶最金貴,又以那幾棵古樹上的為尊,說是一兩黃金一兩茶也不過……”

 “我說家裡怎麼沒人,原來您偷偷帶別人來喝好茶了。”

 清脆的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應如寄轉頭看去。

 葉承寅的女兒。

 黑色吊帶長裙,鬆垮垮的牛仔外套,十二孔高幫馬丁靴,墨鏡掛在牛仔外套胸口的口袋裡。她像是憑空出現的,帶著一股蓬勃而生動的氣息。

 葉承寅幾分驚喜:“出差回來了?”

 “對啊。”葉青棠走進來,在葉承寅身邊坐下,“回去家裡沒人,阿姨說您來茶園這邊了。”

 阿姨說的是,葉承寅陪人到茶園看地去了,所以她猜想應如寄應該也在。

 葉青棠看了看對面,娃娃臉的女孩子,戴眼鏡的典型理工科氣質的男生,都是熟臉。

 目光最後才落在臨窗而坐的應如寄身上。

 他穿質地柔軟的白色襯衫,腕上戴一塊金屬手錶,手背上血管的青色脈絡清晰可見。被茶煙掩蓋,仍然隱約可聞微苦的氣息。

 春光一樣清雋而光風霽月的男人。

 她喜歡看他不笑的樣子,有點漫懶的冷意。

 而他此刻就是不笑的,和記憶裡的影子重疊。

 “剛到家也不歇會兒?”

 葉青棠回神,“怕晚一點就喝不到您這比黃金還貴的春茶了。”

 葉承寅哈哈大笑,提起水壺,再給葉青棠斟了一杯茶。

 剛沸的水,燙,尚不能入口,葉青棠一手托腮,一手輕觸著白瓷茶杯的杯沿,看著對面的男人,話卻是對葉承寅說的:“爸,你們晚飯甚麼安排?”

 葉承寅則看向應如寄,“晚上請你們吃飯,這回可一定不能再推辭了。餐館我都定好了,就在附近,幾步路就到。”

 話都說這份上,應如寄自然無法再拒絕。

 葉青棠神似不滿,但語氣誰聽都是在同父親撒嬌:“那我呢?

 “你也去?”葉承寅知道自己女兒一貫不大喜歡摻合這些應酬的飯局。

 “合適嗎?”葉青棠是看著應如寄問的。

 應如寄笑說:“葉總請客,我們客隨主便。”

 喝完茶,下一項是去參觀炒茶的工房。

 葉承寅帶路,緊隨其後的是應如寄三人,葉青棠不遠不近地跟在最後。

 他們經過了一塊水泥空地,邊角上栽了棵繁茂的皂莢樹,樹下一口圓肚的黑色大水缸,接了水管。水沿著缸沿漫出,從竹筒搭起的水槽,流經空地,匯入一條小溪流。

 葉承寅說:“那裡頭是山泉水,傳說這邊山裡的水洗手能除晦氣。”

 孫苗忙說:“我想試試。”

 姚暉也要試,孫苗便將相機遞給應如寄,“應老師,麻煩幫忙拿一下。”

 兩人湊到水缸邊,拿缸裡浮著的木水瓢各自舀水洗手。

 孫苗回來,接過應如寄手裡的相機。

 應如寄準備繼續往前走,身旁不遠處的葉青棠出聲了,“應老師不試試?”

 甜而脆的聲音,像開花的枝葉輕拂過面頰。

 應如寄轉頭,在她臉上落下一眼,“當然。”他淡笑道。

 他往那邊走去,不出意料,穿著馬丁靴的腳步聲緊隨其後。

 葉青棠在水缸前,應如寄身旁站定,伸手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水瓢,舀一瓢水,遞了過來。

 她抬頭看著他,眼眸明亮,一明一滅的情緒,很是勾人。

 應如寄頓了頓,將兩手浸入水中。

 泉水寒津津的,幾分砭骨。

 應如寄快速地洗過了,葉青棠潑掉了瓢中的水,再舀了一瓢,將手柄遞到他面前,要他幫忙端著。

 應如寄終究伸手接過。

 葉青棠十指塗著抹茶色的指甲油,浸在清涼的水中,幼白與新綠,洗淨一樣。

 陽光和樹影,一切都揉碎在水裡,微微晃動。

 她笑著,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可以預約你今晚的夜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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