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一亮,黎阮就叼幼崽去了林見雪洞府。
但該怎麼阿雪開口,他沒有好。
如果換做是以前,他還不道喜歡一個人是甚麼感覺時,他可能不會這麼猶豫。可就是為他現在心中有了牽掛,更是道要放下那份牽掛有多困難。
至少,如果是他遇到這種事,他肯做不到阿雪這麼決絕。
畢竟曾經那麼喜歡。
小狐狸心中猶豫,沒急敲門,叼崽在那洞府門前來去。幼崽被從窩裡叼出來時還沒完全睡醒,此時神情都是茫,短小四肢隨小狐狸動來回擺動。
在小狐狸到不第多少圈時候,一手忽然揪住他後頸,他提了起來。
小狐狸一驚,下意識鬆了口,口中幼崽滑落下去,被另一手接住了。
“大清早幹嘛呢?”林見雪一手拎小狐狸後頸,另一手託那呆呆愣愣狐狸幼崽,在小狐狸前晃了晃,“小崽子不要了可以送我。”
他這自然是說笑,但小狐狸沒甚麼反應,是耷拉耳朵,低低喚了聲:“阿雪……”
林見雪笑意稍斂,拎兩狐狸進了洞府。
“怎麼,你家江慎吵架了?”林見雪小狐狸放在軟椅上,再手裡崽還給了他。
小狐狸抱崽『揉』了『揉』,小聲道:“不是,我江慎沒有吵架,我是……我是有一件事要找你。”
林見雪難得見這小狐狸這麼猶豫模樣,笑問:“那你直說啊,甚麼事?”
黎阮猶猶豫豫,觀察林見雪神『色』,昨晚崇宣帝計劃複述了一遍。
可林見雪神情並無任何變,他斜靠在一張軟椅上,聽他說完,還是笑道:“你問我做甚麼,按皇帝計劃來不就是了?那傢伙是個人精,這種事他最擅長了。”
黎阮問:“真可以嗎?”
“你甚麼呢。”林見雪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道,“江承舟做了這麼多錯事,皇帝要除了他那是他自作自受,難不成我還會護不讓你們付他嗎?我要真幫他,當初何必去皇帝面前檢舉他?”
黎阮低下頭:“……這倒也是。”
林見雪開視線,輕輕嘆了口氣:“唯一問題是,你們確這樣能引他出來嗎?”
黎阮:“為甚麼不能?”
“江承舟有兩世記憶,有一世甚至是前朝皇帝,要論心機手段,他可不比崇宣帝差。”林見雪道,“哪怕沒有這些,我這麼久不願見他,忽然在這個節骨上約他見面,是人都會覺得有陷阱。”
在明是個陷阱情形下,一個林見雪,值得他拋下一切謀劃,冒險前來嗎?
“我也不道。”黎阮『揉』崽崽,“但總要試一試。”
“那便試一試吧。”林見雪道,“我也道,他會怎麼選。”
他說完,起身進洞府深處,再回來時,手中多了一塊玉佩。
他玉佩遞給黎阮,道:“你此與騙他出來信函一起懸掛在城門外第一棵樹上,他會看見。”
黎阮:“這東……”
“他送給我呀。”林見雪歪了歪腦袋,底『露』出一絲嘲弄笑,“情之。”
至那棵樹,那是他們今生第一次相遇地方。
這是有他們兩人才道秘密。
這樣,才能更讓江承舟相信,當真是林見雪要約他見面。
林見雪那玉佩掛在黎阮脖子上,後者低頭看了看胸前玉佩,抬看向林見雪:“阿雪,你真沒事嗎?”
他懷裡崽崽往前推了推:“你要是不開心我就崽崽借你玩,你玩玩他,玩玩就開心了。”
崽崽仰腦袋,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配合道:“嗷嗚。”
林見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笨狐狸,你還真你崽子當個小玩意玩了?”
雖然……看確挺好玩。
林見雪在那小崽子身上『揉』了一。
“好了,快回去吧。”林見雪道,“江承舟不難付,難付是他身邊那道士。你不快些回去訊息送給你家太子,讓他提前佈置一番,在這兒耽擱甚麼呢。”
阿雪下了逐客令,黎阮便也沒再久留,叼自家崽子了。
洞府大門徐徐合上,林見雪臉上笑容才慢慢斂了下去。
他轉頭回到洞府深處,往那鋪獸皮榻上一躺,洞府內燭光暗下來,他身影完全陷入黑暗當中。
許久,林見雪才猶如嘆息一般,輕輕開口:“笨狐狸。”
他翻了個身,伏在床榻上,長長髮絲垂下,擋住了大半張臉。
“你還不如讓我道呢……”
黎阮阿雪玉佩帶回洞府,交給了江慎。江慎寫信以黑鷹傳信,將訊息送去京城。
三日後,京城外第一棵樹上,果真出現了一枚玉佩。
今日是個趕集日子,一大清早,進城百姓便在城門外排起了長龍。整整一日,城門口人來人往,卻不見任何人抬頭注意到那樹梢上懸掛東。
直到夜幕降下,城門宵禁後,在城門上盯了一日侍衛去那樹下檢查時,才發覺東早已不翼飛。
“王爺,您不會真要去吧?”
這是京城外一處破廟,江承舟立院落內,身後黑暗中傳來一道蒼老男子嗓音。
江承舟沒有回答。
他身上還穿囚服,長髮散落,模樣瞧有點狼狽。可他低下頭,看向手中握那枚玉佩時,眸光卻溫明亮。
“這是個陷阱!”殿內那聲音道,“那孽畜分明是與崇宣帝合謀,要取你『性』命,你不會看不出吧?”
江承舟還是沒回答。
那與玉佩一同取回書信已被他丟在一邊,瞧了一便沒再看過。他低頭注視手裡玉佩,用指腹極輕柔撫過。
身後傳來腳步聲。
破廟內出一道身影。
沈無為依舊穿那身淡藍道袍,但他本人已經瞧不出原本模樣。他頭髮花白,臉上手上都爬滿了皺紋,彷彿一個將不久人世老人。
“江承舟,你清醒一點!”沈無為上前抓住江承舟衣領,冷聲道,“你看我被那兩孽畜害成了甚麼模樣,我長生道被破了,再不拿到那東,我以後就再也幫不了你了!”
江承舟並不看他,好像也並不介意方如此冒犯舉動。
他眸光低垂,忽輕聲道:“他一直留這東。”
沈無為:“甚麼?”
江承舟深深吸了口氣,閉上,臉上竟『露』出了一點笑意:“我送他玉佩,他一直留在身邊。”
哪怕當初得那麼決絕,哪怕這些年他甚至不讓他見他一面。
可他依舊他們當年情之好好儲存。
江承舟反覆摩挲玉佩,彷彿要這樣,便能從那玉佩上感到屬另一個人溫度。
“你這個瘋子……”沈無為鬆了手,偏頭急促地咳嗽了幾聲,聲音嘶啞蒼老,“為甚麼偏偏是你有帝王之相……”
他似乎從內外衰老下去,就連說也沒甚麼力氣。沈無為在一旁石階上坐下,悠悠勸道:“你聽我,等我再恢復一些,我們就去長鳴山。拿到了那樣東,這世間就再也沒有任何人是我手,到時我讓你做皇帝,那小狐妖帶到你身邊。”
“不管你是好好待他,哄他消氣,還是他鎖在身邊……怎麼樣都好。”
江承舟頭也不回,搖搖頭:“可他現在就要見我。”
“……這還是他頭一次說見我,我要是不去,他會生氣。”
“江承舟!”沈無為大喝一聲,是一陣劇烈咳嗽,“就為見他一面……你皇位不要了嗎?這麼多年謀劃,都不要了嗎?”
江承舟終回頭看他。
眸光帶幾分冰冷。
“從始至終,不是你一直讓我奪皇位嗎?”江承舟冷冷道,“當皇帝有甚麼好,你以為上一世我還沒當夠?”
前一世,他就是為揹負那搖搖欲墜王朝,才會入了魔怔,才會……他阿雪傷成那樣。
他怎麼可能還要這個皇位。
身後忽然揚起一道颶風,江承舟被這風捲了出去,狠狠撞在破廟斑駁土牆之上。
他伏倒在地,劇烈咳嗽起來,口中嚐到了一點血『色』。
“江承舟,你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沈無為搖搖晃晃站起身,嗓音嘶啞至極:“我已經為你害過一個崇宣帝,現在這世上,有你太子有帝王天命。你要是不繼承大統,我就是逆天行。”
“……江承舟,你不能害我。”
相反,如果江承舟順應天命成了皇帝,沈無為便是輔佐了他功臣。
所以江承舟不僅要當這個皇帝,他還要當得好,要做出功績,要當個明君。
有這樣,才能洗清沈無為罪孽。
江承舟忽然輕輕笑起來。
他手裡緊緊攥那枚玉佩,笑得呼吸不順,咳出一口血沫:“我害你?謀害皇帝,攪『亂』京城,引皇子自相殘殺,這哪一件事不是你沈先生謀劃?你自己技不如人,淪落到這般田地,怎麼反到怪上我了?”
“江承舟你——”
江承舟緩緩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雜草泥土,拭去唇邊一點血『色』,抬望向遠處那老態盡顯道士,彷彿變回了那個溫雅沉穩,高高在上肅親王。
“沈先生,本王從來就不怕死。”江承舟微笑起來,“可是我要是死了,你去哪裡找第三個帝王天命人,來繼承大統呢?”
“你拿『性』命威脅我?”沈無為眯起睛,“就為了這個錯漏百出圈套?我要是不讓你去見他,你寧可死?”
江承舟:“。”
“他們是引你過去!”沈無為像是覺得極為荒唐,也極為可笑,“要你去了,你就落入了他們圈套,他可能都不會現身與你相見,他甚至——”
沈無為沒有說完。
為江承舟始終靜靜地看他。
面前這人有兩世記憶,兩世投身帝王家,他甚麼陰謀算計沒見過,他比沈無為這個從小在仙山學藝人懂得多太多。
他懂,但他仍然要去。
勸不動。
“瘋子。”沈無為搖頭,“你真是個瘋子……”
他身形踉蹌一下,跌跌撞撞坐回石階上,疲憊道:“去吧,去就去,我不攔你。”
“多謝沈先生。”江承舟朝他行了一禮,抬步往破廟內去。
錯身過時候,忽然起了甚麼,偏頭沈無為道:“了,幫我找身乾淨衣服來,要……要青『色』,他喜歡我穿青『色』。”
江承舟笑意盈盈,握他寶貝玉佩,轉身進了破廟。
留下沈無為在身後低聲咒罵。
偽造那封書信裡,約江承舟兩日後黃昏時分,在長鳴山腳見面。江慎按照崇宣帝計劃,事先派人在那附近佈置埋伏。
約時辰將至,江慎牽黎阮下了山。
今日事江慎本不讓黎阮牽扯進來,但林見雪不肯出面,江慎遍尋了手下所有會喬裝易容之人,就是最高超易容術,也裝不出那位修行千年大妖半分風采。
就算裝得出,江承舟身邊還跟一位法術高強道士,凡人與妖,一就會被識破。
最後還是黎阮『毛』遂自薦,解決了這困局。
至崽崽,自然是被黎阮施法弄得睡了,這會兒在洞府裡睡得正香呢。
“萬事小心,一要保護好自己。那道士在你手上吃過虧,說不此番會另有準備,有甚麼不就撤。還有——”
“好啦。”黎阮打斷他,“你從早晨就開始唸叨這些,我都記住啦,不用擔心。”
江慎不讓黎阮來,但就算不是為了假扮阿雪,黎阮也是肯要跟來。
那道士傷得甚麼樣誰也不道,就算崇宣帝準備了再多兵馬,也不一真能付得了他。
要抓到人,現在有黎阮可以。
至江慎擔憂,那道士在沒受傷之前就打不過黎阮,現在傷勢未愈,更不可能是他手。
黎阮都恨不得直接遇上他,再好好他揍一頓。
有江慎,總是他得柔柔弱弱,好像不堪一擊似。
擔憂得過頭了。
“比起這些……”黎阮看向遠處樹林,“你覺得他真會來嗎?”
江慎跟往樹林裡看去。
帶來兵馬已盡數在這片樹林中潛藏起來,黎阮還在暗地裡給他們施加了一層法術,隱去其活人氣息,叫那道士探查不出。
“我也不道。”江慎輕聲道,“小時候父皇我十分嚴苛,幾乎沒有在我面前顯『露』過笑容,但皇叔卻待我很好,我那時真很喜歡他。可後來我才發現,很多事情都與我小時候不一樣。”
“父皇嚴苛並非不愛,皇叔他……”江慎沒有說完,輕輕嘆了口氣,“我可能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黎阮捏了捏他手,江慎回過神來,觸及小狐狸有點擔憂神情,安撫地笑了笑:“但不管他來或不來,你都要警惕,不能掉以輕心。”
黎阮點點頭:“道啦。”
他們很快到埋伏那片樹林外,黎阮道:“我從阿雪那兒拿了身衣服,我變給你看。”
他抬手在虛空中一揮,身上紅衣頓時作了一身素白長衫。
黎阮喜歡穿紅衣,紅衣也很襯他,顯得明媚張揚,靈動可愛。
江慎從沒見過他穿這樣一身白。
這樣簡簡單單一身白衣,穿得好看其實不太容易。黎阮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他低頭看自己這身衣服,小聲問:“怎麼樣呀?是不是不太適合我?”
輕薄白紗勾勒得身形纖細,穿在黎阮身上,卻瞧不出多少清冷之『色』,也沒有林見雪那樣拒人千里之外壓迫感。
反倒叫他穿出了一副玲瓏出塵模樣。
“沒有,很好看。”
江慎略微失神。
他忍不住貼近了些,抬起手,幫他理一理臉頰邊『亂』發。可他剛碰到方臉,後者忽然抬起頭,另一道法術生效。
那張明媚動人容顏驟然作了另一張不算陌生臉。
江慎:“……”
青年帶那位大妖平時不會有靈動神情,朝他眨了眨:“我變得像嗎?”
理智道這還是他家小狐狸,但確確實實已經變作了另一副模樣。江慎抬起手僵在半空,兀自扭了一會兒,到最後也沒碰得下去。
他後退半步,默默將那過分貼近距離拉得遠了點,道:“嗯,很像。”
就是有點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