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2章 第 42 章

2022-05-20 作者:池翎

 謝太醫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 喊得崇宣帝險些摔了手裡的杯子,淑貴妃險些折了尾指的長指甲。

 水榭內一時間靜默無聲。

 許久,崇宣帝才啞著嗓音問:“你說他……你說他怎麼了?”

 “公子身懷有孕, 已一月有餘了。”頭髮花白的太醫額頭抵在地上,鄭重道,“老臣行醫多年, 絕不會瞧錯,公子這的確是喜脈。陛下若不放心,可尋太醫前來會診!”

 “這怎麼可能!”淑貴妃聲音都變得尖細,“他不是男子嗎, 怎麼可能有身孕?他他他——”

 彷彿是被她這句話喚醒,眾妃嬪也跟著七嘴八舌,紛紛議論起來。

 眾人吵吵嚷嚷, 水榭內頓時又變得熱鬧非凡。

 “都別吵了!”崇宣帝大聲喝止,因說話太急, 短促地咳了幾聲, 站在他身後的常公公連忙上來給他順氣。

 崇宣帝一邊喘息, 一邊抬起顫抖的手:“去宣,把所有太醫都給朕宣來!”

 常公公連忙派了個隨侍的小太監去跑腿,崇宣帝倒回座椅裡,微微闔上眼。

 當今聖上這些年脾氣越來越平和, 眾人已經許久不見他這般失態,擔心觸了黴頭,都不敢再說甚麼,各個鵪鶉似的回到原位。

 視線卻還止不住往那紅衣少年身上看。

 這位驚動了全場的核心人物, 此時神態依舊十分淡定, 甚至還愜意地伸手去桌上摸了把瓜子。

 好像對於自己剛被診出了身孕之事, 全然不驚訝。

 不僅是他,坐在他身邊的太子殿下也全程一言不發,神情瞧著也很淡然。

 當然,江慎並不是淡然,他人都快傻了。

 脈象顯示懷有身孕?

 那不是……不是小狐狸的癔症嗎?

 男子,不對,公狐狸怎麼可能懷孕?

 江慎神情有點恍惚,壓根沒在意周遭在說甚麼吵甚麼,他的視線落到黎阮身上,少年也恰在此時偏過頭來,朝他歪頭一笑。

 模樣還有點得意。

 江慎:“……”

 原來都是真的。

 小狐狸這些天總是覺得疲憊,睏倦,食慾不振,還犯惡心,這些分明就是懷孕早期會有的症狀,江慎在宮中待了這麼多年,早見過不知多少回。

 何況小狐狸早就告訴過他,還說過不止一次。

 可他一直沒有當真,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以為……以為他只是患了癔症。

 他先前那段時間是沒帶腦子嗎???

 察覺到江慎的神情並不輕鬆,黎阮連忙收斂起那副得意的模樣,湊到江慎耳邊,小聲問:“我是不是做錯事了呀?”

 男子懷孕這件事,在妖族都聞所未聞,凡間肯定更難接受。

 以黎阮的能力,是可以施個法隱藏脈象,讓太醫診不出喜脈的。但因為方才聽了那些話之後有點氣不過,加上江慎也沒有阻攔太醫給他診脈,他自然以為這小崽子被診出來也沒關係。

 所以他沒想著隱瞞。

 可江慎為甚麼……看上去這麼驚訝?

 黎阮擔憂之餘又有些納悶。

 他不是一早就知道他在養胎嗎?

 黎阮疑惑地眨了眨眼。

 眾目睽睽之下,黎阮不敢問太多。

 江慎也沒有與他解釋太多,只是輕輕舒了口氣,不顧當場還有這麼多人看著,將少年摟進懷裡,輕聲安撫:“沒事,不必擔心。”

 他這話說得很輕,卻沒有瞞過坐在身邊的崇宣帝。崇宣帝睜眼猶疑地打量他們一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兀自閉目養神。

 沒過多久,小太監便領著十幾位太醫來了臨湖水榭。

 聖上沒再讓太醫在這麼多人面前給黎阮診脈,而是把人帶去了一旁的暖閣。屏退左右,只留下江慎、淑貴妃以及常公公在身邊。

 黎阮被帶進內室,拉了一道綢簾擋著,乖乖讓太醫輪流給他診脈。

 幾乎每一位太醫診完脈後,都要詫異地反覆檢查多次,而後跑去一旁和人嘀嘀咕咕。

 到最後,就連崇宣帝都不耐煩了:“到底是甚麼脈象,能不能有人給朕一個準話?”

 十幾名太醫擠滿了整個暖閣,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馮太醫出列了。

 “回陛下,黎公子的確是男兒身,而且……也的確懷了身孕。”

 馮太醫應當是全場最為詫異的一位。

 他當初在祖廟,就曾經給這位小公子診過脈。但那時候,小公子的脈象除了有些虛弱疲憊外,沒有任何異樣,更沒有喜脈。

 可他又記得,那時太子殿下也問過他小公子有沒有可能懷孕。

 馮太醫當時還以為這小公子是受過刺激,這才導致意識不清。

 現在看來,當是無風不起浪。

 難道說,太子殿下其實擁有能夠讓男子懷孕的能力?

 不愧是皇后獨子,本朝開國至今最受百姓愛戴的太子殿下,果真是不一般。

 馮太醫這麼想著,朝江慎投去肅然起敬的目光。

 江慎:“……”

 “朕知道了,都下去吧。”崇宣帝揮退了太醫。

 眾太醫離開暖閣,屋內只剩下幾位主子,以及隨駕侍奉的常公公。

 崇宣帝坐在主位,看著江慎掀開綢簾,牽著少年走出來,才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慎讓黎阮在一旁坐下,自己則跪在聖上面前,低下頭:“兒臣不知。”

 崇宣帝眯起眼睛:“你不知道?”

 “是。”江慎如實道,“這些時日兒臣的確發現黎阮食慾不振,噁心嘔吐,但從未想過是身懷有孕。是直到謝太醫診出喜脈,兒臣方才恍然大悟。”

 崇宣帝沉默下來。

 他又看向黎阮:“你也不知道嗎?”

 黎阮還當江慎那席話是在撒謊,本來也想跟著說不知道。可他又想起,自己剛才似乎表現得太過淡然,全然沒有驚訝的模樣,說不知道很難讓人信服。

 小狐妖每到這種時候腦子都轉得飛快,他很快在心裡思索一番,低聲應道:“我知道的呀……”

 崇宣帝皺眉:“那你為何不說出來?”

 “我說了。”黎阮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樣,責備地看了眼江慎,“可太子殿下不信,我怎麼說都沒用,還當我是……是腦子有問題。”

 江慎:“……”

 崇宣帝詫異:“你身體如此不適,他也不請太醫給你診脈?”

 “不給。”黎阮憤憤道,“他壓根就不相信我,要不是今天貴妃娘娘替我請了太醫,他還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呢。”

 崇宣帝轉向江慎,斥責道:“朕看你的腦子才有點問題。”

 江慎:“…………”

 黎阮和崇宣帝一唱一和,雖是歪到正著,但也沒完全罵錯。江慎心下嘆息,朝崇宣帝磕了個頭:“兒臣知錯。”

 沒等崇宣帝再說甚麼,淑貴妃忽然開了口:“陛下,您不能這麼輕信於人啊!”

 她似乎終於從最開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厲聲道:“這世間哪有男子懷孕的先例,此事分明就是有蹊蹺。依我看,這少年來歷不明,應當好好查一查,說不準是個甚麼精魅妖怪……”

 “淑貴妃何出此言?”江慎抬起頭,淡淡道,“這世間沒人見過男子懷孕,難道就有人見過妖怪化人?”

 淑貴妃:“這……這……”

 江慎:“再者說,不知淑貴妃想要如何調查,是送去刑部,還是送去宗人府?男子懷孕的確聞所未聞,因而沒有人知道其中會遇到何種艱險。萬一稍有不慎,傷了本殿下的皇嗣,陛下的嫡皇孫,淑貴妃負得起這個責嗎?”

 淑貴妃張了張口,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江慎其實很少這樣頂撞長輩。

 太子殿下對外的雷霆手段,身處宮中多少都知道一些。可此人極有孝心,哪怕淑貴妃並非他的生母,他在她面前,依舊錶現得溫潤得體。

 不僅是淑貴妃,他面對後宮任何一位妃嬪,都有禮有節,很少擺出太子的架子。

 可現在卻不同。

 他分明是跪著的,說話的語氣也極為平靜,但周身氣度一點也不顯弱勢。

 淑貴妃看著那年輕的身影,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見到了十年前,她剛認識的崇宣帝。

 高不可攀,讓人望而生畏。

 淑貴妃身形踉蹌一下,整個人的氣勢瞬間弱下來。

 她輸了。

 暖閣內一時沒人說話,崇宣帝悠悠道:“太子說得有理。就算正要尋根問底,也要等到這孩子出生之後。否則,調查中若出了任何問題,傷及的就是朕的嫡孫兒,這可不行。”

 江慎眸光斂下,閃過一抹笑意。

 他方才讓黎阮不必擔心,不完全是在安慰他,因為這件事本身也不需要太過擔憂。

 哪怕黎阮真被當眾診出了脈象又如何,這事就連黎阮自己都無法解釋,聖上查不出緣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而且,他也不敢細查。

 崇宣帝口中說著不在乎江慎有沒有子嗣,但事實上,心中還是想要的。

 帝王之家,怎麼會不想要個長子嫡孫?

 黎阮如今懷上了江慎的孩子,哪怕他是個男子,崇宣帝也不會輕易動他。非但不會動他,還會要江慎加倍愛護,盡心照顧。

 母憑子貴,這世道不公平,但的確如此。

 江慎俯身跪拜:“謝父皇體恤。”

 崇宣帝今日情緒大起大落,此刻終於有些撐不住了。他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

 只留下常公公隨侍身旁。

 常公公扶著崇宣帝去內室的軟榻躺下,見聖上依舊眉宇緊蹙,便問:“陛下可是還在擔憂太子殿下的事?”

 “朕近來總給太子出難題,這回,是他給朕出了個難題。”崇宣帝嘆了口氣,道,“這種事說來連朕都不信,要滿朝文武和後宮妃嬪怎麼信,又要天下百姓怎麼信?”

 常公公:“老奴倒是覺得,此事不難解釋。”

 崇宣帝睜開眼:“怎麼說?”

 “老奴曾經聽聞,古有後稷之母姜原,在野外踩到一巨人腳印,懷孕生子。後又有前朝高祖的母親,夢見與神仙交.合,誕下麟兒。這種事古往今來皆有之,皆是上天庇佑的天命之君,難道這些故事就合乎常理?”

 “還有,傳聞中說,世外有真龍,能與萬物撫育後代。”常公公笑起來,“咱們太子殿下能令男子懷孕,不恰好說明,他當是一位天命所向之君,是真龍天子嗎?”

 崇宣帝悠悠閉上眼。

 “要這麼說來,朕這個皇位,還真是隻能傳給他了。”

 “老奴斗膽。”常公公後退半步,俯身下去,“但以老奴所見,太子殿下繼任大統,當是天下之幸。而且……”他頓了頓,笑道,“陛下心中應當早有決斷,否則又怎會屢次給太子殿下設下考驗?”

 崇宣帝輕笑起來:“那可不一定。”

 常公公一怔。

 “萬一朕只是想試出,若朕表明態度,要將皇位傳給太子,當下誰會最心急呢?”

 第一個心急的是三皇子,他假傳密旨,買.兇.殺.人,想把太子截殺在京城之外。

 第二個心急的是淑貴妃,她左右逢源,想讓太子斷絕子嗣,為自己牟利。

 他退居幕後,坐看各方爭鬥,就是想讓皇權這片深不見底的潭水平靜下來,看看是誰會等不及,自己浮出水面。

 無論是三皇子還是淑貴妃,甚至是太子,都不過是崇宣帝的一顆棋子。其實他未嘗不知道這樣做會將太子置於險境,但他始終選擇作壁上觀。

 一是為了看太子能否有破局的能力,二是,想知道水面之下還藏著多少人。

 常公公轉瞬間便想明白了這些,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但崇宣帝並未在意。

 “不過,你說的這事倒是不急。”崇宣帝閉著眼,淡聲道,“男兒懷胎畢竟聞所未聞,十個月後究竟能不能生,能生出甚麼,還未可知。”

 “再等等吧,看他到底能不能給朕生出個孫兒來。”

 .

 離開了水榭,江慎總算能帶著黎阮回到住處。

 這行宮的規模比不上皇城,住處自然也不比東宮,也就是東宮裡一間偏殿大小。

 江慎揮退領他們到住處的宮人,轉身合上殿門。

 黎阮已經殿內殿外跑了一圈,他推開殿內的窗戶,窗外正好種了一株桃樹,如今桃花開得極盛,幾根桃枝伸到窗臺上,遠遠還看見湖景。

 “這裡看出去好美啊,江慎你來看——”

 黎阮剛一回頭,被人從身後擁住了。

 江慎彎下腰,下巴輕輕搭在黎阮肩上,手臂收攏,抱住他的動作極輕柔,但也叫人無法掙脫。

 黎阮呆了呆:“怎、怎麼了呀?”

 “沒事。”江慎低聲道,“只是想抱抱你。”

 方才的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江慎心中算計著要怎麼護住黎阮,怎麼對付淑貴妃,怎麼應付崇宣帝。

 直到現在,一切塵埃落定,他才終於有了一些實感。

 要做父親的實感。

 此前江慎一直覺得,自己不在乎能否娶妻,不在乎是否會有子嗣,他生來便揹負著天下的擔子,所言所行皆是為了黎明百姓。

 可現在完全不同了。

 江慎摟著那具柔軟的身軀,手掌緩緩下移,落到對方小腹上。

 黎阮還沒有顯懷,那小腹依舊是平坦的,透過薄薄一層衣物,能觸碰到那緊緻光滑的肌理。

 他摸過這裡很多次,但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緊張,緊張得手都甚至有點發顫。

 這裡有個孩子。

 是他和小狐狸的孩子。

 他何德何能。

 江慎心口又酸又軟,說不清自己心裡是個甚麼感覺。一會兒覺得彷彿置身夢境,為何這種天大的好事竟會落到他頭上。一會兒又有些責怪自己,這些時日甚麼都不知道,害得小狐狸吃了那麼多苦頭。

 他思緒一時複雜,忽然聽見黎阮喚他:“……江慎,我想問你個事。”

 江慎溫聲道:“甚麼?”

 黎阮掙脫開他的懷抱,轉頭看向他,語氣難得嚴肅:“你不會之前真的完全沒有相信我吧?”

 江慎:“……”

 黎阮睜大眼睛:“你不會之前真以為我腦子有問題吧?!”

 江慎:“…………”

 少年滿臉的難以置信,江慎有點難為情,但又怕小狐狸與他生氣,吞吞吐吐解釋道:“我……我此前找太醫給你診治過,但那時……還診不出脈象,所以我……我……”

 黎阮皺眉:“那是因為它之前只是一團靈氣,當然診不出了,它最近才長大的呀。”

 “原來是這樣……”江慎神情難得侷促,“小狐狸,你別生氣,我先前是真不知道,我……”

 黎阮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終於憋不住,捂著肚子笑彎了腰:“你這個樣子好傻啊哈哈哈!之前還說我傻呢,明明自己最傻,笨死了……哎喲不行,笑得我肚子疼,崽崽都在笑你了……”

 他一笑就停不下來,又站在視窗,整個院子裡都回蕩著少年肆意的笑聲。

 江慎耳根發燙,輕輕磨了下牙,一把將人拽回懷裡,然後啪地一聲,合上了窗戶。

 接著,他低下頭,將對方的笑聲盡數堵在了口中。

 還洩憤似的輕輕咬了一口。

 慣會破壞氣氛的壞狐狸。

A−
A+
護眼
目錄