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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2022-05-20 作者:池翎

 肅親王江承舟, 本朝唯一一位親王,也是當今聖上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一位手足兄弟。他與崇宣帝並非同母所生,長得並不相似, 比起崇宣帝年輕時硬朗英俊的模樣,江承舟五官生得更為溫潤, 也更加年輕。

 肅親王在聖上即位前便去了封地,這些年從未回過京城,因此其實沒有多少人認識他。

 江慎道:“還不給王爺行禮?”

 護在馬車周遭的一眾侍衛這才紛紛下馬,朝江承舟俯身跪拜:“拜見王爺!”

 “都起來吧。”

 江承舟說話時語調平和, 他指了指那被扔在陣前那黑衣人,道:“此人是方才在樹林中埋伏的刺客之一, 原本還有幾個,不過我的人趕到時已經跑了。”

 江慎低頭掃了一眼, 淡聲喚道:“鬱修。”

 鬱修走上前去, 將那黑衣人身後的箭筒取下,又撿起落在地上的一支箭,仔細比對一番。

 “殿下,箭尖淬毒, 的確是同一種箭。”鬱修道。

 江慎:“找幾個人去林子裡搜。”

 鬱修應道:“是。”

 鬱修領著幾名侍衛進了樹林, 江慎這才開始打量這周遭的情形。

 馬車被截停的地方正在一片樹林中央,前後杳無人煙, 左右盡是高大茂密的樹叢。陽光透過樹冠間的縫隙灑下, 彷彿一道道天然的隱蔽屏障。

 的確是個十分適合伏擊的地方。

 江慎收回目光, 又問:“皇叔怎麼會在這裡?”

 “這不是要回京給聖上賀壽麼,正巧路過此地, 聽見林中有動靜, 過來看看。”江承舟道, “沒想到這些刺客竟是衝著你來的。”

 江慎:“是麼?這也太巧了。”

 “可不是?我們多年沒見,沒想到再次見面,竟是這般情景。”江承舟輕輕嘆了口氣,“聽聞幾月前你也曾在京城附近遭人暗殺,如今多事之秋,要多加小心啊。”

 “皇叔的訊息倒是靈通。”江慎道。

 江承舟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江慎又低頭去看那被江承舟手下隨意丟在地上的屍體。

 那刺客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夜行服,用的箭也是民間用來打獵的那種,除了淬過毒之外,沒甚麼特殊。

 江慎問:“皇叔覺得,是甚麼人要殺我?”

 “我這麼久沒回京,如何能猜得到?”江承舟悠悠道,“但多半是……不想讓你回京之人。”

 江慎若有所思地斂下眼。

 二人說這麼一會兒話的功夫,鬱修又帶著人走出樹林,來到馬車旁:“殿下,人已經跑了,只在林中找到了幾把弓,還有一些箭筒。”

 他將東西遞上來,但江慎沒接,只是道:“把東西和人都帶回去慢慢查,天要黑了,先回京。”

 鬱修:“是。”

 江慎又看向江承舟:“皇叔可要與我同乘?許久沒見,我們敘敘舊。”

 江承舟應道:“好。”

 江慎放下車簾,回過頭,這才注意到身邊少年的神情。從江承舟現身之後,黎阮就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他身邊,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此時他才看見,少年蹙著眉,神情難得有些嚴肅。

 如果他現在還是狐狸原型,多半就連渾身的絨毛都豎起了。

 “怎麼了?”江慎低聲問他。

 黎阮眉宇緊蹙,欲言又止:“這個人,他……”

 肅親王江承舟,這是黎阮下山到現在以來,除了江慎和崇宣帝之外,見到的第三個有帝王之相的人。

 是帶著殺戮與野心的帝王之相。

 黎阮沒有把話說完,這種特殊的天命,是不能隨意透露給凡人的。

 而且,江承舟很快上了馬車,他也沒機會開口。

 看見黎阮,江承舟臉上並無任何驚訝的神情,好像早知道馬車裡還有個人。

 江慎正想介紹:“他是……”

 “是黎公子,對吧?”江承舟道,“我先前聽說了,太子殿下近來身邊跟了一位小美人,兩人幾乎形影不離,恩愛萬分。”

 他在馬車另一側坐下,朝黎阮點了點頭,含笑道:“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江慎:“沒想到,皇叔人沒在京城,訊息卻知道得不少。”

 “畢竟在京城住過這麼長時間,留下幾個能幫我探聽訊息的人,不奇怪吧。”江承舟道,“我身邊也有不少皇兄安排的人,這樣很好,彼此知根知底,他與我都能安心。”

 以崇宣帝的性子,會派人去盯著江承舟再正常不過。不過江承舟這態度,實在是有點過分坦蕩了。

 江慎輕咳一聲,沒說甚麼。

 馬車開始繼續前行,江慎起身給江承舟倒了杯茶水。

 正要遞過去,抬眼卻發現對方的視線又落到了黎阮身上。

 準確來說,是他的腹部。

 黎阮今日穿了件輕薄的外衫,是江慎早晨出門前,擔心他在路上吹風受涼,特意給他披上的。且那外衫寬大,攏起來正好能罩住他微微隆起的腹部。

 男子懷孕在當世畢竟聞所未聞,江慎不希望黎阮在路上被人過多關注。

 但他們此刻坐在馬車裡,外衫衣襬自然垂落,那渾圓的腹部便也無所遮掩。

 “皇叔。”江慎不動聲色將黎阮擋在身後,開口喚他,“請用茶。”

 江承舟恍然回神。

 他的態度仍然很坦蕩,帶著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是我失禮了。”

 他這話是對著黎阮說的,黎阮愣了下,忙道:“沒、沒事。”

 江承舟接過江慎遞來的茶,卻沒急著喝,又道:“我在封地隱隱約約聽到過一點傳聞,說黎公子雖為男子,卻懷上了太子的骨肉。”

 “我先前還沒信,只當是宮中的閒言碎語,沒想到……”

 他似乎又想往黎阮身上看,但迫於禮節忍住了,轉而看向江慎:“你是如何做到的?”

 江慎:“啊?”

 “孩子。”江承舟好奇地問,“是用過了甚麼藥,還是甚麼旁的東西,別的男子也可以嗎?”

 江慎:“……”

 他與皇叔這麼多年沒見,今日相見卻是在這般情景之下,江慎心中不可能沒有懷疑。請這人上馬車,也是想試探一番,看能否發現甚麼有價值的東西。

 沒想到這人上了馬車之後,最關心的事,居然是他的孩子怎麼來的。

 雖然……想知道這事的人的確不少,就連江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江承舟好像當真很好奇,一雙眼關切地望向江慎,這讓他那原本看上去沉穩不驚的神色,多出幾分鮮活。

 ——這便更接近江慎記憶中的肅親王了。

 比起年輕時候總是威嚴自生的崇宣帝,江慎這位小皇叔年輕時候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就連當時京城的世家公子裡,都挑不出幾個比他還會玩的。

 江慎喜歡他,也是因為江承舟每次來看他,都能給他帶來從沒見過的新鮮玩意。

 直到後來,他忽然患了瘋病,離開京城去了封地,他們再也沒見過。

 前些年江慎偶爾還會與他傳信,從那書信的口吻中,他隱約能夠察覺皇叔的性子變了許多。

 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江慎從回憶中抽身出來,搖了搖頭:“我也不知。”

 這事沒甚麼可隱瞞,因為他與小狐狸的確至今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怎麼懷上的。

 江慎如實說了,江承舟收回目光:“竟然是這樣麼……”

 語氣中毫不掩飾遺憾之情。

 非但語氣中毫不掩飾,他臉上也露出了幾分失落之色,甚至不知想到了甚麼,還輕輕嘆了口氣。

 江慎:“……”

 黎阮:“……”

 江慎與黎阮對視一眼,還是沒說甚麼,又問:“皇兄既然對京城的訊息瞭如指掌,應當也知道我最近正在查一樁案子。”

 “案子?哦,有所耳聞。”江承舟還有點走神,稍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聽說是京城外有些村民染了怪病,與去年那疫病極為相似,是不是?說起來,去年那疫病流行的地方離我封地不遠,我還派人去賑過災呢。”

 這事江慎倒是沒聽說過。

 江承舟這些年行事格外低調,無論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幾乎都不曾有過。說來,肅親王的封地在荊州,的確與出現過疫病的幾地相距不遠。

 而且……荊州似乎沒有出現過任何病患。

 江承舟抿了口茶水,繼續道:“你是不知道,那怪病傳播起來極快,在朝廷研製出解藥之前,大夫幾乎束手無策。就算後來找到辦法醫治,也還是搭進去不少人。幸好你這次發現得早,怪病尚未傳播出去,才沒有釀成大禍。”

 “是啊,真是萬幸。”江慎斂下眼,又道,“不過皇叔有所不知,我已經查明,那並非一種怪病,而是被人下毒。”

 江承舟似是一驚:“下毒?”

 江慎點點頭:“是京城知府給百姓下毒,不過那知府現在已經畏罪自殺。”

 江承舟:“他為何要這麼做?”

 江慎卻是反問:“皇叔如此聰慧,猜不到麼?”

 江承舟沉默下來。

 他抬眼與江慎對視片刻,隨後,抬起兩隻手,在江慎左右臉用力一捏。

 江慎沒想到他會忽然捏上來,愣了一下,江承舟輕笑一聲,鬆了手。

 在江慎臉上留下幾道清晰的指印。

 竟有幾分可愛。

 黎阮坐在一旁靜靜看著,藏在袖中的手縮了縮。

 有點手癢。

 大概從江慎六歲以後,就沒有人敢再這麼對他了。他挺直脊背,神情有點不自在:“皇叔,你——”

 “誰讓你試探我的,臭小子……”江承舟瞥他一眼,低哼,“我早與皇兄說過,教孩子不能像他那麼教,這不,又教出來一個崇宣帝。”

 “你方才說話那樣子,與你父皇年輕時想質問我甚麼的時候,一模一樣。”

 江慎:“……”

 江承舟靠回椅背,悠悠道:“有人想借這怪病讓京城亂起來,而我偏偏挑這個時候回來,你會懷疑我,這很正常。我說不是我做的,你多半也不會信。”

 他的態度如此坦蕩,江慎便不再繞圈子:“那皇叔為何這時候回來?”

 如果只是給崇宣帝賀壽,為何前十多年都不曾回京,卻偏偏挑中今年。

 “當然是因為,我為聖上尋到了一份大禮。”江承舟頓了下,搶在江慎提問前率先道,“是甚麼就別問了,等到壽宴時你自然會知曉。這可是我給皇兄準備的驚喜,不能提前透露。”

 “不過……我的確還有另一件極重要的事,必須現在回京一趟。”

 江慎問:“甚麼?”

 江承舟偏頭看向窗外,輕輕舒了口氣,眼底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你皇叔我的……終身大事。”

 .

 他們今日在路上耽擱了太多時間,到達京城時,太陽已經落山。

 入了城門,江慎問:“皇叔是要先回王府,還是隨我進宮去見父皇?”

 江承舟許久沒回過京,此刻正掀開車簾好奇地往外頭看,聽言頭也不回:“回王府吧,今日天色已晚,明天一早我再去面見聖上。”

 江慎應了聲“好”,朝外頭吩咐一聲,馬車往肅王府的方向行去。

 雖然這些年江承舟沒回過京城,他的王府卻一直保留下來,而且每隔一段時間,聖上都要派人去清掃一次。

 馬車停在肅王府外,江慎送江承舟下了馬車。

 許是知道江承舟近期會回來,王府剛被打掃過一次,牌匾被擦得乾淨鋥亮,整座王府威嚴氣派。

 江承舟抬眼看著那“肅王府”的匾額,輕輕嘆了口氣:“還是少了些人氣兒啊。”

 “人氣兒嘛,住幾日就有了。”江慎道,“皇叔來時也沒帶甚麼丫鬟隨從,待我回宮去內務府一趟,讓他們調些內侍過來。”

 江承舟點點頭:“也好。”

 “那皇叔便好好休息,我先告辭了。”

 江慎說著便想離開,江承舟又拉住了他。

 黎阮沒跟著他們下馬車,江承舟先往馬車的方向看了眼,壓低聲音問:“你真沒有那個……能讓男子懷孕的法子?”

 江慎:“……”

 江慎道:“沒有,只是個意外。”

 “好罷……”江承舟再次遺憾地嘆了口氣,轉身領著他那群假扮成行商的手下進了王府。

 江慎在原地默然片刻,回到馬車。

 黎阮原本正躲在馬車裡偷偷往外看,見江慎回來,問:“他幹嘛那麼在意我的崽崽是怎麼來的啊?你說,是不是喜歡上了甚麼人,想讓人家懷上他的孩子,然後就再也離不開他了啊。”

 他這活絡的思維讓江慎險些沒跟得上,哭笑不得:“你這又是從哪個話本里看來的故事?”

 “不記得了。”黎阮道,“好多本都這麼寫過。”

 江慎在他腦袋上輕輕敲了下:“就讓你少看點話本。”

 再者說,他這小狐狸懷著他的孩子這麼久,也沒見他就當真再也離不開他。

 還在天天考慮要飛昇,還是要江慎呢。

 不過,江承舟這反應的確有些奇怪。

 肅親王今年三十有幾,卻至今未曾娶妻生子,從沒聽說過他喜歡上甚麼人。因為,方才聽他在馬車裡提了那句“終身大事”,江慎還頗為驚訝。可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江慎也不好再問。

 至於小狐狸猜得對與不對,江慎就無從判斷了。

 江慎一時沒有回答,馬車重新朝前行去,黎阮偷偷抬眼看他。

 江慎從少年偷看他的第一眼就發現了,原本是想等著看他要說甚麼,可少年一連看了他好幾眼,還是一言不發。

 “怎麼了?”江慎忍不住問。

 黎阮道:“那個肅親王,好像和你關係很好啊。”

 江慎如實回答:“幼時還不錯,已經十多年沒見過了,怎麼?”

 “沒……沒怎麼。”

 黎阮收回視線,似是猶豫了一下,又朝他招手:“你過來點。”

 江慎靠過去。

 “再過來點。”

 江慎輕笑一聲,索性直接貼了上去。他一下子貼得幾近,將黎阮幾乎壓在座椅靠背上,含著笑抬眼看他:“你不會連這種醋都……”

 話還沒說完,臉頰忽然一疼。

 黎阮趁他不備,雙手捏住了他的臉頰。

 “哇,真的很軟誒,我之前怎麼沒發現。”黎阮睜大眼睛,像發現了甚麼新鮮玩意似的,對著江慎的臉頰又揉又捏,然後開始咯咯咯笑個不停。

 江慎被他捏得吐字都有些不清楚,皺眉:“你方才一直在想這個?”

 “是啊是啊,我都想了好久了。”黎阮笑得停不下來,捏起江慎的臉頰肉,還要求他配合,“你笑一笑我看看,笑一個嘛。”

 江慎:“……”

 江慎毫無感情地朝他勾了勾唇角,飛快移開視線。

 黎阮頓時笑得更開心了。

 江慎耳根微微發燙,半晌,又忍俊不禁:“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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